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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05年8月14日夏威夷州考愛島 人是如何成為跑步小說家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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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職業小說家,讓人覺得最高興的,是可以早睡早起。開店時代,上床就寢時已然是黎明時分,這樣的事情司空見慣。十二點打烊,然後整理、清掃、算賬記賬,為了緩解興奮還得聊聊天,喝點兒酒。如此一來二往,馬上就到了凌晨三點,將近黎明瞭。常常是坐在廚房餐桌前獨自寫著稿子,東方的天空漸漸白將起來。於是乎,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太陽早已高高懸在中天。

閉店歇業,開始了小說家生涯,我們——我和太太——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徹底改變生活形態。我們決定,太陽昇起來的時候起床,天色變暗了便儘早就寢。這就是我們想象的自然的生活、正經人的生活。不再從事服務業了,今後我們只見想見的人,不想見的人則儘量不見。我們以為,這樣一種小小的奢侈,至少在短期之內無傷大雅。此話好像重複再三了:我本非善於同人交往的人,有必要在某個節點回歸原始狀態。

於是,我們從長達七年的「開」的生活,急轉直下改為「閉」的生活。我覺得,這樣一種「開」的生活,曾經在我人生的某一階段存在過,是一件好事。現在想起來,我從中學到了太多重要的東西,這類似人生綜合教育期,是我真正的學校。然而這樣的生活不能永遠持續。學校這東西,是一個進入裡邊,學習些什麼,然後再走出去的地方。

清晨五點起床、晚上十點之前就寢,這樣一種簡素而規則的生活宣告開始。一日之中,身體機能最為活躍的時間因人而異,在我是清晨的幾小時。在這段時間內集中精力完成重要的工作。隨後的時間或是用於運動,或是處理雜務,打理那些不需高度集中精力的工作。日暮時分便優哉遊哉,不再繼續工作。或是讀書,或是聽音樂,放鬆精神,儘量早點就寢。我大體依照這個模式度日,直至今天。拜其所賜,這二十來年工作順利,效率甚高。只不過照這種模式生活,所謂的夜生活幾乎不復存在,與別人的交際往來無疑也受影響。還有人動怒光火。因為別人約我去哪兒玩呀,去做什麼事呀,這一類邀請均一一遭到拒絕。

只是我想,年輕的時候姑且不論,人生之中總有一個先後順序,也就是如何依序安排時間和能量。到一定的年齡之前,如果不在心中制訂好這樣的規劃,人生就會失去焦點,變得張弛失當。與和周遭的人們交往相比,我寧願優先確立能專心致志創作小說的、穩定和諧的生活。我的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人際關係並非同某些特定的人物構築的,而是與或多或少的讀者構築的。穩定我的生活基盤,創造出能集中精力執筆寫作的環境,催生出高品質的作品——哪怕只是一點點,這些才會為更多的讀者歡迎。而這,不才是我作為一個小說家的責任和義務,不才是第一優先事項麼?這種想法今日依然未有改變。讀者的臉龐無法直接看到,與他們構築的人際關係似是觀念性的。然而我一仍舊貫,將這種肉眼看不見的「觀念性」的關係,規定為最有意義的東西,從而度過自己的人生。「人不可能做到八面玲瓏,四方討巧。」說白了,就是此意。

在開店時代,也是依據同樣的方針行事。許許多多的客人到店裡來。假如十個人當中有一個人說:「這家店很好,很中我意。下次我還要來。」就已足夠。十個客人當中只要有一個回頭客,這店就能夠維持下去。哪怕有九個人覺得不中意,也沒太大關係。這麼去思考,便輕鬆得多了。然而,須讓那「一個人」確確實實地、百分之百地中意。經營者必須擁有明確的姿態和哲學,作為自己的尊坶高高地舉起,堅忍不拔地頂住狂風暴雨,堅持下去。這是我從開店的親身體驗中學到的。

《尋羊冒險記》之後,我便以這樣一種心態寫作小說。讀者也隨著作品的陸續發表而不斷增多。最令我欣慰的,是我的作品有了很多熱心的讀者,亦即說那「十分之一」的回頭客紮紮實實在增加。他們(多為年輕讀者)耐心地等待著我的下一部作品,一旦作品問世便捧卷閱讀。這種體系漸漸得以形成。而這,對我來說是理想的——至少是令我非常舒暢的——情況。不必成為頂級跑者。能按心裡想的樣子寫想寫的東西,還能過著與眾人一般的生活,我便沒有任何不滿。然而後來,《挪威的森林》出乎意料地銷路甚好,這種「心情舒暢」的標準被追有所變更,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話題了。

開始跑步之後,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跑不了太長的距離。二十分鐘,最多也就三十分鐘左右,我記得,就跑這麼一點點,便氣喘吁吁地幾乎窒息,心臟狂跳不已,兩腿顫顫巍巍。因為很長時間不曾做過像樣的運動,本也無奈。跑步的時候被鄰居看到,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就和為那個偶爾加在姓名後面的、帶括號的「小說家」頭銜難為情一樣。然而堅持跑了一段時間後,身體積極地接受了跑步這事兒,與之相應,跑步的距離一點一點地增長。跑姿一類的東西也得以形成,呼吸節奏變得穩定,脈搏也安定下來了。速度與距離姑且不問,我先做到堅持每天跑步,儘量不間斷。就這樣,跑步如同一日三餐、睡眠、家務和工作一樣,被組編進了生活迴圈。成了理所當然的習慣,難為情的感覺也變得淡薄了。我到體育用品商店去,買來了合用而結實的跑步鞋、便於奔跑的運動服、一塊秒錶,還買了專為初練跑步的人寫的入門書,讀了。如此這般,人漸漸演變成了跑步者。

如今想來,最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身體生得相當強壯。幾乎四分之一個世紀,每天從不間斷地跑步,還參加過好多場比賽,卻從不曾有腿腳疼痛而不能跑的時候。並未好好地做準備運動,卻從不曾出過一次身體故障,受過一次傷,生過一次病。

我根本不是個優秀的跑者,卻無疑是個健壯的跑者。這是我為數不多的足以自豪的資質之一。

一九八三年新年伊始,我頭一次參加了叫作越野賽的比賽。雖然只是五公里的短距離,卻也佩帶著號碼,躋身於擁擠的人群當中,「預備,跑」地跑了一趟,之後深有感觸:「我還挺能跑。」五月裡,在山中湖參加了十五公里賽跑。六月,想試試看自己究竟能跑多遠,便獨自繞著皇宮一圈一圈地跑,結果跑了七圈,三十五公里,速度也算可以,並不覺得苦楚,腿腳也不痛。這樣,全程馬拉松我也能跑了。而刻骨銘心地明白了全程馬拉松中最痛苦的部分是跑過三十五公里之後,是後來的事兒了。

看看這一時期自己的照片,身體遠遠沒有變成跑步者的體型。練習量積累得不夠,必要的肌肉還沒有練出來,手臂和腿一看便知十分瘦弱,大腿很細。與我現在的體型相比,簡直不是一個人——長期堅持跑步,身體的肌肉形態會發生鉅變。讓人不免感嘆:就憑這架勢,居然還能跑全程馬拉松!不過那時候,每天跑步,同時感到身體結構日日發生變化,實令內心欣喜:即便過了三十歲,我的身體依然還有改變的可能嘛!這樣的未知之處,通過跑步一點一點地得以揭明。

不久,原來略呈增加的體重逐漸趨於穩定。每天堅持運動,適合自己的體重自然而然確定下來。最易驅動身體的肌肉開始顯現。隨即,吃的食物也一點點發生了變化,食物以蔬菜為主,蛋白質主要靠吃魚攝取。我一直不太喜歡吃肉,愈發吃得少了。少吃米飯,減少酒量,使用天然材質的調味品。而甜的東西,我本不喜歡。

已經說過,我是那種不予過問的話,什麼事兒都不做也會漸漸發胖的體質。我太太卻不管吃多少(吃的不多,可一有點啥事就吃甜點心),不做運動,也根本不會變胖,連贅肉都不長。我常常尋思:「人生真是不公平啊!」一些人不努力便得不到的東西,有些人卻無須努力便唾手可得。

不過細想起來,這種生來易於肥胖的體質,或許是一種幸運。比如說,我這種人為了不增加體重,每天得劇烈地運動,留意飲食,有所節制。何等費勁的人生啊!然而倘使從不偷懶,堅持努力,代謝便可以維持在高水平,身體愈來愈健康強壯,老化恐怕也會減緩。什麼都不做也不發胖的人無須留意運動和飲食。並無必要,卻去尋這種麻煩事兒做的人,為數肯定不會太多,因此這種體質的人,每每隨著年齡增長而體力日漸衰退。不著意鍛鍊的話,自然而然,肌肉便會鬆弛,骨質便會變弱。什麼才是公平,還得以長遠的眼光觀之,才能看明白。閱讀此文的讀者,也許有人抱有這樣的苦惱:「啊呀呀,一不小心體重馬上就增加……」應當動用積極正面的思考,將此視為上天賜予的好運:容易看清紅燈,就夠幸運了。不過,這麼去思考問題也不容易。這樣的觀點或許也適用於小說家的職業。天生才華橫溢的小說家,哪怕什麼都不做,或者不管做什麼,都能自由自在寫出小說來。就彷彿泉水從泉眼中汩汩湧出一般,文章自然噴湧而出,作品遂告完成,根本無須付出什麼努力。這種人偶爾也有。遺憾的是,我並非這種型別。此言非自誇:任憑我如何在周遭苦苦尋覓,也不見泉眼的蹤影。如果不手執鋼鑿孜孜不倦地鑿開磐石,鑽出深深的孔穴,就無法抵及創作的水源。為了寫小說,非得奴役肉體、耗費時間和勞力不可。打算寫一部新作品,就必得重新一一鑿出深深的孔穴來。然而,長年累月地堅持這種生活,久而久之,就技術或體力而言,我都能相當高效地找尋到新的水源,在堅固的磐石上鑿穴鑽孔;感覺一個水源變得匱乏時,也能果決而迅疾地移到下一個去。而習慣僅僅依賴一處自然水源的人,冷不丁地這麼做,只怕輕易做不來。

人生基本是不公平的。此乃不刊之論。即便身處不公之地,我以為亦可希求某種「公正」。許得費時耗力;甚或費了時耗了力,卻仍是枉然。這樣的「公平」,是否值得刻意希求,當然要靠各人自己裁量了。

我說起每天都堅持跑步,總有人表示欽佩:「你真是意志堅強啊!」得到表揚,我固然歡喜,這總比受到貶低要愜意得多。然而,並非只憑意志堅強就可以無所不能,人世不是那麼單純的。老實說,我甚至覺得每天堅持跑步同意志的強弱,並沒有太大的關聯。我能夠堅持跑步二十年,恐怕還是因為跑步合乎我的性情,至少「不覺得那麼痛苦」。人生來如此:喜歡的事兒自然可以堅持下去,不喜歡的事兒怎麼也堅持不了。意志之類,恐怕也與「堅持」有一丁點瓜葛。然而無論何等意志堅強的人,何等爭強好勝的人,不喜歡的事情終究做不到持之以恆;做到了,也對身體不利。所以,我從來沒有向周遭的人推薦過跑步。「跑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大家一起來跑步吧」之類的話,我極力不說出。對長跑感興趣的人,你就是不聞不問,他也會主動開始跑步;如若不感興趣,縱使你勸得口燥舌幹,也是毫無用處。馬拉松並非萬人成宜的運動,就好比小說家並非萬人咸宜的職業。我也非經人勸說、受人招聘而成為小說家的(遭人阻止的情況倒是有),而是心有所思,自願當了小說家。同理,人們不會因為別人勸告而成為跑步者,而是自然地成為的。

話雖如此,也許真有人讀了這篇文章,陡然來了興趣:「好啊,我也跑它一跑試試。」當真練起跑步來。「呵呵,這不挺好玩兒嗎?」這當然是不錯的結果。果真發生了這等事,作為本書的作者,我也非常高興。然而每個人都有對路與不對路之事。既有人適合馬拉松,也有人適合高爾夫,還有人適合賭博。看見學校上體育課時,讓全體學生都練長跑的光景,我便深感同情:「好可憐啊。」那些絲毫不想跑步的人,抑或體質不適合跑步的人,不分青紅皂白讓他們統統去跑長跑,這是何等無意義的拷問。我很想發出忠告:趁著還沒有出現問題,趕快取消讓初中生和高中生一律跑長跑的做法。當然,我這樣的人出面說這種話,肯定無人理會。學校就是這樣一種地方:在學校裡,我們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最重要的東西在學校裡學不到」這一真理。

任怎麼說長跑和自己的性情相符,也有這樣的日子。「今天覺得身體好沉重啊。不想跑步啦。」經常有類似的日子。這時候便尋找出形形色色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想休息,不想跑了。我曾經採訪過奧運會長跑選手瀨古利彥,在他退役就任s&b隊教練後不久。當時我問道:「瀨古君這樣高水平的長跑選手,會不會也有今天不想跑啦、覺得煩啦、想待在家裡睡覺這類情形呢?」瀨古君正所謂怒目圓睜,然後用了類似「這人怎麼問出這種傻問題來」的語氣回答:「那還用問!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如今反思起來,我覺得這確是愚問。當時,我也明白。然而,還是想聽到他親口回答。即便膂力、運動量、動機皆有天壤之別,我還是很想知道清晨早早起床、系慢跑鞋鞋帶時,他是否和我有相同的想法。瀨古君的回答讓我從心底感到鬆了口氣。啊哈,大家果然都是一樣的。

請允許我說一點私事。覺得「今天不想跑步」的時候,我經常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你大體作為一個小說家在生活,可以在喜歡的時間一個人待在家裡工作,既不需早起晚歸擠在滿員電車裡受罪,也不需出席無聊的會議。這不是很幸運的事兒麼?與之相比,不就是在附近跑上一個小時麼,有什麼大不了的?於是腦海裡浮現出滿員電車和會議的光景,再度鼓舞起士氣,我就能重新系好慢跑鞋的鞋帶,較為順利地跑將出去。「是啊,連這麼一丁點事兒也不肯做,可要遭天罰呀。」話雖然這麼說,其實心中有數:甚多的人,認為與其每天跑一個小時,還不如乘著擁擠不堪的電車去開會。

閒話休提。我就這樣開始了跑步。三十三歲,是我當時的年齡,還足夠年輕,但不能說是「青年」了。這是耶穌死去的年齡,而司各特·菲茨傑拉德的凋零從這個年紀就開始了。這也許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在這樣的年齡,我開始了長跑者的生涯,並且正式站在了小說家的出發點上——雖然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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