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電影院結束移行,入住海豚賓館
坐飛機時間裡,女友一直在視窗旁眺望下面的風景。我在她身旁一直讀《夏洛克家庭事件簿》。寥廓的長空萬里無雲,地面始終印有飛機的身影。準確說來,因為我們坐在飛機上,所以在山野移行的機影中應該包括我們的影子。而這樣,我們也被烙在了地上。
「我喜歡那個人。」她邊喝紙杯裡的橙汁邊說。
「哪個人?」
「司機呀。」
「喔,」我說,「我也喜歡。」
「還有,沙丁魚是個滿不錯的名字。」
「是啊,名字的確不錯。較之我來養,說不定在那裡貓更幸福。」
「不是貓,是沙丁魚。」
「對,沙丁魚。」
「為什麼一直沒給貓取名字呢?」
「為什麼呢?」我用帶羊徽的打火機點燃煙,「一定是不喜歡名字那東西吧。我是我,你是你,我們是我們,他們是他們,這不挺好的麼,我覺得。」
她「唔」了一聲,「我倒喜歡我們這個詞兒,很有點冰河時期的韻味是吧?」
「冰河時期?」
「例如我們應往南行,我們應捕猛獁什麼的。」
「可也是。」我說。
到千歲機場領完行李出到外面,空氣比預想的冷。我把纏在脖子上的粗棉布衫套在t恤外面,她在襯衣上面穿了件羊毛馬甲。秋天比東京早一個月在這裡落下座來。
「我們恐怕應在冰河時期相遇。」她在開往札幌的公共汽車上說。
「你捕捉猛獁,我撫育孩子。」
「真像是很妙。」我說。
不一會她睡了。我從車窗望著路兩旁綿綿不斷的密林。
一到札幌,我們馬上進飲食店喝咖啡。
「首先決定基本方針,」我說,「要分工負責。我負責照片上的風景,你負責羊。這樣可以節省時間。」
「似乎很合理。」
「如果順利的話。」我說,「總之希望你調查北海道主要羊牧場的分佈情況和羊的種類。去圖書館或政府即可弄清楚,我想。」
「圖書館我喜歡。」她說。
「那好。」
「現在就動身?」
我看一眼表:3點半。「不,晚了,明天不遲。今天放鬆一會兒,把住處定下,吃飯洗澡睡覺。」
「想看電影。」
「電影?」
「特意坐飛機節約了時間嘛!」
「那倒是。」我說。於是我們走進進入視野的第一家電影院。
我們看的是兩片連映。一部講兇殺,一部講惡魔。觀眾席寥寥沒兒個人。許久沒進如此空蕩的電影院了。為消磨時間我數了下觀眾人數。連我們8個。銀幕上的人物倒多得多。
不過電影方面也一塌糊塗。在mgm的獅子吼完和片名在銀幕上現出那一瞬間,我便恨不得扭頭離座而去。居然存在這等電影。
不料她卻以專注的眼神餓虎撲食一般盯住銀幕不放,找不出時間搭話。於是我也只好看起電影。
第一部講鬼怪,講一個統治某座城市的惡魔。惡魔住在教堂一間小得可憐的地下室裡,給一名腺病體質的醫生當下手。我不大理解惡魔何以產生君臨城市的念頭。因為那座四周是玉米地的城市委實寒傖得不成樣子。
但惡魔對這城市甚是執著,並且為一個——唯獨一個——少女不服從自己的支配而氣惱。惡魔發起火來,渾身顫抖得儼然稠得發顫的綠色果凍。發怒方式頗令人忍俊不禁。
我們前座一箇中年男人打鼾打個不停,鼾聲如霧笛一般悽悽然。右側角落有人在出神地手淫。後頭不知誰驚天動地放一個響屁,惹得兩個女高中生嗤嗤直笑。
我條件反射地想起沙丁魚。想起沙丁魚,這才好歹想起自己已離開東京置身札幌。反過來說,在聽到有誰放屁之前我未能實際感覺到自己已遠離東京。
不可思議。
如此想來想去,我睡了過去。夢中出來一個綠色的惡魔。夢中的惡魔毫無笑容,只在黑暗中默默逼視我。
第一部電影放完亮燈時,我也睜眼醒來。觀眾們不約而同地輪流打起哈欠。我在小賣部買了兩支冰激凌跟她吃著。冰激凌硬邦邦的,活像去年夏天賣剩下的。
「一直睡覺了。」
「嗯。」我說,「有趣?」
「妙趣橫生!城市最後爆炸了。」
「嗬。」
電影院靜得不得了。或者不如說我四周靜得不得了。感覺上很怪。
「噯,」她說,「你不覺得身體好像現在還在移行?」
經她一說果然是那樣。
她握住我的手:「一個勁兒移行。怪擔心的。」
「噢。」
「就好像要移去別的什麼地方,移去別的莫名其妙的地方。」
場內變暗開始放映電影預告時,我撥開她的頭髮在她耳朵上吻一下:「不要緊,不必擔心。」
「如你所說,」她低聲道,「還是該乘坐有名字的交通工具才是。」
第二部電影由始至終一個半鐘頭時間裡,我們一直在黑暗中如此靜靜地移行。她臉頰一直貼在我肩頭,肩頭給她的呼吸弄得潮潮的暖暖的。
走出電影院,我摟著她的肩漫步在暮色籠罩的街頭。我覺得我們比以前親密了。來往行人的嘈雜聲很是叫人快意。天空眨閃著淡淡的星。
「我們真的是在正確的地方?」她問。
我仰首望天。北極星處於正確的位置。不過看上去也有點像假北極星,太大,太亮。
「是不是呢?」我說。
「總像有什麼誤差似的。」
「初來乍到的地方就是這樣子的,身體還沒適應過來。」
「很快就會適應?」
「大概兩三天吧。」我回答。
走累了,我們便跨進第一眼看到的餐館,各飲兩杯生啤,吃馬鈴薯和大馬哈魚。雖說是盲目闖進來的,但味道相當可以。啤酒十分可口,白調味汁清淡而又有餘味。
「對了,」我邊喝啤酒邊說,「住處該定了。」
「關於住處我已經有了設想。」她說。
「什麼設想?」
「反正你按順序念一下賓館名稱。」
我求態度冷淡的男侍者拿來按行業排列的電話號碼簿,翻到「旅館-賓館」那頁逐個朗讀起來。大約一口氣唸完40個時她叫我停住:
「可以了。」
「可以?」
「你最後唸的賓館。」
「dolqhinhotel。」我念道。
「什麼意思?」
「海豚賓館。」
「就住那裡。」
「名都沒聽說過。」
「除它以外沒有可住的賓館,我覺得。」
我道謝把電話簿還給男侍者,往海豚賓館打電話。一個口齒不靈的男人接起電話,說雙人房或單人房有空的。出於慎重,我問除雙人房單人房還有什麼房,回答除雙人房和單人房原來沒其他房。我腦袋有點混亂。但反正先訂了雙人房,問了房租。房租竟比我預想的便宜40%。
從我們剛才進去的電影院往西走三條路,再南下一條道便是海豚賓館。賓館很小,無個性可言。如此無個性的賓館我想未必能找出第二家。其無個性之中甚至盪漾一種形而上氛圍。既無霓虹燈又無招牌,連像樣的門面也沒有,只在餐廳工作人員出人口模樣的冷冰冰的玻璃門旁嵌著一塊刻有「dolqhinhotel」字樣的銅牌。連一幅海豚畫也見不到。
建築物雖是五層,卻如一個巨型火柴盒倒置一樣呆板。近前一看,並不怎麼古舊,卻又十足舊得令人側目,想必建造時即已舊了。
這就是海豚賓館。
不料她對這海豚賓館卻好像一見鍾情。
「看樣子不是滿好的麼?」她說。
「看樣子滿好的?」我反問。
「小巧玲瓏,沒有多餘物。」
「多餘物,」我說,「你說的多餘物可指的是不帶汙痕的床單、不漏水的洗漱臺、容易調控的空調機、柔軟的衛生紙、新的香皂、沒曬舊的窗簾之類?」
「你看事物的陰暗面看得大多了!」她笑道,「總之我們可不是來旅遊觀光的。」
開啟門,裡面是大得出乎意料的大廳。廳中央有一套待客沙發和一臺大螢幕彩電。開著不關的電視上播映的是知識問答節目。空無人影。
門兩側擺著大大的賞葉盆栽植物,葉子一半已變色。我關上門,站在兩盆植物之間打量一會大廳。細看之下,廳並沒那麼寬敞。所以顯得寬敞,是因為傢俱極端之少。街客沙發、掛鐘和大鏡子,此外別無他物。
我倚牆看了看掛鐘和鏡子。兩個都是哪裡贈送的。鍾誤差7分之多,照在鏡子裡我的脖子也多少偏離我的軀幹。
待客沙發也和賓館本身一樣舊。橙色布面已橙得相當奇妙——就好像曬足太陽又給雨淋了一個星期,之後放進地下室故意使其生出黴斑。在極為原始的彩色影片時代曾見過如此色調。
近前一看,待客用的長沙發上,一個開始禿頭的中年男人以烘魚乾姿勢躺著。起初以為他死了,原來是在睡覺。鼻子不時抽動一下。鼻樑上有眼鏡壓痕,眼鏡卻不知去了何處。看來,似乎並非看電視看著看著睡過去的。不得其解。
我站在服務檯前往裡窺視。一個人也沒有。女友搖鈴。「丁鈴」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大廳。
等了30秒,仍無任何反應。長沙發上的中年男人也未醒來。
她再次搖鈴。
長沙發上的中年男人呻吟一聲,彷彿是在責備自己。隨後睜開眼睛茫然看著我倆。
女友催促似的搖響第三遍鈴。
男人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穿過大廳,從我身旁擦也似的進入服務檯。原來是負責服務檯的。
「對不起,」他說,「實在對不起。等著等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抱歉,把你吵醒了。」我說。
「哪裡哪裡。」說著,朝我遞來住宿登記卡和圓珠筆。他左手小指和中指第二關節往上竟沒有了。
我在卡片一度寫上真名實姓,又轉念揉成一團塞進衣袋,換一張卡片寫下亂編的名字和亂編的住址。不起眼的名字不起眼的住址。但作為一閃之念的產物兩個都說得過去。職業填作不動產。
服務檯責任人拿過電話機旁的假象牙框眼鏡戴上,甚是用心地看我填的住宿登記卡。
「東京都杉並區……29歲,不動產業……」
我從衣袋掏出紙巾,擦去手指上沾的圓珠筆油。
「這次來是為商務上的事?」
「嗯,啊。」我回答。
「住幾晚?」
「1個月。」
「個月?」他以注視一張雪自畫紙時的眼神注視我的臉。「1個月一直住在這裡?」
「不歡迎?」
「不是不歡迎,只是每三天要勞客人結算一次。」
我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從衣袋掏出信封,點出20張嘎嘎新的萬元鈔置於檯面。
「不夠再添。」我說。
服務檯責任人用左手3只指點拿鈔,以右手指點了兩遍。然後在收據上填好金額遞給我,「對房間有什麼要求請不要客氣。」
「可能的話,最好安排遠離電梯的拐角處的房間。」
責任人背對著我盯視鑰匙板,躊躇好一會兒,這才摘下帶有406編號的鑰匙。鑰匙幾乎全部掛在鑰匙板上。看來,這海豚賓館很難說深諳經營之道。
海豚賓館不存在男服務員,我們必須自己拿行李上電梯。如女友所說,此賓館概無多餘之物。電梯猶如患肺病的巨大咔嗒咔嗒搖晃不已。
「久住還是這樣小而整潔的賓館合適。」她說。
小而整潔的賓館——的確概括得不壞。足可作為廣告詞用在「安安」旅行專頁上:若是久住,不管怎麼說,這種無拘無柬的小而整潔的賓館乃是最佳選擇。
然而,走走這小而整潔的賓館房間,我首先要做的,是用拖鞋把窗臺上爬的蟑螂打死,再捏起床腳落的兩根xx毛扔到紙簍裡去。在北海道還是第一次看見蟑螂。時間裡女友調節熱水溫度準備洗澡。水龍頭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住高階些的賓館去好了!」我開啟衛生間門對她吼道,「反正錢有的是。」
「不是錢的問題,我們找羊從這裡開始。總之非這裡不可。」
我歪在床上吸菸,開啟電視,各頻道轉一遍後關掉。唯獨電檢視像還像那麼回事。熱水聲停止,她的衣服從門裡甩出,傳來淋浴聲。
開啟窗簾,發現路對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同這海豚賓館千篇一律的不倫不類的樓宇。哪棟樓都像掛了一層灰,髒兮兮的,一聞便聞到一股小便味兒。儘管時近9點,亮燈的視窗卻寥寥無幾,有人在裡邊像是很忙地動來動去。做什麼工作我不曉得,反正看上去像不怎麼開心。當然,在他們眼裡,我恐怕也不甚開心。
我拉合窗簾,轉身回床,躺在瀝青路面一樣硬硬粒住床墊的床單上想同我分手的妻,想和她一起生活的男子。提起那個男子,我對他相當熟悉。原本是我的朋友,不可能不熟悉。他27歲,是個不很有名氣的爵士吉他手。就不甚有名氣的吉他手來說,他算是較為地道的。性格也過得去,只是其貌不揚。有的年份彷徨於凱尼-巴雷爾和b.b.金之間,有的年份徘徊在拉里-科裡埃與吉姆-霍爾之間。
至於她何以繼我之後選擇此人,我不大明白。不錯,每個人身上都存在一種所謂傾向。他優於我的地方僅僅是會彈吉他,我優於他的地方只是會洗盤子。大部分吉他手都不洗盤子。一旦弄傷手手指,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接下去,想我同她的做愛,計算4年婚姻生活中為消磨時間進行的做愛次數。但終歸得出的數字是不確切的,而不確切的數字很難認為有多大意義,或許應在日記本上記下才是,至少應在手冊上做個記號。這樣,我便可以準確把握4年期間我所進行的做愛次數了。我需要的是能夠用數字反映的現實性。
同我分手的妻則擁有做愛的精確記錄。她並未寫日記。她從第一次來月經就開始在大學生用的筆記本上準確無誤地記錄月經,作為參考資料性交記錄也包括在內。筆記本共8冊,同她珍惜的信和照片一併藏在上鎖的抽屜裡,任何人都不給看。我無從曉得她就做愛記錄到什麼程度。而同她分手後的現在,更是永遠無法曉得了。
「我要是死了,」她經常這樣說,「把那筆記本燒掉。多多澆上汽油,徹底燒成灰埋到土裡。一個字都絕對不許你看!」
「可我一直和你睏覺的嘛,全身上下幾乎沒我不知道的部位。現在還害羞什麼呢?」
「細胞每個月更新一次。即使就現在來說,」她把纖纖十指的背面伸到我眼前,「你自以為知道的也差不多都不過是記憶中的我罷了」
她——除去離婚前一個月——便是如此頭腦地道的女子。她毫釐不爽地把握著其人生中的現實性。亦即她在遵循這樣一個原則:門一旦關閉便再也無法開啟,卻又不可能一切都永遠大敞四開。
我現在就她所瞭解的,僅僅是關於她的記憶。而那記憶又如壞死的細胞迅速遠離。就連我同她進行的做愛的準確次數都不得而知。
2.羊博士出場
翌晨8時醒來,我們穿衣坐電梯下樓,進附近一家飲食店吃優惠價早點。海豚賓館沒有餐廳沒有酒吧。
「按昨天說的,我們分頭行動。」說著,我把影印的羊照片遞給她。「我以照片上的山背景為線索找場所,你以養羊的牧場為中心找羊。方法明白吧?無論多麼小的暗示都不要放過。畢竟比在北海道到處亂竄好些。」
「放心,交給我好了。」
「那,傍晚賓館房間見。」
「別太擔心,」她戴上眼鏡,「保準手到擒來。」
「但願。」我說。
但事情當然不那麼簡單。我去了道政府觀光科,轉了各種觀光點和旅行社,訪問了登山協會,大凡同旅遊觀光和山有關的地方也都轉了。但沒有一個人對照片上的山有印象。
「山形太普通了,」他們說,「況且照片上的只是區域性。」
我轉一整天只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僅看區域性是很難推斷山的名字的,除非很有特徵的山。
路上我進書店買了北海道全道地圖和一本叫《北海道的山》的書。北海道山多得令人無法置信,並且山色山形個個難分彼此。我把鼠照片上的山逐個對照書中照片上的山,不出10分鐘就頭痛起來。問題首先是書中照片拍攝的山僅僅是北海道所有山的一小部分。而且縱使同一座山,只消改變一下角度印象也截然不同。「山是活的。」作者在書序言中寫道,「角度、季節、時間抑或心情的些微變化都會使山大變其觀。所以我們須認識到——這點十分重要——我們通常僅能把握山的一部分、山的一個斷片。」
「得得!」我不由出聲嘆道。嘆罷重新開始這已認為是徒勞的作業。聽報時鐘打響5點,坐在公園長椅上和鴿子一起嚼玉米花。
女友收集情報作業在質量上比我稍強,但在徒勞這點上並無不同。兩人在海豚賓館後面一家小飯館邊吃簡單的晚飯邊交換今天一天各自的遭遇。
「道政府畜產科基本什麼都不知道。」她說,「就是說羊已是被棄置不管的動物。養羊划不來,至少在大量放養這一形態上。」
「那麼,也可以說養得少故而容易找。」
「也並不是那樣的。如果綿羊飼養業興旺,也就有獨立的協會活動,政府部門就可以掌握相對完整的脈絡;而在目前情況下,根本摸不清零星綿羊飼養業的現狀。因為大家像養貓養狗似的隨便養那麼幾隻。大致曉得的綿羊飼養者的住址有30處左右,這已是4年前的資料了,4年時間應該有不小變化。因為日本的農業政策每3年就貓兒眼似的變一次。」
「得得!」我邊喝啤酒邊叫苦,「看來出師不利啊!北海道有一百多座樣子相仿的山,綿羊飼養業的實況又完全摸不著頭緒。」
「不是才只過去一天麼,一切剛剛開始。」
「你耳朵沒捕捉到靈感?」
「靈感暫時來不了啦,」說著,她夾起煮魚,喝口醬湯,「這個我已多少知道的。靈感的到來只限於我因為什麼迷惘的時候或感到精神飢渴的時候。現在不同的。」
「就是說,不到快淹死時救生繩不來?」
「是的。我現在和你這麼活著感到十分充實。充實的時候靈感是不會來的。所以我們只能以自己的力量找到羊。」
「真弄不明白,」我說,「現實中我們已被迫趕得氣喘吁吁。要是羊找不到,我們將被逼人十分狼狽的境地。至於如何狼狽我也並不知道。但既然那夥人說要把我們逼入狼狽境地,那指的就是真正的狼狽境地。畢竟他們是老手。即便先生死了,也還有組織剩下。那個組織在日本全國如下水道一般無處不在,企圖把我們逼入困境。我也覺得事情來得荒唐,但現實已經那樣。」
「那麼說,豈不成了電視裡的《宇宙入侵者》了?」
「在荒唐這點上。總之我們已經被捲了進去,我說的我們指的是你和我。一開始是我自己,中途你加入進來。這還不能說是快要淹死了?」
「哎喲,我喜歡這樣的。比同陌生人上床、露出耳朵照鎂光燈、校對人名辭典好多了。生活就應該這個樣子。」
「就是說,」我說,「你沒有快要淹死,救生繩也不會來。」
「是那麼回事。我們要以自己的努力找羊。我也好你也好肯定並非那麼窩囊廢。」
或許。
我們回賓館性交。我非常欣賞性交這個詞,它使人聯想起某種形式有限的可能性。
但我們在札幌的第3天第4天也一無所獲。我們8點鐘起床吃優惠價早點,分頭度過一天,傍晚邊吃晚飯邊交換情報,回賓館性交睡覺。我扔掉舊網球鞋買了雙新輕便鞋,到處給幾百個人看照片。她以政府部門和圖書館的資料為基礎開列了一個長長的綿羊飼養者一覽表,一個接一個打去電話。然而收穫是零,沒有一個人對山有印象,沒有一個綿羊飼養者曉得背部帶星紋的羊。倒是有一位老者說記得在南樺太見過這樣的山,但很難設想鼠到過樺太。樺太到東京不通快信。
第5天第6天過去,10月一屁股坐在札幌街頭。陽光固然溫煦,但風已夾帶涼意。黃昏時分我便穿上帶有薄棉絮的運動服。札幌街道寬闊,且直得令人厭倦。這以前我不知道在僅由直線構成的街道行走竟如此消耗人的體力。
我確實在消耗自己。第1天東南西北的感覺消失了,開始覺得東的對面是南。於是在文具店買了指南針。手拿指南針轉悠起來,街道迅速化為非現實性存在。建築物看上去儼然攝影棚裡的佈景,路上行人如同用紙殼剪下來似的扁平扁平。太陽從呆板板的大地的一邊升起,如炮彈一般在天空畫著弧形落往另一邊。
我一天喝7杯咖啡,每隔1小時小便1次,食慾漸次減弱。
「在報紙登則啟事如何?」女友提議,「我是說希望你朋友跟我們聯絡。」
「主意不賴。」我說。有無效果自當別論,起碼比什麼也不做好得多。
我轉了4家報社,在第二天的早報上登了3行啟事。
鼠:乞速聯絡。
十萬火急!!
海豚賓館406室
往下兩天,我在賓館房間等電話。電話打進3個。一個是一位市民的,問鼠是什麼意思。
「我朋友的綽號。」我回答。
他滿意地放下電話。
一個是開玩笑電話。
「啾啾,」打電話的人說,「啾啾。」
我放下電話。城市真是個怪地方。
另一個是語聲極為細小的女士打來的。
「大家都管我叫鼠。」她說。從語聲聽來,遠處的電話線似乎隨風飄搖。
「特意勞您打來電話,不好意思。我找的是男的。」我說。
「估計是男的。」她說,「不過反正我也給人叫鼠,所以想最好還是打個電話……」
「實在謝謝。」
「啊,不用謝。那位可找到了?」
「還沒有。」我說,「遺憾。」
「我要是就好了……可終歸不是。」
「是啊,遺憾。」
她沉默不語。這時間我用小指尖搔耳根。
「真的想和您說說話。」她說。
「和我?」
「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今早看到報紙上的啟事一直心神不定,不知好不好給你打個電話。我想肯定會打擾您的……」
「那麼說,人家管你叫鼠是說謊嘍?」
「是的。」她說,「誰也沒管我叫什麼鼠。說到底連個朋友也沒有。所以很想找人說說話。」
我嘆口氣:「也罷,反正謝謝了。」
「對不起。您是北海道的?」
「東京。」我說。
「從東京來這裡找朋友?」
「不錯。」
「他多大年紀。」
「剛32。」
「您呢?」
「差兩個月30。」
「獨身?」
「是的。」
「我22。年齡一大,好多事情都會變得開心是吧?」
「會不會呢,」我說,「不清楚。有的變得開心,也有的相反。」
「要是能吃著飯慢慢聊就好了……」
「對不起,我必須一直在這裡等電話。」
「是啊,」她說,「——嗦嗦,請原諒。」
「總之謝謝你打來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
細想之下,又像是手法巧妙的妓女拉客電話。但也可能是的的確確孤獨的女孩打來的。對我來說,怎麼都一回事,總歸毫無線索。
翌日電話只有一個。一個腦袋不正常的男子打來的:「鼠的事交給我好了!」他用15分鐘向我講了被關押在西伯利亞期間對付老鼠的事。故事妙趣橫生,但不成其為線索。
我坐在窗邊彈簧支起的軟椅上,一邊等待電話鈴響,一邊觀望對面3樓一家公司的勞動場景,觀望了一天。但整整一天也全然沒弄明白那家公司到底是幹什麼的。十一二個人,就像進行籃球比賽似的始終出出入入。某人把檔案遞給某人,某人在上面蓋印,某人把它裝入信封跑去外面。午休時一個rx房肥碩的女事務員給每人斟茶。午後有幾個人從外邊要來咖啡。我也想喝咖啡,遂請服務檯代為留言,到附近一家飲食店喝咖啡,順便買兩罐啤酒回來。回來一看,公司人減為4個。rx房肥碩的事務員同年輕男職員有說有笑。我邊喝啤酒邊以她為中心打量公司活動情況。
我越看越覺得她的rx房大得反常。乳罩一定是用金門大橋鋼纜做成的。幾個年輕職員看樣子想同她睏覺。他們的性慾隔著兩層玻璃和一條馬路傳導過來。感覺他人的性慾也真是奇妙。如此時間裡竟湧來一股錯覺,以為是自己本身的性慾。
5點,女事務員換紅連衣裙回去後,我拉合窗簾,看電視重放的《後衛女郎》。在海豚賓館的第8天就這樣迎來夜幕。
「得得!」這「得得」已逐漸成為我的口頭禪。「一個月過完三分之一,可我們什麼邊際也沒摸著。」
「是啊。」他說,「沙丁魚怎麼樣了呢?」
晚飯後,我們在海豚賓館大廳那個質量差勁的橙色沙發上休息。除了我倆,便只有服務檯那個三指責任人了。他或用梯子換電燈泡,或擦窗玻璃,或摺疊報紙。我倆以外也還該有幾個住客,但似乎都像背陰處的木乃伊,悄無聲息地悶在房間裡不出來。
「工作方面怎麼樣了?」服務員責任人邊給盆栽植物澆水邊戰戰兢兢地問我。
「不怎麼樣啊。」我說。
「好像在報上登啟事了。」
「登了。」我說,「為土地遺產繼承的事找人。」
「遺產繼承?」
「嗯。繼承人下落不明。」
「是這樣。」他表示理解,「您這職業像很有意思。」
「那也不是。」
「挺有《白鯨》情調的。」
「白鯨?」我問。
「是白鯨。尋覓什麼是很有趣的作業。」
「猛獁?」我的女友問。
「是的。什麼都一樣。」服務檯責任人說,「我所以給這裡取名為dolqhinhotel,其實就是因為麥爾維爾的《白鯨》裡有海豚出現的場面。」
「呃。」我說,「既然那樣,索性叫鯨魚賓館豈不更好!」
「鯨魚形象不大美好。」他露出遺憾的神情。
「海豚賓館,滿漂亮的名字。」女友說。
「非常感謝。」服務檯責任人微微笑道,「對了,承蒙如此長期留住,也是一種緣分,我想送瓶葡萄酒表示一點謝意……」
「真高興。」她說。
「謝謝,謝謝。」我說。
他鑽入裡面房間,一會兒拿出一瓶冰鎮白葡萄酒和三個玻璃杯返回。
「算是乾杯吧,我雖是工作時間也少來一點。」
「請請。」我們說。
我們喝起葡萄酒。酒雖不很高階,但味道乾爽,很叫人暢快。杯也十分考究,帶有透明葡萄紋。
「喜歡《白鯨》是吧?」我問。
「嗯。所以從小就想當水手來著。」
「現在經營賓館?」她問。
「這不,指頭殘缺了。」他說,「卸貨輪時捲進起重機絞盤裡去了。」
「可憐。」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