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昨天那狼狽場面是自己的錯覺。原先所有四腳朝天的傢俱全部各就各位,一片狼藉的食品被清除乾淨,打碎的瓶罐和餐具的殘片了無蹤影,書和唱片返回書架,衣服被收進立櫃,廚房衛生間臥室也已被擦洗得閃閃發光,地板不見半點垃圾。
不過若仔細檢查,仍可隨處發現遺痕。打爛的映象管如時間隧道一樣赫然開著空洞;電冰箱嗚呼哀哉,裡邊空空如也;四分五裂的衣服己被統統扔掉,剩下來僅能裝滿一小皮箱;餐櫥裡僅存幾個盤子和玻璃杯;掛鐘停了;沒有一件電器運轉正常。顯然,有人把不堪再用的東西挑出處理掉了,房間因而給人以神清氣爽之感。寬寬敞敞,別無多餘之物,甚至必不可少的東西想必都不止缺少一種。然而我又有些茫然,弄不清對於現在的我到底何為必不可少之物。
我去衛生間開啟煤氣熱水器,確認未被損壞之後,開始往浴槽裡放水。香皂刮鬚刀牙膏毛巾洗頭劑基本剩在那裡,淋浴也沒有問題。衛生間應當有許多物品不翼而飛,但我想不起失去的是什麼,一件也想不起。
我往浴槽放水和巡視房間的時間裡,胖女郎躺在床上看巴爾扎克的《農民》。
「法國也有水獺,嗯?」她說。
「有的吧。」
「現在也有?」
「不曉得。」我回答。這種事我哪裡曉得。
我坐在廚房椅子上,動腦思索究竟何人為我收拾了這形同垃圾場的房間。是有人出於某種目的富有耐性地徹頭徹尾拾掇了房間。或許是那兩個符號士,也可能是「組織」裡的人。我無法想象他們所思所為依據的是何基準。但不管怎樣,我都感謝謎一樣的對方把房間整理得如此整潔漂亮。回到這樣的房間的確令人心情舒暢。
水放滿後,我讓女郎先洗。女郎在書裡夾上一枚書籤下床,在廚房三下兩下脫去衣服。脫得十分瀟灑自然,我不由坐在床沿怔怔看著她的裸體。她的體形很妙,既像孩子又像大人。渾身都是白白嫩嫩的肉,儼然普通人的身體上上下下塗了一層果凍。而且胖得十分勻稱,不注意險些忘記她胖這一事實。胳膊大腿脖頸腰部都膨脹得賞心悅目,如鯨魚一般珠滑玉潤。較之身體,rx房並不很大,緊繃繃地隆起。臀部也豐滿得恰到好處。
「我的體形不差吧?」女郎從廚房問我。
「不差。」
「使肉長到這個程度是件很辛苦的事,要吃很多很多飯,還得吃蛋糕啦油炸的東西啦等等。」
我默然點頭。她洗澡時,我脫去襯衫和溼褲子,換上剩下的衣服,倒在床上思忖下一步怎麼辦。時間已近11點半。剩餘時間僅有24小時多一點點。必須好好籌劃一番才行,決不能讓人生最後24小時稀裡糊塗地過去。
外面仍然下雨,靜靜的細細的雨,幾乎分辨不出。若窗前沒有雨滴順簷滴下,甚至下沒下雨都無從知曉。汽車不時從窗下駛過,傳來濺起路面薄薄積水的聲響。也可聽到幾個小孩招呼誰的聲音。女郎在衛生間哼著聽不清旋律的小曲,大概是她自己創作的。
躺在床上不久,睡意洶湧襲來,但不能就勢睡去。一睡必是幾個小時,什麼也做不成。
但若問不睡幹什麼,自己也全然不知幹什麼好,我取下床頭燈傘上的橡膠圈,擺弄了一會又放了回去。反正不能呆在房間不動,悶在這裡一無所得。要去外面做點什麼。至於做什麼走到外面再作打算不遲。
想來,人生僅剩24個小時這點頗有點妙不可言。該乾的事原本堆積如山,實際上卻一個也想不起來。我又取下臺燈傘的橡膠圈,用手指來回旋轉。驀地,我想起超級商場牆壁上貼的法蘭克福旅遊宣傳畫:有河,河上有橋,河面浮著天鵝。地方似乎不壞。去法蘭克福終此一生倒也十分可取。問題是24小時以內不大可能趕到,即使可能也要被塞在飛機座位十幾個小時,不得不吃機上那索然無味的食品。況且親眼目睹時又未必有畫上的那麼好看。看來無論如何只能如此心灰意冷地結束此生了,無可迴避。既然這樣,也就無需計劃旅行。旅行太費時間,而且大多都不如預想的那般開心愜意。
終歸我能想得起來的,只有同女孩一起美美吃上一頓喝上一通。此外沒有任何感興趣的事。我翻開手冊,找到圖書館電話號碼,撥動轉盤,找來負責參考文獻那個女孩。
「喂喂。」女孩招呼道。
「最近有關獨角獸的書,實在謝謝了。」我說。
「哪裡哪裡,應該謝謝你的招待才是。」
「如果方便的話,今晚再吃一頓如何?」我放出引線。
「吃一頓?」她重複道,「今晚有研究會呀!」
「研究會?」我也複述一遍。
「關於河流汙染的研究會。噢,例如合成洗衣粉造成魚類滅絕等等,就研究這個。今晚輪到我報告研究成果。」
「倒像很實用的研究。」我說。
「嗯,那當然。所以如果可能,吃飯的事最好改到明天,好麼?明天週日,圖書館休息,儘可慢慢來。」
「明天下午我已不在。電話中說不清楚,總之我要遠離一段時間。」
「遠離?旅行不成?」她問。
「算是吧。」
「對不起,等一下。」
女孩似在接待來參考文獻室商談什麼的人。從聽筒不難感覺出週日圖書館大廳的光景:一個小女孩大嚷大叫,父親則好言勸慰。看來世界安然無恙。人們在圖書館借書,站務員向無票乘車者投以火眼金睛,賽馬場的馬在雨中飛奔。
「關於民房拆遷的資料,」女孩解答對方提問的語聲清晰可聞,「下5號書架上有3冊,請到那邊看看。」
接著又向對方說了什麼。
「抱歉抱歉,」女孩返回拿起聽筒,「ok,好了,研究會就算啦。肯定給大家說三道四。」
「對不起。」
「沒什麼。反正這一帶河裡魚已死絕,我的研究成果遲一週報告也無所謂。」
「那怕也是。」我說。
「在你那裡吃?」
「不不,我的房間報廢了。電冰箱一命嗚呼,餐具也幾乎蕩然無存。做不成飯菜。」
「知道。」她說。
「知道?」
「嗯,不是收拾得很整齊嗎?」
「你收拾的?」
「當然。不行麼?今早上班順路前去送另一本書,發現門掉了,裡面亂七八糟,就打掃一下,上班倒是晚了點兒。也算是對你招待的回報吧。幫倒忙了?」
「哪裡哪裡,」我說,「實在求之不得。」
「那,傍晚6點10分左右能來圖書館門前接我?只有星期日6點閉館。」
「好的。」我說,「謝謝。」
「不客氣。」說罷,女孩放下電話。
我正在尋找吃飯時穿的衣服,胖女郎從衛生間出來,我把毛巾和浴巾遞給她。女郎接過卻是不動,在我面前佇立片刻。洗過的頭髮緊緊貼著額頭和臉頰,尖尖的耳朵從中直挺挺豎起,耳垂上仍戴著金耳環。
「總是戴著金耳環洗澡?」我問。
「那自然。上次不是說過麼?」女郎答道,「絕對掉不下來。別擔心。喜歡這耳環?」
「是不錯。」我說。
衛生間晾著她的內衣、裙子和襯衫。粉紅色胸罩粉紅色三角褲粉紅色裙子粉紅色襯衫。泡在浴糟裡一瞧見這些物件,兩個太陽穴便一剜一剜地作痛。我本來就不喜歡什麼內衣長筒襪晾在衛生間裡。原因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喜歡。
我三下五除二洗了頭髮,洗了身體,刷了牙,颳了須。而後走出衛生間拿浴巾擦乾身體,穿上褲頭和長褲。儘管鹵莽的行動接二連三,但腹部傷痛卻比昨天輕了許多。洗澡前我甚至想不起還有傷口在身。胖女郎坐在床上,一面用風筒吹頭髮一面繼續看巴爾扎克。窗外細雨依然,沒有止息的跡象。如此目睹衛生間晾的內衣,床上坐著女孩用風筒吹髮看書,外面細雨飄零的時間裡,我恍若回到了幾年前的婚姻生活。
「不用風筒?」女郎問。
「不用。」
風筒還是妻子離家出走時留下的。我頭髮短,用不著吹風。我坐在她身旁,背靠床頭閉起眼睛。一閉眼,黑暗中便有各種顏色時閃時滅。想來,我足有好幾天沒像樣睡過覺了,每次躺下都有人來把我叫醒,以致現在一閤眼皮,頓時睡意急不可耐地將自已拖進深重的黑暗,猶如夜鬼之手企圖把我拉入暗處。我睜開眼睛,雙手搓臉。由於時隔好久才洗臉刮鬚,皮膚緊如鼓面。搓臉簡直像在搓別人的臉。被螞蝗叮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想必兩條螞蝗沒少吸我的血。
「噯,」女郎把書放在一邊,「真的不想讓人喝精液?」
「現在不想。」
「沒那個情緒?」
「嗯。」
「不想同我睡覺?」
「現在不想。」
「嫌我胖?」
「哪裡,」我說,「你的身子十分誘人。」
「那幹嗎不想睡?」
「不明白。」我說,「原因我不明白。總覺得現在不該同你睡。」
「是出於道德上的原因?還是因為違揹你的生活倫理?」
「生活倫理。」我重複一句。這四個字眼很是不同凡響。我眼望天花板思索了一會。
「不,不是,不是那麼回事。」我說,「兩碼事。可能近乎本能或直感吧。或者同我的記憶倒流有關。很難解釋清楚。其實我現在極想同你睡覺,但有某種東西從中作梗,說眼下不到時候。」
女郎胳膊支在枕頭上凝視我的臉。
「不是說謊?」
「這方面是不說謊的。」
「真那樣想?」
「那樣感覺。」
「可有證據?」
「證據?」我愕然反問。
「就是說可有什麼東西能讓我相信你想同我睡覺?」
「已經勃起。」我說。
「看一眼!」
我略一遲疑,終歸還是脫掉褲子亮相。我實在筋疲力盡,無心繼續爭辯,況且我已不久人世。
「唔。」女郎看著我說,「可以摸摸?」
「不行。」我說,「作為證據總可以了吧?」
「也罷,算啦!」
我提起了褲子。外面傳來重型卡車從窗下緩緩馳過的聲響。
「什麼時候返回你祖父那裡?」我試著問。
「睡一會,等衣服幹就走。」女郎說,「水要到傍晚才能消,消了才好再經地鐵返回。」
「這種天氣晾衣服,得等到明天才能幹。」
「真的?」她說,「那如何是好?」
「附近有家自動洗衣店,去那裡烘乾就是。」
「可我沒出門衣服啊!」
我歪頭想了想,但想不出好辦法。結果只好由我跑去自動洗衣店把她的衣服扔進烘乾機。我走進衛生間,將她的溼衣服塞入德意志航空公司的塑膠袋。然後從剩的衣服中挑出橄欖綠短褲和藍色帶扣開領衫穿了。鞋穿的是茶色皮鞋。這麼著,剩給我的寶貴時間的幾分之一便將在自動洗衣店那寒傖的電鍍椅上毫無價值地消耗掉。時間已指向12點1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