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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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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的,那。」敏笑道,「葡萄酒這東西,剩的越多,店裡能品嚐到的人越多:從斟酒員、領班到最下面倒水的人。這樣,大家都可以記住葡萄酒的味道。所以,點高階葡萄酒剩下算不得浪費。」敏端詳了一會一九六八年釀造的梅多克(譯註:法國西南部有名的葡萄酒產地。),從多個角度認真品嚐一番,儼然在琢磨文章的風格。

「凡事都是這樣——歸根結蒂,最管用的是開動自家雙腮掏自家腰包來學,而不是書本上得來的現成知識。」堇拿起酒杯,學敏的樣子小心翼翼啜一口葡萄酒,送入喉嚨深處。沁人心脾的餘味在口中滯留數秒,旋即像夏天樹葉上的晨露蒸發一般利利索索地消失了。這麼著,舌頭得以作好品嚐下一口菜的準備。每次同敏一起吃飯交談,堇都有所收穫。在自己有那麼多不懂的東西這一事實面前,堇不能不感到驚愕,也只有驚愕而已。

「這以前。我一次也沒考慮過要成為自己以外的什麼人。」一次,也是因為比以往稍稍多喝了一點兒葡萄酒的關係,堇毅然向敏說出心裡話,「但現在有時很想成為你那樣的人。」

敏一時屏住呼吸。隨後像改變主意似的拿過葡萄酒杯,湊到唇邊。由於光線的作用,一瞬間她的眸子彷彿染上了葡萄酒的深葡萄色,平日微妙的表情從她臉上遁去。

「你恐怕還不瞭解我,」敏把酒杯放回桌面,以平和的語調說道,「這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距今十四年前,我成了真正的我的一半。如果在我還是原原本本的我的時候見到你,那是多麼好啊!可事到如今,怎麼想都沒用了。」堇大為意外,一時目瞪口呆,以致當時理應問的都錯過機會沒問——十四年前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成了「一半」?「一半」究竟怎麼回事?結果這謎一般的話語更加深了堇對敏的嚮往之情。好一個奇女子!通過斷斷續續的日常交談,堇得以把握了關於敏的幾點情況。敏的丈夫是日本人,年長五歲,曾在漢城大學經濟系留學兩年,講一口流利的韓語。為人寬厚,極有工作能力,實際上是他在給敏的公司掌舵。雖說公司裡族人多,但講他的壞話的人一個也沒有。

敏幼年時鋼琴就彈得好。十幾歲時,已在以少年音樂家為物件的幾個比賽上獲得了最佳演奏獎。其後進入音樂大學接受名師指導,繼之被推薦赴法國的音樂學院留學。從舒曼、孟德爾頌等後期浪漫派到弗蘭克、拉威爾、普羅高菲夫等等,她都是節目演奏的中心人物。

感覺敏銳的音色和無懈可擊的技巧是她制勝的法寶。學生時代就舉辦了幾場音樂演奏會,反響也好。作為鋼琴演奏家的前程在她眼前光閃閃地鋪展開去。但是,也是因為留學期間父親病情惡化,她合上鋼琴蓋回國了。自那以來手再沒碰過鍵盤。

「怎麼好那麼輕易放棄鋼琴呢?」堇不無顧慮地問,「不想說,不說也可以。可怎麼說呢,我是覺得有點費解。畢竟在那以前你為當鋼琴家犧牲了很多很多嘛,是吧?」敏聲音沉靜地說:「我為鋼琴所犧牲的不是很多很多,是所有-切,自己成長過程中的一切。鋼琴要求我付出我的全部血肉作為供品,而對此我從沒說出半個不字,一次也沒有。」「既然這樣,放棄鋼琴就不覺得可惜?都已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

敏像是反要對方回答似的定定地注視堇的眼睛,視線很有穿透力。一對瞳仁的底部,猶如急流中的深淵似的捉對翻卷著幾道無聲的波瀾,而其復原尚需一點時間。

「問多了,對不起。」堇道歉。

「哪裡。只是我表達不好。」

這個話題在兩人之間再未提起。

敏在事務所裡禁菸,不喜歡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吸菸,所以堇開始工作後不久便決心戒菸,但進展頗不順利,畢竟以往一天吸兩包萬寶路來著。此後過了一個月,她像被剪掉長拖拖大尾巴的動物似的失去了精神平衡(雖然很難說這本是賦予她性格特徵的一項資質)。理所當然,她時不時深更半夜會打來電話。

「想的全是煙。睡不實,一睡就做惡夢,不爭氣的便秘也來了,書看不下去,文章更是一行也寫不出。」

「這情形戒菸時誰都要碰上,多多少少,一時半時。」我說。

「說別人怎麼說都容易。」堇接道,「首先你生來就沒吸過煙,不是嗎?」

「如果說別人都不容易,這世界可就陰冷透了危險透了。」堇在電話另一端久久沉默,東部戰線的亡靈們搬來的那種滯重的沉默。

「喂喂,」我招呼道。

堇這才開口道:「不過說實在話,我寫不出東西恐怕不完全是戒菸的緣故。當然那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不全是。或者說戒菸似乎成了一種辯解——‘寫不出來是戒菸的關係,沒辦法啊’。」

「所以格外氣惱?」「算是吧。」堇少見地坦率承認。「而且不光是寫不出來,最叫人不好受的,是對於寫作這一行為本身不能像以前那樣充滿自信了。回頭看一下前不久寫的東西也覺得毫無意思,連自己都不得要領,不知想要說什麼,乾巴巴的。感覺上就像從遠處看剛剛脫下的臭襪子一下子掉在地板上。想到自己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特意寫這種貨色,話都懶得說了。」

「那種時候,只要半夜三點多打電話,把墜入平和而有符號意味的夢鄉的某個人象徵性地叫起來就行了嘛!」

「我說,你可曾感到迷惘:不知自己所做的對還是不對?」

「不迷惘的時候反倒少有。」我說。

「真的?」

「真的。」堇用指甲「喀喀」叩擊前門牙。這是她想東西時的壞毛病之一。「說實在的,這以前我壓根兒沒有那種迷惘。倒不是說對自已有信心或堅信自己有才華什麼的,不是那樣。我也沒傻乎乎傻到那步田地。我曉得自己做事虎頭蛇尾、我行我素。但迷惘不曾有過。誤差雖然多少有,但總體上還是相信自己在朝正確方向前進。」

「迄今為止是幸運的喲,」我說,「單純而又單純,就像插秧時節喜降甘霖。」

「或許。」

「可是最近不然。」

「是的,最近不然。不時覺得自己過去一直在幹驢唇不對馬嘴的事,心裡怕得不行。半夜做夢活龍活現的。猛然睜眼醒來,好半天搞不清那是不是現實——這種事是有的吧?正是這樣一種感覺。我說的,你明白?」

「我想是明白的。」我說。

「有可能我再寫不出小說了,近來常這樣想。我不過是到處成群結隊的不諳世事的傻女孩裡的一個,自我意識太強,光知道追逐不可能實現的美夢。我恐怕也該趕快合上鋼琴蓋走下舞臺才是,趁現在為時不晚。」

「合上鋼琴蓋?」

「比喻。」

我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我可是堅信不疑,你不信我也信:你總有一天會寫出光彩奪目的小說來。這點從你寫完的東西里看得出來。」

「真那樣認為?」

「打心眼裡那麼認為,不騙你。」我說,「這種事情上我是不說謊的。以前你寫的東西里邊有很多部分光芒四射,給人以深刻印象。例如看了你描寫的五月海邊,就能聽到風聲,就能嗅到潮汐味兒,就能在雙臂感覺到太陽的絲絲暖意。再例如讀了你描寫的籠罩著香菸味兒的小房間,呼吸就真的變得不暢,眼睛就開始作痛。而這類活生生的文章並不是誰都能寫出來的。你的文章中有自然而然的流勢,就像文章本身在呼吸在動一樣。只是眼下還沒有渾融無間地連成一體,大可不必合上鋼琴蓋。」

堇沉默了十五至二十秒。「不是安慰,不是僅僅鼓勵什麼的?」

「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是顯而易見的強有力的事實。」

「一如伏爾塔瓦河?」

「一如伏爾塔瓦河。」

「謝謝。」

「不客氣。」我說。「你這人,有時候還真親切得不得了,就像聖誕節和暑假和剛出生的小狗仔遇在一起似的。」我又支支吾吾地道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受人誇獎的時候我總是這樣。

「偶爾我心裡犯嘀咕,」堇說,「你不久也要同某個地地道道的女人結婚,把我忘得乾乾淨淨的。那一來,我半夜可就不能隨心所欲地打電話了。是吧?」

「有話光天化日下打嘛。」

「白天不行的。你還什麼都不明白啊!」

「你才什麼都不明白。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在太陽下勞動,半夜裡熄燈睡覺。」我抗議道。但這抗議聽起來頗有在南瓜地正中央小聲自言自語的牧歌韻昧。

「最近報紙上報道來著,」堇壓根兒沒理會我的發言,「喜歡同性戀的女性,一出生耳朵裡一塊骨頭的形狀就同一般女性的有著決定性差異。骨頭很小,名稱挺不好記的。就是說,同性戀不是後天傾向,而是遺傳性質。是美國醫生髮現的。他出於什麼緣由搞這項研究自然不好判斷,但不管怎樣,那以來我就開始耿耿於懷了,總琢磨耳朵裡那塊惹是生非的骨頭,琢磨我那塊骨頭是什麼形狀。」我不知說什麼合適,遂默不作聲。廣大無邊的平底鍋裡灑上新油時那樣的沉默持續好一陣子。我開口道:「你在敏身上感覺到的是性慾這點不會有錯?」「百分之百沒錯。」堇說,「一到她面前,耳朵裡的骨頭就咔咔作響,像用薄貝殼做的風鈴。而且有一股想被她緊緊摟抱的慾望,想把一切都交付給她。如果說這不是性慾的話,我血管裡流淌的就是番茄汁。」

我「唔」了一聲。無法回答。

「這麼一想,以前好多問題就不難得出答案——為什麼我對同男孩做愛沒興致啦,為什麼毫無感覺啦,為什麼老是覺得自己和別人哪裡不一樣啦……」

「談一點意見可以嗎?」我問。

「當然可以。」

「以我的經驗而言,過於順利地解釋一切——道理也好理論也好——其中必有陷阱。有一個人說過,如果用一本書就能解釋,那麼還是不解釋為好。我想說的是:最好不要太急於撲到結論上去。」

「記住就是。」堇說罷結束通話電話,掛得未免唐突。

我在腦海中推出堇放回聽筒走出電話亭的情景。鐘的時針指在三時半。我去廚房喝了杯水,折回床上閉上眼睛。但睡意遲遲不來。拉開窗簾,白光光的月如懂事的孤兒一般不聲不響地浮在夜空。看來怎麼也睡不成了。我新做了杯濃咖啡,把椅子移到窗邊坐下,吃了幾片夾有乳酪的鹹餅乾,然後一邊看書一邊等待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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