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時隔十年,重返劍橋這座小城(上次在此處居住是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五年的兩年間,當時比爾·克林頓總統正在任上),眼前重見查爾斯河,心中不覺湧起一個念頭:“真想跑步呀!”河流這東西,除非有過極大的變化,大體看上去相差無幾,查爾斯河尤其一如往昔。歲月流逝,學生們的面孔交替更換,我則年齡增長了十歲,恰如那句話所說:往事如煙。儘管如此,河流卻彷彿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保留著昔日的姿容。滔滔的流水,向著波士頓灣無聲逝去,它浸潤了河岸,繁茂了綠色的夏草,養育了水鳥,從石造的古橋下穿過,夏季映照著藍天白雲,冬天則漂浮著冰凌,不急不躁,無休無止,彷彿通過了種種考驗、不可動搖的觀念一般,只是默默流向大海。
整理好從日本帶來的行李,辦妥各種各樣的事務性手續,一旦佈置完畢在此的生活場,我便再度熱心地開始了跑步。敞開胸懷呼吸清晨那緊湊堅韌的空氣,蹬踏跑慣了的地面,奔跑時的喜悅重又甦醒過來。腳步聲、呼吸聲與心臟的鼓動交織一處,營造出獨特的交響節奏。查爾斯河是一處划船比賽聖地一般的所在,永遠都有人在河上划船。我彷彿跟他們競賽似的跑著。當然,一般是划船者的速度更快。然而我與朝著上游悠然划行的單人划艇,有時也會上演一場激烈的比賽。
大概與此地是波士頓馬拉松的主辦地不無關係,劍橋是個跑步者眾多的地方。查爾斯河沿岸,延綿不斷地闢有健身跑步專用的道路,只要你樂意,可以無休止地跑下去,跑好幾個小時。只不過它還兼作腳踏車道,你得時時留意放開速度從背後飛馳而來的腳踏車。路面上不時出現裂縫,你還得注意別絆了腳。撞上長長的紅燈而不得不等待也令人掃興。不過除此之外,它的確是一條愉快的慢跑路線。
跑步時我大體聽搖滾,偶爾也聽聽爵士。不過考慮到同跑步的節奏匹配,我覺得作為伴跑音樂,搖滾最讓人滿意,像紅辣椒、街頭霸王、貝克樂隊,或者是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甲殼蟲之類老音樂。節奏越簡單越好。如今許多跑者一面聽著ipod一面跑步,而我還是喜歡用慣了的md。與ipod相比,md略略顯得機身偏大,資訊量卻遠遠要少,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現時的我,還不想將音樂和電腦攪和到一起,就像不將友情、工作和做愛攪和到一起一樣。
如前所述,七月份我跑了三百一十公里。有兩天下雨,還有兩天是在旅行,沒能跑步,還連續好幾天熱得叫人精疲力盡。考慮到這些,能夠跑到三百一十公里,算是不壞的成績,相當不壞。如果說一個月跑二百六十公里就算“跑得認真”,三百一十公里恐怕算是“跑得紮實”吧。隨著距離的增長,體重竟輕了下來。兩個半月減了七磅,腹部一帶微微長出來的贅肉也消失了。七磅相當於三公斤多。請想象一下去肉鋪買了三公斤的肉,拎在手上走回家的情景,大概就能真實地感受到那份重量。想到一度將如許一份重量揣在身上活著,箇中滋味頗為複雜。生活在波士頓,生啤酒(山姆·亞當斯啤酒)和多納圈自是不可或缺,可平日執拗的運動還是發揮了作用。
一個到了我這樣的年齡的人,還要寫下這種事情,頗有些愚蠢可笑。不過為了明確事實,我得言之在先:說起來,我這個人是那種喜愛獨處的性情,表達得準確一點,是那種不太以獨處為苦的性情。每天有一兩個小時跟誰都不交談,獨自一人默默地跑步也罷,四五個小時伏案獨坐,默默地寫文章也罷,我都不覺得難熬,也不感到無聊。這種傾向從年輕時起便一以貫之,始終存在於我的身上。和同什麼人一起做什麼事相比,我更喜歡一人默不作聲地讀書,或是全神貫注地聽音樂。只需一個人做的事情,我可以想出許多許多來。
雖然如此,自從年紀輕輕便結了婚(我結婚時二十二歲),我漸漸習慣了和人共同生活。大學畢業之後經營一家飲食店,認識到了與他人相處的重要性。人無法獨自生存下去,這本是理所當然,我卻是腳踏實地學到的。儘管有點走樣,我也漸漸掌握了類似社會性的東西。回想起來,從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十年當中,我的世界觀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在做人方面也有了一些長進。從四處碰壁之中,學會了生存的訣竅。倘若沒有這也算得艱難的十年的生活體驗,恐怕我就不會寫什麼小說了,即便想寫,也寫不出來。但話說回來,人的本性不會極端地發生變化。希望一人獨處的念頭,始終不變地存於心中。所以一天跑一個小時,來確保只屬於自己的沉默的時間,對我的精神健康來說,成了具有重要意義的功課。至少在跑步時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談,不必聽任何人說話,只需眺望周圍的風光,凝視自己便可。這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貴時刻,
每每有人問我:跑步時,你思考什麼?提這種問題的人,大體都沒有長期跑步的經歷。遇到這樣的提問,我便陷入深深的思考:我在跑步時,究竟思量了些什麼?老實說,在跑步時思考過什麼,我壓根兒想不起來。
在寒冷的日子,我可能思考一下寒冷;在炎熱的日子,則思考一下炎熱;悲哀的時候,思考一下悲哀;快樂的時候,則思考一下快樂。如同前面寫過的,還會毫無由來地浮想往事。有時候,只是偶爾有之,也有關於小說的小小靈感浮上腦際。儘管如此,我幾乎從不曾思考正經的事情。
我跑步,只是跑著。原則上是在空白中跑步。也許是為了獲得空白而跑步。即便在這樣的空白當中,也有片時片刻的思緒潛入。這是理所當然的,人的心靈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類的精神還沒有強大到足以坐擁真空的程度,即使有,也不是一以貫之的。話雖如此,潛入奔跑著的我精神內部的這些思緒,或說念頭,無非空白的從屬物。它們不是內容,只是以空白為基軸,漸起漸漲的思緒。
跑步時浮上腦際的思緒,很像天際的雲朵,形狀各異,大小不同。它們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然而天空猶自是天空,一成不變。雲朵不過是匆匆過客,它穿過天空,來了去了。唯有天空留存下來。所謂天空。,是既在又不在的東西,既是實體又不是實體。對於天空這種廣漠容器般的存在狀態,我們唯有照單收下,全盤接受。
年過半百的我已處於人生的後半期。二十一世紀之類果真來了,我不折不扣地迎來了五十多歲,這種事情在年輕時無從想象。從理論上說,總有一天二十一世紀會到來,不出意外,屆時我將迎來人生的五十年代,這不言自明。然而年輕時的我,要在內心描繪出自己五十多歲的形象,就好比“具體地想象死後的世界”一樣困難。米克·賈格爾年輕時曾經口吐豪言壯語:“我如果到了四十五歲還在唱《滿足》,還不如死了的好。”然而,如今他已過六十了,還是繼續在唱《滿足》。有些人為了此事笑話他。可是我笑不出來。年輕時的米克‘賈格爾無從想象四十五歲的自己。年輕時的我也無法想象這樣的事情。我能夠笑話米克-賈格爾麼?不能。我碰巧不是著名的年輕搖滾樂手,當時說過何等的蠢話,都沒有人記住,也不會被別人引用。難道不是僅此而已?
現在,我於是置身於那個“無從想象”的世界。如此一想,便覺得有點好笑。置身於此的我究競是幸福還是不幸?連我自己都揣摩不透。不過,這似乎無須虛張聲勢地視為重大問題。對於我來說——對其他人恐怕也一樣——這是首次體驗到年齡的增長。在此體味的情感,也是首次體味到。倘若從前歷練過,哪怕僅僅一次,也多少能明瞭地體察各種各樣的事情。而首次經歷,就不那麼簡單了。我唯有將細微的判斷暫且留待後日,先將眼前的東西照單全收,姑且與它一同生存下去,就好比對待天空、雲朵和河流的態度。我還覺得,這些東西中無疑存有某種滑稽可笑之物,而根據心境的變化,它們未必一文不值。
前面說過,無論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工作領域裡,和別人交手競爭一決雌雄,不是我追求的活法。聽上去好像在大談特談無聊的大話,不過,正是因為有了各種各樣的人,這世間方是世間。別人自有價值觀和與之相配的活法,我也有自己的價值觀和與之相配的活法。這樣的差異產生了細微的分歧,數個分歧組合起來,就可能發展成大的誤會,讓人受到無緣無故的非難。遭到誤解、受到非難,絕非令人愉快的事件,還可能使心靈受到深刻的創傷。這也是痛苦的體驗。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逐漸認識到,這樣的苦痛和創傷對於人生而言,其實很是必要。想起來,正是跟別人多少有所不同,人才得以確立自我,一直作為獨立的存在。就我而言,便是能夠堅持寫小說。能在同一道風景中看到不同於他人的景緻、感到不同於他人的東西、選擇不同於他人的語句,才能不斷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來。甚至產生了一種罕見的狀況:為數絕不算少的人把它拿在手中閱讀。我就是我,不是別人,這於我乃是一份重要的資產。心靈所受的傷,便是人為這種自立性而不得不支付給世界的代價。
我基本是如此思考,並依循著這樣的思考度過人生。就結果而言,在某種程度上,我也許是主動地追求孤絕。對於操我這種職業的人來說,儘管有著程度上的差異,這卻是無法繞道迴避的必經之路。這種孤絕之感,會像不時從瓶中溢位的酸一般,在不知不覺中腐蝕人的心靈,將之溶化。這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迴護人的心靈,也細微卻不間歇地損傷心靈的內壁。這種危險,我們大概有所體味,心知肚明。唯其如此,我才必須不間斷地、物理性地運動身體,有時甚至窮盡體力,來排除身體內部負荷的孤絕感。說是著意如此,毋寧說憑著直覺行事。
讓我說得更具體一點。
當受到某人無緣無故(至少我看來是如此)的非難時,抑或覺得能得到某人的接受卻未必如此時,我總是比平日跑得更遠一些。跑長於平日的距離,讓肉體更多地消耗一些,好重新認識自己乃是能力有限的軟弱人類——從最深處,物理性地認識。並且,跑的距離長於平日,便是強化了自己的肉體,哪怕是一點點。發怒的話,就將那份怒氣衝著自己發好了。感到懊惱的話,就用那份懊惱來磨鍊自己好了。我便是如此思考的。能夠默默吞嚥下去的東西,就一星不剩地吞嚥進體內,在小說這一容器中,盡力改變其姿態形狀,將它作為故事的一部分釋放出去。我努力做到這一點。我並不認為這樣一種性格討人喜愛,恐怕有極少人賞識,卻難得討大眾歡喜。對於這樣一個缺乏協調性的人,一遇上事情就想獨自躲進壁櫥裡的人,有誰會抱有好意呢?一個職業小說家討人喜愛這種事,難道真有可能麼?不得而知。或許在世界某個地方有,但恐怕很難推而廣之。至少我很難想象,自己作為一個小說家,成年累月不斷地寫小說,同時又能為人私下裡喜愛。為人嫌惡、憎恨、輕蔑,似乎倒是更為自然的事情。我也並不打算說:這樣的話,我反而感到放心。即便是我,也沒有賞玩他人的嫌惡的愛好。那是另外的事,還是來談談跑步吧。
不管怎樣,我再次贏回了“跑步生活”。我相當“認真地”開始跑步,時至今日,又相當“紮實地”在跑步。這對年近花甲的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不甚了了。想必有什麼意義吧,也許並非大不了的事情,並非大不了的分量。不過此時此刻,只管埋頭跑步即可。意義嘛,留待日後重新思考也為時不晚。以後重新思考,乃是我的特長之一,這特長隨著歲月流逝而愈加洗練。穿上慢跑鞋,在臉上和頸部抹足了防曬霜,調節好手錶,來到路邊,於是開始跑步。臉頰承受著迎面而來的貿易風,仰頭遙望將兩條腿兒齊齊併攏橫空飛去的白鷺,傾聽令人回味無窮的“滿匙愛”樂隊的歌曲。
比賽的紀錄不見提高,但也無可奈何。我跑步時,忽然浮想聯翩。我已經到了一定的年紀,時間自會拿走它那份額度,怨不得任何人。這就是遊戲規則,就如同河水向著大海源源不斷地流去一樣。自己這種形象,我們只能當作自然光景的一部分,原封不動地接受。這也許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從中發現的,或許也非值得欣喜若狂的東西。不過,這難道不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麼?至此為止的人生,我好歹也大致——即便不能說是充分——享受了其中的樂趣。
此話並非自誇(誰又能拿這種事情自誇呢):我的腦子並不怎麼好使。我是那種通過有血有肉的身體,通過伸手可觸的材料,才能明確認識事物的人。不論做什麼,只有將其轉換成肉眼可見的形態,我方能領會。說我是知識分子,不如說是一個物質結構的人。誠然,我也有些許理解力,大概有。如果連一絲一毫也無,恐怕怎麼也寫不出小說來。然而我不是以在腦子裡構建理論和邏輯為生的型別,也不是以思辨為燃料向前行進的型別,毋寧說是給予身體現實的負荷,讓肌肉發出呻吟(某些時候是悲鳴),來提升理解的深度,才勉強“心領神會”的型別。毋庸贅言,這樣拾階而上、循序漸進地得出結論,勢必花費時間,也需花費精力。若費時過多,待到終於心領神會,恐怕已為時太晚,時過境遷。然而這也無可奈何。因為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想就河流作一番思考,還想就雲朵作一番思考,然而心中卻是空空。我在自制的小巧玲瓏的空白之中、在令人懷念的沉默之中,一味地跑個不休。這是相當快意的事情,哪還能管別人如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