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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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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把視線從天空收回,落到我臉上:「像平原上的龍捲風?」

「也可以這樣說。」

她想象了一會兒平原上的龍捲風。

「那平原上的龍捲風,你可實際見過?」

「沒有。」我說。在武藏野根本見不到真正的龍捲風(該慶幸才是)。

此後大約過了半年,一天,正如我所預言的,她墜入了平原龍捲風一般無可抑勒的戀情之中——同年長十七歲的已婚女性,同「斯普特尼克戀人」。

敏和堇在婚宴上坐在一起時,按世人通常的做法,兩人首先相互報了姓名。堇厭惡「堇」這個自家名字,可能的話不想告訴任何人,但對方既然問起,禮節上不能避而不答。

據父親說,名字是去世的母親選定的。母親頂頂喜歡莫札特那首叫《紫羅蘭》的歌曲(譯註:「堇」意為紫羅蘭,在日語中是同一詞。),很早就已打定主意:自己有女兒就叫這個名字。客廳唱片架上有《莫札特聲樂集》(肯定是母親聽的),小時候堇就把有些重量的密紋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機上,翻來覆去地聽那首名稱叫《紫羅蘭》的歌曲。伊麗莎白·施瓦茨科普芙的歌,沃爾持·季塞金的鋼琴伴奏。歌的內容聽不懂。不過從那悠揚舒緩的旋律聽來,想必唱的是開滿原野的紫羅蘭的嬌美。堇想象著那片風景,為之一往情深。

但上初中時在學校圖書館發現了那首歌詞的日文翻譯,堇很受打擊:原來歌的內容是說曠野上開的一朵楚楚動人的紫羅蘭給一個粗心大意的牧羊女一腳踩得扁扁的,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踩的是花。據說取自歌德的詩。其中沒有獲救的希望,連啟示性都談不上。

「母親何苦非用這麼悽慘的歌名給我當名字不可呢?」堇苦著臉說。

敏對齊膝上餐巾的四角,嘴角掛著中立性的微笑看著堇。她有一對顏色極深的眸子,多種色調交融互匯,卻不見渾濁、不見陰翳。

「旋律你覺得是美的吧?」

「啊,旋律本身是美的,我想。」

「我嘛,只要音樂美,大致就滿足了。畢竟在這世上只挑好的、美的來拿是不大可能的。您的母親喜愛那首曲子,以致沒把歌詞之類放在心上。再說,你老是那麼一副表情,可要很快爬上皺紋掉不下去嘍!」

堇這才好歹撤下了苦相。

「或許是那樣的。只是我很失望。是吧?這名字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有形物,當然我是說如果不算我本人的話。」

「反正堇這個名字不是挺好的麼?我喜歡喲!」如此說罷,敏微微偏了下頭,意思像是說應換個角度看事物。「對了,你父親可出席這婚宴了?」

堇環視四周,發現了父親。宴會廳雖大,但由於父親身材高大,找出來並不難。他隔著兩張桌子把側臉對著這邊,正同一個身穿晨禮服、看上去蠻誠實的小個子老人聊什麼,嘴角漾出彷彿即使對剛形成的冰山都能以心相許的溫暖的微笑。在枝形吊燈光的輝映下,他那端莊的鼻樑宛如洛可可時代剪紙的剪影一般浮在沙發上方,就連看慣了的堇都不能不為其美男子風采而再次折服。她父親的相貌正適合出席這種正式集會,只消他一齣現,會場的空氣便煥然一新,恰如大花瓶裡插的鮮花,或黑漆漆的寬體高階轎車。

一瞥見堇父親的形象,敏頓時瞠目結舌。她吸氣的聲音傳到堇的耳畔——聲音就像輕輕拉開天鵝絨窗簾以便用清晨溫和的自然光催促心上人睜開眼睛似的。堇暗想,或許她該把小型望遠鏡帶來才是。不過她已習慣人們——尤其是中年女性——對父親容貌的戲劇性反應了。所謂漂亮是什麼呢?又有怎樣的價值呢?堇每每感到不解。但誰都不肯指教。其中肯定有難以撼動的功能。

「你有一位英俊的父親——那是怎麼一種感覺呢?」敏問,「只是出於好奇心。」

堇嘆息一聲——此前不知碰到多少回這樣的提問了——說道:「也沒什麼可開心的。大家心裡都這樣想:竟有長得這麼英俊的!絕了!可相比之下女兒可不怎麼著,怕是隔代遺傳吧。」

敏朝堇這邊轉過臉,微微收攏下巴看堇的臉,像在美術館停住腳步欣賞自己中意的一幅畫。

「我說,如果這以前你真是那樣感覺的,那是不對的。你十分出色,不亞於你父親。」說著,敏伸出手,甚為自然地輕輕碰了碰桌面上堇的手。「想必你自己也不知曉你是多麼有魅力。」

堇臉上一陣發熱,心臟在胸腔裡發出狂奔的馬蹄跑過木橋般大的聲響。

之後,堇和敏不理會周圍情形,悶頭聊了起來。婚宴很熱鬧。許多人起身致詞(堇的父親自然也致了詞)。上來的菜絕對不差,卻一樣也沒留在記憶裡。記不清吃肉了還是吃魚了,是規規矩矩地用刀叉吃的,還是吮了手指舔了盤底。

兩人談起音樂。堇是西方古典音樂迷,從小就聽遍了父親收集的唱片。音樂愛好方面兩人有很多共同點。雙方都喜歡鋼琴樂,都認為貝多芬32號鋼琴奏鳴曲是音樂史上最重要的鋼琴樂,認為其標準解釋應是威爾海姆·巴克豪斯(譯註:德國鋼琴家(1884——1969)。)在迪卡留下的錄音,相信那是無與倫比的演奏,裡邊洋溢著何等感人的生之喜悅啊!

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茲那非立體單聲道錄音時代錄制的蕭邦,尤其是詼諧曲絕對令人亢奮不已;弗里德里希·古爾達彈奏的德布西前奏曲集充滿幽默感,娓娓動聽;吉澤金(譯註:德國鋼琴家(1895—1956)。)演奏的葛利格令人百聽不厭;斯維亞託斯拉夫·裡赫特(譯註:俄羅斯鋼琴家(1915—)。)演奏的普羅高菲夫(譯註:蘇聯作曲家(1891一1953)。作品有《彼得與狼》等。)具有深思熟慮的保留和瞬

間造型的絕妙深刻,故而無論哪一首都有細細品聽的價值;旺達·蘭多夫斯卡(譯註:波蘭女大提琴演琴家(1879—1959)。1941年移居美國。)彈的莫札特鋼琴奏鳴曲是那般的溫情脈脈、纖毫畢現,卻為何得不到應有的評價?

「你現在做什麼呢?」談罷一陣子音樂,敏問道。

堇說從大學退學後,有時邊打零工邊寫小說。敏問寫什麼小說,堇回答說一句話很難講清楚。那麼閱讀方面喜歡什麼樣的小說呢,敏問。堇答道,一一列舉起來舉不完,最近倒是常看傑克·凱魯亞克的小說。於是談到了「斯普特尼克」。

除了為打發時間看的極為消閒性的東西,敏幾乎沒摸過小說。那種「此乃無中生有」的念頭總是揮之不去,感情沒辦法轉移到主人公身上,敏說。向來如此。她看的書僅限於記實性的,而且大多為工作之需。

做什麼工作呢,堇問。

「主要跟國外打交道。」敏說,「父親經營的貿易公司,十三年前由我這個長女繼承下來。我練過鋼琴,想當鋼琴手來著。但父親因癌症去世,母親體弱又講不好日語,弟弟還在唸高中,只好由我暫且照看公司。有幾個親戚還靠我家的公司維持生活,不能輕易關門大吉。」

她像畫句號似的短短嘆了口氣。

「父親公司的主要業務原本是從韓國進口乾菜和中草藥,現在範圍擴大了,連電腦配件之類都經營。公司代表至今還是以我個人名義,但實際管理是丈夫和弟弟負責,用不著我經常出頭露面。所以我專心從事同公司無關的私人性質的工作。」

「舉例說?」

「大的方面是進口葡萄酒,有時也在音樂方面做點什麼,在日本和歐洲之間跑來跑去。這個行當的交易很多時候是靠個人編織的關係網促成的,所以我才能單槍匹馬地同一流貿易公司一比高低。只是,為了編織和維持個人關係網,要費很多事花很多時間。當然……」她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臉,「對了,你可會講英語?」

「口語不太擅長,馬馬虎虎。看倒是喜歡。」

「電腦會用?」

「不怎麼精通,但由於用慣了文書處理機,練練就能會,我想。」

「開車如何?」

堇搖搖頭。上大學那年往車庫裡開父親那輛沃爾沃麵包車時把後車窗撞在柱子上,從那以來幾乎沒摸過方向盤。

「那,能最多以兩百字解釋清楚‘符號’和‘象徵’的區別?」

堇拿起膝頭的餐巾輕輕擦拭一下嘴角,又重新放回。她未能充分把握對方的用意。「符號和象徵?」

「沒什麼特殊意思,舉個例子。」

堇再次搖頭:「心裡沒數。」

敏蕪爾一笑:「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有何種現實效能力?也就是說擅長什麼?除了看很多小說聽很多音樂以外。」

堇把刀叉靜靜地放在盤子上,盯著桌面上方的無名空間,就自己本身思考一番。

「同擅長的相比,不會的列舉起來倒更快。不會做菜,打掃房間也不行,不會整理自己的東西,轉眼就把東西弄丟。音樂自是喜歡,叫唱歌就一塌糊塗。手不靈巧,一根釘子都釘不好。方向感等於零,左右時常顛倒。生起氣來動不動損壞東西,碟盤啦鉛筆啦鬧鐘啦等等。事後誠然懊悔,但當時怎麼也控制不住。存款分文皆無。莫名其妙地怕見生人,朋友差不多沒有。」

堇說到這兒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不過,若是用文書處理機,不看鍵盤也能寫得飛快。體育運動雖說不怎麼擅長,但除了流行性耳下腺炎,生來至今還沒得過什麼大病。另外對時間格外注意,約會一般不遲到。吃東西完全不挑肥揀瘦。電視不看。有時胡亂自吹自擂幾句,但自我辯解基本不做。一個月有一兩回肩部痠痛得睡不著,但除此以外睡眠良好。月經不厲害。蟲牙一顆沒有。西班牙語能講一些。」

敏抬起臉:「會西班牙語?」

上高中時,堇在作為外貿公司職員常駐墨西哥市的叔父家住了一個月,覺得機會難得,就集中突擊西班牙語,結果學會了。在大學選的也是西班牙語。

敏把葡萄酒杯的長柄挾在指間,像擰機器上的螺絲似的輕輕旋轉。「怎樣?不想去我那裡工作一段時間?」

「工作?」堇不曉得做什麼臉合適,暫且維持一貫的苦相。「噯,生來我可還從沒像樣地工作過喲,電話怎麼接都稀裡糊塗。上午十點之前我不乘電車,再說——聽說話你就知道了——敬語又不怎麼會用。」

「不是這個問題。」敏簡單地說,「明天中午的安排沒有吧?」

堇條件反射地點點頭。不用考慮,沒有安排是她的主要資本。

「那麼兩人一塊兒吃頓午飯吧。我在附近餐館訂個座位。」說罷,敏舉起男侍新斟的黑葡萄酒,衝著天花板細細審視,確認芳香,隨後悄悄含入最初一口。一連串的動作裡帶有自發的優雅感,令人聯想到有反省能力的鋼琴手在漫長歲月中反覆練就的短小華彩樂段。

「詳細的到那時候慢慢談。今天想把工作放在一邊,輕鬆輕鬆。這波爾多(譯註:此處指法國波爾多地區產的葡萄酒。)相當不壞嘛!」

堇放鬆表情,坦率地問敏:「不過,才剛剛見面,對我還幾乎什麼都不瞭解吧?」

「是啊,或許什麼都不瞭解。」

「那,憑什麼知道我有用呢?」

敏微微晃了一下杯裡的葡萄酒。

「我向來以貌取人。」她說,「也就是說,我看中了你的相貌和表情的變化,一眼看中。」

堇覺得周圍空氣驟然稀薄起來,兩個乳頭在衣服下面變得硬硬的。她伸出手,半機械地拿過水杯,一口喝乾裡面剩下的水。臉形酷似猛禽的男侍不失時機地趕到她背後,往喝空的大玻璃杯裡倒進冰水。那咣咣啷啷的動靜在堇一團亂麻的腦袋裡發出的空洞洞的迴響,一如被關進山洞的盜賊的呻吟。

堇深信:自己還是戀上了這個人,毫無疑問(冰永遠冷,玫瑰永遠紅)。並且這戀情即將把自己帶往什麼地方,可自己早已無法從那強大的水流中爬上岸來,因為自己毫無選擇餘地。自己被帶去的地方,也許是從未見過的特殊天地,或是危險場所也未可知。也可能那裡潛伏的東西將給自己以深深的致命的傷害。說不定現在已然到手的東西都將損失一盡。但自己已別無退路。只能委身於眼前的激流——縱使自己這個人在那裡灰飛煙滅。

她的預感——當然是現在才知道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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