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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豚賓館冒險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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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眼前一片漆黑。可人生這東西是捉摸不定的。如今也算有這麼一間賓館了。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賓館,但總可以維持生計。已經10年光景了。」

這麼說,他不是一般的服務檯責任人,而是老闆。

「賓館好得無與倫比。」女友鼓勵道。

「非常感謝。」說著,老闆給我們倒第二杯葡萄酒。

「就10年來說,怎麼說呢,建築物夠有風格的,是吧?」我斷然問道。

「嗯,戰後不久建造的,有點特殊關係,就低價買了下來。」

「那以前做什麼用來著?」

「名稱叫北海道綿羊會館,處理但凡有關綿羊的事務和資料……」

「綿羊?」我問。

「羊。」他說。

「建築物是北海道綿羊協會的,直到昭和42年1。也是因為道內綿羊飼養業不景氣,後來閉館了。」說著,他喝口葡萄酒。「說起那時當館長的,正是家父。家父說他不忍心自己心愛的綿羊會館就這麼關門大吉,就以儲存綿羊資料為條件,以較低價格把這座建築連地從協會手裡買了下來。所以,至今二樓也全都是綿羊資料室。當然-,雖說是資料,早已陳舊得毫無用處,無非老人的一種愛好罷了。其餘部分我用來做賓館房間。」

11967年。

「巧合啊!」我說。

「巧合?」

「其實我們找的人同羊有關。線索嘛,倒只有他寄來的一張羊照片。」

「哦,」他說,「可以的話,想看一下。」

我取出夾在手冊裡的羊照片遞過去。他從服務檯拿來眼鏡,細細端視照片。

「有印象。」他說。

「有印象?」

「的確有的。」如此說著,他拿開一直豎在電燈下的梯子,靠在對面牆壁,爬上去在靠近天花板那裡摘下一幅鏡框,下來用抹布擦去框上的灰塵,遞給我們。

「場景不是和這個一樣麼?」

鏡框本身已十分陳舊,但裡面的照片更舊,已變成茶色。照片上同樣有羊。一共約60只。有柵欄,有白樺林,有山。白樺林的形狀雖然同鼠的照片全然不同,但背後的山確實一樣。構圖也毫無二致。

「得得,」我對她說,「我們天天在這照片下通過。」

「所以我不是說應該住這海豚賓館的嘛!」她不以為然他說。

「那麼,」我喘口氣問老闆,「照片上的風景在什麼地方呢?」

「不知道。」他說,「照片從綿羊會館時期就掛在同一位置。」

「唔——」

「但有知道的辦法。」

「什麼辦法?」

「請問問家父。家父房間在二樓,在那裡起居。差不多一直躲在二樓看羊資料。我快有半個月沒見他面了。飯菜放在門口,30分鐘後空了——看來的確是還活著。」

「問你父親就能弄清照片風景在哪裡?」

「想必可以弄清。剛才也說了,家父當過綿羊會館的館長,羊的事無所不知,以致世人都叫他羊博士。」

「羊博士。」我說。

3.羊博士能吃能說

據羊博士的兒子海豚賓館老闆介紹,羊博士迄今為止的人生絕對算不上幸福。

「家父1905年作為長子出生於仙台一箇舊士族1家庭。」兒子說,「以西元紀年來說,可以麼?」

1舊本1869年賦予武士出身之人的稱號,1947年廢除。

「請請。」

「雖不特別富裕,但有些房地產,再說畢竟是曾經做過城代家老1的世家。幕府末期還出過著名的農學家。」

1(日本幕府時期諸侯的)家臣之長。

羊博士學習成績小時就出類拔萃,在仙台城是無人不曉的神童。不但學業,小提琴也拉得出色。上中學時曾在來仙台的皇族面前拉過貝多芬的奏鳴曲,得到一塊金錶。

家人希望他攻讀法律,往法律方面發展,但羊博士一口拒絕。

「對法律沒有興趣。」年輕的羊博士說。

「那麼,走音樂那條路可以吧?」父親說,「一家出一個音樂家也好嘛。」

「對音樂也沒興趣。」羊博士回答。

沉默有頃。

「那麼,」父親開口道,「你打算往什麼路上發展呢?」

「對農業有興趣,準備學農政。」

「好吧。」稍頃父親說道。不得不這麼說。羊博士性格誠然坦率溫和,但話一齣口決不收回,就連父親也無法插嘴。

第二年羊博士如願以償地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農學系。其神童表現進大學也方興未艾。任何人——甚至教授——都對他高看一眼。學業依然出類拔萃,人緣也好。總之是無可挑剔的精英。並且沒有不檢點的行為,有時間就看書,看累了便去操場拉小提琴。校服口袋裡總不離那塊金錶。

以首屈一指的成績大學畢業出來,徑直作為超級精英進入農林省。其畢業論文題目,簡單說來是有關日本本土、朝鮮、臺灣一體化實行大規模計劃農業的。雖然多少有過於理想主義之嫌,但在當時一時成為話題。

羊博士在農林省本部鍛鍊兩年之後,赴朝鮮半島研究水稻種植,提交一份「朝鮮半島水稻種植業試行方案」,得到採用。

1934年羊博士奉調回京,安排他同陸軍一個年輕軍官見面。軍官請他設法保證羊毛自給自足以配合在中國大陸北部展開的大規模軍事行動。這是他第一次接觸羊。羊博士歸納出日本本上及滿洲內蒙古綿羊增殖計劃大綱之後,翌年春去滿洲進行實地考察。他的淪落即是從那裡開始的。

1935年春在平穩中過去了。事情發生在7月:羊博士一個人騎馬悠悠然出去視察綿羊時下落不明。

三四天過去羊博士仍未回來。搜查隊——軍隊也參加了進去——在荒野中四處搜尋,但哪裡也不見他的蹤影。一週後人們徹底放棄希望時,羊博士憔悴不堪地返回暮色中的宿營地。他雙頰下陷,負了幾處傷,唯獨眼睛炯炯有神。並且馬也沒了,金錶也不見了。他解釋說迷了路,馬受傷了,大家也就信以為真。

但此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機關裡出現一種奇妙的傳聞,說他同羊之間「有了特殊關係」。而「特殊關係」是何含義則無人知曉。於是他被上司叫去房間詢問實情。在殖民地社會,傳聞是不能聽之任之的。

「你同羊之間真的有了特殊關係?」上司問。

「有了。」羊博士回答。

以下是兩人問答內容。

q.特殊關係可是性行為?

a.不是。

q.解釋一下。

a.是精神行為。

q.不成其為解釋。

a.找不出合適字眼,大概接近所謂靈交,我想。

q.和羊進行靈交?

a.是的。

q.就是說一星期下落不明裡你和羊靈交了?

a.是的。

q.你不認為這是擅離職守行為?

a.我的職守是研究羊。

q.靈交不能視為研究事項,以後要注意。你可是以優異成績從東京帝國大學農學系畢業的,進入農林省後也表現出色——可以說,是將來擔負東亞農政重任的人物。這點你應該認識到。

a.明白了。

q.靈交的事忘掉!羊不過是家畜。

a.忘掉是不可能的。

q.解釋一下原因。

a.因為羊已在我體內。

q.不成其為解釋。

a.沒辦法再解釋。

1936年2月,羊博士被召回國內。幾經詢問後,那年春天被安排在農林省資料室。工作是編寫日錄,整理書架。一句話,他被逐出了東亞農政的中樞。

「羊從我體內離去了。」當時的羊博士對要好的朋友說,「但它曾經在我體內。」

1937年,羊博士從農林省辭職,利用他曾主要負責的日滿蒙300萬隻綿羊增殖計劃獲得的農林省民間貸款,去北海道養羊。羊56只。

1939年,羊博士結婚。羊128只。

1942年,長子出世(即現在的海豚賓館老闆)。羊181只。

1946年,羊博士的綿羊牧場被作為美國佔領軍演習場接收。羊62只。

1947年,任職於北海道綿羊協會。

1949年,夫人因肺結核去世。

1950年,就任北海道綿羊會館館長。

1960年,長子在小搏港絞斷手指。

1967年,北海道綿羊會館關閉。

1968年,「dolqhinhotel」開業。

1978年,接受青年不動產商關於羊照片的提問——即我的提問。

「得得。」我說。

「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你的父親。」我說。

「見是沒有問題。可是父親討厭我,所以對不起,只二位單獨上去好麼?」羊博士的兒子說。

「討厭?」

「因為我缺了兩隻手指,腦袋又沒了頭髮。」

「是這樣,」我說,「人像是有些古怪。」

「由做兒子的我說是不大好——實在古怪。自從和羊發生關係後,整個人完全變了。非常難以接觸,有時甚至殘酷。但實際上他是個內心溫和的人。這點聽他拉小提琴即可聽出來。是羊傷害了父親,又通過父親傷害我。」

「你喜歡父親嗎?」女友問。

「嗯,是的,是喜歡。」海豚賓館老闆說,「但父親討厭我。出生以來他一次也沒抱過我,也沒給過我一句溫暖的話。我缺了手指禿了腦袋之後,還時不時拿這個欺負我。」

「肯定不是誠心欺負。」她安慰道。

「我也那樣認為。」我說。

「謝謝。」

「我們直接去見,能見到麼?」我問。

「不清楚。」老闆說,「不過有兩點如果能注意的話,大約是可以見到的。一點是明確他說想問有關羊的事。」

「另一點呢?」

「不要說是從我口裡聽來的。」

「好的。」我說。

我們向羊博士的兒子道謝後爬上樓梯。樓梯上涼瓦瓦潮乎乎的。電燈若明若暗,拐角處積滿灰塵。舊紙味和體臭味充溢四周。我們走過長長的走廊,按老闆說的,敲響盡頭處的一扇舊門。門上端貼一塊寫有「館長室」字樣的塑膠牌。沒有迴音。我們又敲一次,仍無迴音。敲第3遍時聽得裡面有人哼哼。

「討厭!」裡面傳出語聲,「討厭!」

「我們就羊的事向您請教來了。」

「滾一邊去!」羊博士在裡面吼道。就73歲來說,聲音相當鏗鏘有力。

「請您務必接見一下。」我隔門喊道。

「羊沒什麼好說的,混賬!」

「還是應該說的,」我說,「關於1936年不見了的那隻羊。」

沉默片刻。之後門霍地開啟,羊博士站在我們面前。

羊博士頭髮很長,雪一樣白。眉毛也白了,如冰柱掛在眼前。身高1.65米左右,體格健壯。臉上稜角分明,鼻樑以滑雪場跳臺般的角度挑釁性地從臉中間突向前去。

房間裡盪漾一股體臭。不,那甚至不能稱為體臭。在越過某一臨界點之後,便已不再是體臭,而同時間、同光融為一體。寬大的房間裡逼厭地堆滿書籍,幾乎見不到地板。書大多數是用外語寫的學術著作,哪一本都滿是汙痕。右邊靠牆有一張沾滿汙垢的床,正面窗前安放著大大的硬紅木寫字檯和轉椅。檯面收拾得比較整齊,書上壓一個羊形玻璃鎮紙。燈光昏暗,唯獨落滿灰塵的檯燈把60瓦光柱投在臺面上。

羊博士上身是灰色襯衫和黑色對襟毛衣,下面穿一條几乎沒了形狀的人字呢肥筒褲。灰襯衫和黑對襟毛衣在光線作用下成了白襯衫和灰對襟毛衣。說不定本來就是這種顏色。

羊博士坐在寫字檯前的轉椅上,用手指示意我們坐在床上。我們怕踩響地雷似的跨書挪步到床前坐下。床實在很髒,我真擔心自己的牛仔褲永遠沾在床單上移動不得。羊博士在臺面交叉著十指,凝目注視我們。手指連關節都生出黑毛。那黑毛同令人目眩的白髮形成奇妙的對比。

只見羊博士拿過電話,對聽簡吼道:「快拿飯來!」

「那麼,」羊博士說,「你們是來談1936年不見的羊來了?」

「是的。」我說。

他「唔」一聲。接著用手紙很大聲地擤了把鼻涕,「想說什麼?還是想問什麼?」

「都想。」

「那,先說好了。」

「我知道1936年春從你身上逃走的羊那以後的去向。」

「噢,」羊博士抽了下鼻子,「你是說你知道我42年來不惜一切代價到處尋找的東西?」

「知道。」我說。

「瞎說吧!」

我從衣袋掏出銀打火機和鼠寄來的照片置於檯面。他伸出長毛的手拿起打火機和照片,對著檯燈光審視了很長時間。沉默如粒子在房間飄移。厚重的雙層玻璃窗把城市的噪音擋在外面,只有舊檯燈的「嘶嘶」聲使得沉默更顯滯重。

老人看完打火機和照片,「咔嗤」一聲關掉檯燈,用粗手指揉著雙眼,簡直像要把眼球揉進頭蓋骨裡。手指拿開時,眼睛如鬼眼一般又紅又渾濁。

「抱歉,」羊博士說,「一直給蠢貨們包圍著,弄得我再不相信人了。」

「沒關係。」我說。

女友莞爾一笑。

「你能想象光有感念存在而表現手段卻被連根拔除的狀態是怎麼回事嗎?」羊博士問。

「不明白。」

「地獄!唯有感念團團打著旋渦的地獄,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線生機的十八層地獄。而那就是我42年來的生活。」

「因為羊的關係?」

「是的,是羊的關係。羊把我拋棄在那種狀態中。那是1936年春天的事。」

「從農林省辭職是為了找羊?」

「當官的,全都是混蛋。那些傢伙根本不懂事物真正的價值,他們永遠也理解不了那隻羊具有的重大意義。」

有人敲門,一個女子的聲音道:「飯菜送來了。」

「放下!」羊博士吼道。

傳來托盤放在地上的咣啷聲,隨即腳步漸漸遠去。我的女友開門把飯菜端到羊博士的寫字檯上。托盤上放有給羊博士的湯、色拉、麵包卷和肉丸子,以及兩杯給我們準備的咖啡。

「你們吃了?」羊博士問。

「吃過了。」我們回答。

「吃的什麼?」

「葡萄酒燉乳牛。」我說。

「炸蝦。」她說。

羊博士「唔」一聲,然後喝湯,嗑嗤嗑嗤嚼油炸麵包塊,「對不起,邊吃飯邊說好麼?肚子餓了。」

「請請。」我們說。

羊博士喝湯,我們啜咖啡。喝湯時羊博士總是盯著湯碗喝。

「照片上的地方您知道嗎?」我問。

「知道,一清二楚。」

「可以告訴我們嗎?」

「等等,」羊博士把喝空的湯碗推去一邊,「事情這東西有個順序。先從1936年說起吧。我先說,我說完你說。」

我點頭。

「簡單說來,」羊博士講道,「羊進入我體內是在1935年夏天。我在滿蒙國境附近調查放牧情況時迷了路,鑽進偶然看見的山洞裡過了一夜。夢中出來一隻羊,問我可不可以進入我體內,我說無所謂。當時自己沒當回事,因為心裡明白是在做夢。」老人咯咯笑著吃色拉,「那是過去從未見過的一種羊。由於職業關係,我知道世界上所有種類的羊,但那隻羊是特殊的。犄角彎的角度甚是奇妙,四肢短粗壯實,眼睛如地下水一般清澈透明。毛是純白色的,背部生有星紋褐毛。這樣的羊哪裡都沒有。所以我才說進入我體內也無所謂。因為即使作為研究羊的人,也不願意眼睜睜放過如此珍稀品種。」

「羊進入體內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沒什麼特殊的,只是感覺到有羊。早上一起來就感覺到,知道有羊在自己體內。一種非常自然的感覺。」

「頭痛體驗呢?」

「生來從未有過。」

羊博士把肉丸子整個沾滿調味汁塞入口中,閉嘴大嚼。「羊進入人體在中國北方和蒙古地區並非什麼希罕事。他們以為羊進入人體是神賜予的恩惠,例如元朝出版的書上寫道成吉思汗體內進入一隻‘揹負星紋的白羊’。怎麼樣,有趣吧?」

「有趣。」

「能夠進入人體的羊被視為長生不死之羊,而體內有羊的人也長生不死。然而羊一旦逃離,就無所謂長生不死了。一切取決於羊。它要是中意,幾十年都在同一個地方;而若不中意,就一下子離開。羊離開後的人一般被稱作‘羊殼’,也就是我這樣的人。」

他閉嘴大嚼。

「羊進入體內後,我一直研究有關羊的民俗學和傳說。問當地人,或查古書。一來二去,羊進入我體內的說法在人們中間越傳越廣,最後傳到我的上司耳朵裡。上司不滿意這個,把我貼上‘精神錯亂’的標籤送回國內,即所謂殖民地痴呆症。」

羊博士消滅掉三個肉丸,開始進攻麵包卷。從旁邊看都知他吃得開心。

「構成日本近代本質的愚劣性,就在於我們在同亞洲其他民族的交流當中沒學到任何東西。羊的問題也是同樣。日本綿羊養殖的失敗,就是僅僅從羊毛羊肉自產自足這個觀點來對待所造成的。缺乏日常生活層面的思想認識,只知道高效盜取脫離時間的結論。一切皆然。也就是說,腳役沾在地上。戰敗也是理所當然的。」

「羊也一起來到了日本?」我把話拉回。

「是的。」羊博士說,「從釜山乘船回來的,羊也一起跟回。」

「羊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不知道,」羊博士衝口而出,「不知道啊!羊沒有告訴我。但那傢伙野心勃勃,這點我是知道的。它有個龐大的計劃,想徹底改變人和人世。」

「由一隻羊來幹?」

羊博士點下頭,把最後一塊麵包卷塞入口中,啪嗒啪嗒拍拍手。「無足為奇。想想成吉思汗幹好了。」

「那倒是。」我說,「可為什麼羊時至今日才幹並選在日本幹呢?」

大概是我把羊弄醒的吧。羊肯定在那山洞睡了好幾百年之久。是我、是這個我把它弄醒過來的。」

「不是你的責任。」我說。

「不不,」羊博士說,「是我的責任,我本來該早些意識到才是。那樣,我也有辦法可想。但我意識到這點費了些時間,等我意識到時羊已經跑掉了。」

羊博士沉默下來,用手指揉了揉冰柱般的白眉毛。看來42載的時間重量已吃進他身體每一個細胞。

「一天早上醒來,羊已經不見了。我這才知道所謂‘羊殼’是怎麼個東西。地獄!羊只留下了感念,而若沒有羊又無法把那感念釋放出去。這便是‘羊殼’。」

羊博士再次拿手紙擤把鼻涕:「好了,下面輪到你講了。」

我講了羊離開羊博士以後的情況——羊進入獄中一個右翼青年的體內,他出獄後成了右翼大頭目。後來去中國大陸建立情報網和搜刮錢財。戰後被定為甲級戰犯,但以提供中國大陸情報網為交換條件獲得釋放。釋放後以從大陸帶回的財寶為槓桿控制了日本戰後政治、經濟、情報的陰暗面,等等。

「這個人物聽說過。」羊博士無限厭惡似的說,「看來羊總算找到了合適人物。」

「不料今年春天羊離開了他的身體。本人眼下人事不省奄奄一息。而在此之前羊一直在掩飾他的腦疾。」

「幸運啊!對‘羊殼’來說,半清不清的意識還是沒有為好。」

「羊為什麼離開他身體了呢?本來他已花費漫長歲月構築了那般龐大的組織。」

羊博士喟然長嘆:「你還不明白?那個人物的情形和我一樣:沒有了利用價值嘛!人是有極限的,而到達極限的人對羊便無用處。估計他還沒能完全理解羊真正有求於他的是什麼。他的作用就是構築龐大的組織,完成之後他便被拋開,正如羊把我作為交通工具來利用那樣。」

「那麼,羊在那以後怎麼樣了呢?」

羊博士拿起檯面的照片用手指啪啪敲著:「在日本全國往來彷徨,尋找新的宿主。想必羊將用某種手段找出一個新的人物把他置於組織之上吧。」

「羊所追求的是什麼呢?」

「剛才也說了,遺憾的是我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羊追求的只能是羊式感念的具體外現。」

「那可是善的?」

「對羊式感念來說當然是善的。」

「對您呢?」

「不清楚,」老人說,「真不清楚,羊離去後,就連哪部分是我自己哪部分是羊影都不清楚。」

「您剛才說的有辦法可想指的是什麼呢?」

羊博士搖頭道:「這個不打算講給你聽。」

沉默再次籠罩房間。窗外下起急雨。來札幌第一場雨。

「最後,請您把照片上的地方告訴我們。」我說。

「那是我生活了9年的牧場。在那裡養羊來著,戰後很快被美軍接收,還的時候作為帶牧場的別墅用地賣給一個有錢人了。現在也應是那個人所有。」

「現在還在養羊?」

「不知道。但從照片上看,好像現在也還在養。那地方遠離人煙,舉目不見人家。冬天交通都斷絕。一年恐怕也就使用兩三個月。倒是個安靜的好地方。」

「不使用時由誰管理呢?」

「冬天大概一個人也沒有。除我,不至於有人願意在那裡度過一冬。至於羊,只要花錢,委託給山下鎮營綿羊飼養場即可。屋頂的雪設計上可以自然滑落地面,盜竊也無須擔心——在那樣的山中就算盜得什麼也很難走到鎮上。畢竟雪量大得驚人。」

「眼下有什麼人在嗎?」

「這——怕沒有吧!快下雪了,又有熊到處尋找越冬食物……打算去一趟那裡?」

「我想是要去的。此外沒別的指望。」

羊博士閉起嘴巴,久久沒有做聲。唇角沾著肉九番前醬。

「其實在你之前還有一個人就那牧場來問過我,大約是今年2月。大致年齡嘛,對了,和你差不多。說是看到賓館大廳裡的照片來了興致。我也正閒得無聊,就這個那個告訴他不少。他說打算用來做小說素材。」

我從衣袋掏出我和鼠的合影遞給羊博士。那是1970年夏天傑在爵士酒吧給照的。我歪頭吸菸,鼠衝著照相機豎起大拇指。兩人都年輕,都曬得黑黝黝的。

「一個是你,」羊博士開啟臺燈細看,「比現在年輕。」

「8年前的照片。」我說。

「另一個像是那個人。倒是上了點年紀長了鬍鬚,應該不會看錯。」

「鬍鬚?」

「上嘴唇上的很整齊,其他亂糟糟的。」

我想象留鬍鬚的鼠的臉,但想象不好。

羊博士給畫了牧場詳圖。在旭川附近換乘專線,大約3小時到達山腳一座小鎮。從鎮子到牧場開車還要3小時。

「承蒙指教,十分感謝。」我說。

「實話跟你說,那隻羊最好不要再理會了。我就是一個例證。和那羊弄在一起的人沒一個幸福。因為在羊那一存在面前,一個人的價值觀是絕對軟弱無力的。不過嘛,你也有很多具體情況。」

「是啊。」

「小心!」羊博士說,「把碗碟放到門外去。」

4.再見,海豚賓館

我們花一天時間做出發準備。

在體育用品店買齊登山裝備和便攜食品,在百貨大樓買了厚厚的菲舍曼毛衣。在書店買了牧場附近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和一本地域史。鞋買的是結結實實的釘鞋,內衣買的是硬撅撅的防寒用的。

「這買賣好像不大適合我。」她說。

「到雪地裡,就沒工夫考慮這麼多了。」我說。

「打算住到積雪時節?」

「說不準。不過10月末就開始下雪,準備工作還是先做了好。誰也不曉得發生什麼。」

回到賓館,我們將這些物體塞進大背囊,把從東京帶來的用不著的東西裝在一起託海豚賓館老闆保管。事實上她的旅行包裡裝的基本清一色是閒物:化妝品1套,5冊書和6盒盒式音樂磁帶,連衣裙和高跟鞋,滿滿一紙袋長筒襪和內衣,t恤和短褲,旅行鬧鐘,速寫本和一套24色鉛筆,信紙和信封,浴中,小急救箱,頭髮吹風機,棉球棒。

「幹嗎把連衣裙和高跟鞋帶來了?」我問。

「要是有晚會不麻煩了?」她說。

「哪裡會有什麼晚會!」

終歸,她還是把小心疊好的連衣裙和高跟鞋塞進我的背囊。化妝品在附近商店重新買了旅行用的。

老闆愉快地把行李經管下來。我算了到明天為止的住宿費,說一兩個星期回來。

「家父可有幫助?」老闆不無擔心地問。

我說幫了大忙。

「我也時常心想要是能尋找點什麼就好了。」老闆說,「但找之前自己都不知到底找什麼好。家父那人始終在尋找什麼,現在仍在找。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聽家父說過夢見一隻白羊的事。所以,我一直以為人生就是那麼一種東西,就是要四處尋找什麼,那也才是真正的人生。」

海豚賓館的大廳一如往日寂然無聲。上了年紀的女勤雜工拿拖布在樓梯上上下下。

「但家父73歲了,羊還沒找到。我不知道羊是否真的存在。我覺得對他本人來說,人生並不怎麼幸福。我希望家父幸福,即使從現在開始也好。可他瞧不起我,我說什麼都不肯聽。這也是因為我的人生沒有目標。」

「你有海豚賓館嘛。」我的女友熱情安慰道。

「再說你父親找羊也可能告一段落了,」我補充說,「未完成的部分由我們繼續下去。」

老闆微微一笑:「那樣可就再好不過了。往後我們兩人應該可以過得幸福。」

「祝福你們。」我說。

「那兩個人真能過得幸福?」過一會剩我們兩人時,她問我。

「或許花點時間,但肯定不成問題。畢竟42年的空白被填補上了,羊博士的使命已經結束了。羊往後的足跡必須由我們尋找。」

「我很喜歡那對父子。」

「我也喜歡。」

收拾完東西,我們性交了一次。然後上街看電影。電影裡也有很多男女跟我們一樣性交。我覺得看他人性交也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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