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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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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談談我自己吧。

當然,這是堇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但既然通過我的眼睛來講堇這個人、講堇的故事,那麼在某種程度上說一下我是誰就是必要的了。

問題是,在準備談自己的時候,我每每陷入輕度的困惑之中,每每被「自己是什麼」這一命題所附帶的古典式悖論拖住後腿。亦即,就純粹的資訊量而言,能比我更多地談我的人這個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在談自己自身的時候,被談的自己勢必被作為談者的我——被我的價值觀、感覺的尺度、作為觀察者的能力以及各種各樣的現實利害關係——所取捨所篩選所限定所分割。果真如此,被談的「我」的形象又能有多少客觀真實性呢?對此我非常放心不下,向來放心不下。

但是,世間大多數人看上去對這種恐怖或不安幾乎都無動於衷,一有機會就想以驚人坦率的語句談論自己,諸如說什麼「我這人心直口快,不會拐彎抹角,傻瓜似的」、「我這人敏感脆弱,和世人打不好交道」、「我這人專會洞察人心」等等。然而,我多次目睹「敏感脆弱」的人無謂地傷害他人,多次目睹「心直口快」的人不自覺地再三強調於已有利的歪理,多次目睹「專會洞察人心」的人為並不難看穿的表面奉承所輕易欺騙。如此看來,事實上我們對自己到底又瞭解什麼呢!

凡此種種,我越想就越不願意談及自己本身(即便有談的必要)。相比之下,我更想就我這一存在之外的存在瞭解儘可能多的客觀事實。我想通過知曉那種個別的事和人在自己心目中佔怎樣的位置(一種分佈),或者通過保持已然包含這些的自己的平衡,來儘量客觀地把握自己這一人之為人的存在。

這是十歲至二十歲期間我在自己心中培育起來的視點,說得誇張些,即世界觀。我像瓦工照著繃得緊緊的準線一塊塊砌磚那樣,將上述想法在自己心中堆積起來。與其說是邏輯性的,莫如說是經驗性的;與其說是思維性的,莫如說是務實性的。但將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深入淺出地講給別人聽是很困難的——種種場合讓我深深領教了這一點。

或許由此之故,從思春期中期開始,我便在自己同他人之間劃了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分界線。對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離,在既不接近亦不遠離的過程中觀察對手的動向。眾口一詞之事自己也不囫圇吞棗。我對於世界毫無保留的激情,僅僅傾注在書本上和音樂中。這樣——也許在所難免——我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我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出生長大。由於太普通了,簡直不知從何說起。父親從地方上的一所國立大學理學院畢業出來,在一家大型食品公司的研究所工作,愛好是打高爾夫球,週日常常去高爾夫球場。母親偏愛短歌(譯註:日本傳統詩歌(和歌)的一種體裁,五句三十一字(音節)。),時常參加聚會。每當名字出現在報紙短歌專欄,情緒便好上一段時間。喜歡打掃房間,不喜歡做菜。比我大五歲的姐姐兩樣都不喜歡,認為那是別的什麼人乾的事。所以,我在能進廚房之後,便自己做自己吃的東西。買烹飪方面的書回來,一般東西都做得來。這樣做的孩子除我沒第二個。

出生是在杉並,小時全家搬到津田沼,在那裡長大。周圍全是同一型別的工薪家庭。姐姐學習成績出類拔萃,也是性格使然:不名列前茅誓不罷休。徒勞無益的事從來不做,連領家裡養的狗出去散步都不曾有過。東大法學院畢業,翌年取得律師資格。丈夫是經營諮詢顧問,人很能幹。在代代木公園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寓買了四室套間,可惜房間總是亂七八糟,豬窩一樣。

我和姐姐不同,對學校裡的學習全然提不起興致,對成績排名也不感興趣。只是因為不願意給父母說三道四,便義務性地到校上課,完成最低限度的預習和複習。剩下時間參加足球部活動,回到家就歪在床上沒完沒了地看小說。不去補習學校,不請家庭教師。儘管這樣,學校裡的成績也並不很差,或者不如說算好的。心想若是這樣,不備戰高考估計也能考上一所較為不錯的大學。果真考上了。

上了大學,我設法租了一間小宿舍開始獨立生活。其實在津田沼的家裡時,記憶中也幾乎沒同家人和和氣氣地說過話。在同一屋頂下生活的父母和姐姐是怎樣的人,其人生追求是什麼,對此我幾乎不能理解。他們想必也同樣,對我是怎樣一個人,以及我的人生追求是什麼也幾乎不能理解。說起來,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麼。看小說倒是喜歡得非常人可比,但並不認為自己具有足以成為小說家的寫作才能。而若當編輯和批評家,自己的傾向性又過於偏激。對我來說,小說純屬滿足個人愉悅的東西,應與學習和工作區分開來,悄悄放去別處。所以,大學裡我選的專業是史學而不是文學。倒也不是一開始就對歷史有什麼特殊興趣,但實際學起來,覺得原來竟是一門令人興味盎然的學問。說雖這麼說,卻又沒心思直接考研究生院(事實上指導教授也這麼建議來著)獻身史學研究。我固然喜歡看書喜歡思考,但歸根結蒂並非適於做學問的人。借用普希金詩句,那便是:

各國曆史事件——一座高聳的灰山我不想在那上面東覓西尋

雖說如此,又不想在一般公司找個飯碗,在不知其所止的劇烈競爭中掙扎求生,不想沿著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金字塔斜坡步步登攀。

這樣,經過採用所謂減法式程式,最後選擇當教師。學校離我住處坐電車幾站遠。那個市的教育委員會里正好有我一個叔父,問我說當小學教師怎麼樣。因有師範課程問題,一開始當代課教員,經過短期函授教育,即可取得正式教員資格。本來我並未想當教師。但實際當起來,對這個活計便懷有了超過預想的深深的敬意和熱愛。或者不如說碰巧發現了懷有深深的敬意和熱愛的自己。

我站在講臺上,面向學生講述和教授關於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但同時也是通過孩子們的眼睛和思維來向自己本身重新講述和教授關於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只消在方法上動動腦筋,即可成為新鮮而又有發掘餘地的作業。我也因之得以同班上的學生、同事以及學生家長大體保持良好關係。

儘管如此,也還是剩有一個根本性疑問:我是什麼?我在追求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同堇見面交談的時間裡,我能夠感覺出——最為真切地感覺出——自己這個人的存在。比之自己開口,我更熱心於傾聽她的講述。她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求我給予回答。不回答就表示不滿;而若回答不實際有效,又動真格地氣惱。在這個意義上,她和其他很多人都不同。堇從內心深處尋求我對其提問的見解。所以,對於她的提問我開始給予一絲不苟的回答,並通過這樣的問答來向她(同時也向我本身)坦露更多的自己。

每次同堇見面,我們都長時間交談,百談不厭,話題源源不斷。我們比那一帶任何戀人都談得忘情談得親密——關於小說,關於世界,關於風景,關於語言。

我總是在想:若能同她成為一對戀人該是何等美妙!我渴望以我的肌膚感受她的體溫。

如果可能,甚至想同她結婚,共同生活。然而,堇對於我並不懷有愛戀感情以至性方面的興趣,這點大體無誤。她來我住處玩,談得晚了偶爾也就勢住下。但其中不含有一絲一毫的微妙暗示。半夜兩三點一到,她便打著哈欠鑽到我床上,腦袋沉進我枕頭,轉眼睡了過去。我則把褥墊鋪在地板躺下,卻無法順利成眠,在妄想、迷惘、自我厭惡以及不時襲來而又無可迴避的肉體反應的折磨下,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她幾乎(或者完全)不對作為男性的我懷有興趣是個事實。而將這一事實接受下來當然並非易事。在堇面前,我不時感到尖刀刺肉般的深切的痛。但無論堇帶來怎樣的痛苦,同堇在一起的一小段則可對我也比什麼都寶貴。面對堇,我得以——儘管是一時的——忘卻孤獨這一基調,是她擴充套件了一圈我所屬世界的外沿,讓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做到這一點的唯堇一人。

所以,為了緩解痛苦和迴避危險,我便同其他女性發生肉體關係。我想這樣大約可以不使性的緊張介入自己同堇的關係之中。在一般意義上,我並不能得到女性青睞,不具有得天獨厚的男性魅力,又沒什麼特殊本事。但不知什麼原因(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某種女性對我有興趣,有意無意地同我接近。一次我發現,只要因勢利導地抓住這樣的機會,同她們發生性關係並非什麼難事。其中雖然找不到堪稱激情的東西,但至少有某種愉悅之感。

同其他女性有性關係這點,對堇我沒有隱瞞。具體的沒有告訴,但大致情況她是曉得的,而她並未怎麼介意。若說其中有什麼問題的話,那便是對方全部比我年紀大,或有丈夫或有未婚夫或有確立關係的戀人。最新的物件是我班上一個學生的母親,每個月我和她偷偷睡兩三次。

這樣下去,早晚要你命的喲——堇這樣提醒過我一次。我也有同樣的擔心,但我別無選擇。

七月第一個週六有郊遊活動。我領全班三十六人去奧多摩爬山。活動一如既往地在興高采烈中開始,在兵荒馬亂中結束。到山頂才發覺,原來班上有兩個學生背囊裡忘了裝盒飯,周圍又沒有小賣店。無奈,我把學校發給我的紫菜飯糰分給兩人各一半,自己就沒吃的了。有人分給我一粒奶油巧克力,從早到晚入口的便只有這巧克力。另外,有個女孩兒說再也走不動了,只好揹她下山。兩個男孩兒半開玩笑地抓打起來,摔倒時不巧頭碰在了石頭上,引起輕度腦震盪,流出大量鼻血。大亂子雖然沒出,但那孩子身上的襯衣像慘遭一場大屠殺一般弄得血跡斑斑。

如此這般,我累得枕木一般回到宿舍。洗澡,喝冷飲,不思不想地歪身上床,熄燈,墜入香甜的夢鄉。這當兒堇打來電話,看枕邊鬧鐘,才睡了一小時多一點點。但我沒發牢騷。筋疲力盡,連發牢騷的氣力都沒有了。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

「喂,明天下午能見面?」她說。

傍晚六時有一名女子來宿舍找我。在稍離開些的停車場停住紅色的豐田「賽力佳」,按響我房間的門鈴。「四點前得閒。」我簡潔地說。

堇上身是無袖白衫,下穿藏青色超短裙,戴一副小巧的太陽鏡。飾物只有一個小小的塑膠髮卡。打扮非常簡練,幾乎沒化妝。她差不多總是把本來面目出示給世界。但不知為什麼,一開始沒能一下子看出是堇。上次見面至今不過三個星期,而隔桌坐在眼前的她看上去竟同以前判若兩人,屬於另一世界。十分保守地說來,她已變得十分嫵媚。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盛開怒放了。

我點了小杯生啤,她要了葡萄汁。

「最近的你,一次見面一個樣,越來越難認了。」我說。

「正趕上那種時期。」她用吸管吸著果汁,像說與己無關的事。

「怎麼一種時期?」我試著問。

「呃——,怕是遲來的思春期那樣的玩意兒吧。早晨起來照鏡子,看上去有時成了另一個人。弄不好,很可能被我自身丟在一旁不管。」

「索性徑自前行不就得了?」我說。

「那,失去我自身的我到底該去哪裡呢?」

「兩三天的話可以住我那裡。若是失去你自身的你,隨時恭候光臨。」

堇笑了。

「先別開玩笑了。」她說,「你猜我準備去什麼地方?」

「猜不出。不管怎樣,反正你戒了煙,穿了潔淨衣服,左右一致的襪子也套在腳上了,義大利語也會說了,葡萄酒的挑選要領也記住了,電腦也會用了,也算開始夜睡晨起了——不是在朝著什麼方向前進嗎!」

「而且小說依舊一行沒寫。」

「任何事物都有好壞兩個方面。」

堇扭起嘴唇:「你說,這個樣子,不算是一種變節?」

「變節?」一瞬間我弄不大清變節的含義。

「是變節,就是改變信念和主張。」

「指你工作了,打扮漂亮了,不再寫小說了?」

「嗯。」

我搖頭道:「這以前你是想寫小說才寫的,不想寫就不必寫。也不是說因為你放棄小說寫作而有個村莊焚燬一盡,有條船沉沒水底,潮漲潮落髮生紊亂。革命也沒推遲五年。誰能把這個稱為變節呢?」

「那怎麼稱呼好?」

我再次搖頭。「我這麼說,也許只是因為最近誰都不再使用‘變節’這個詞了,因為這個詞早已落伍報廢了。若去某個碩果僅存的什麼公社,有可能人們仍稱之為變節,詳情不得而知。我明白的只是:如果你什麼都不想寫,就沒必要硬寫。」

「公社可是列寧建立的那個勞什子?」

「列寧建立的是集體農莊,大概一個也不剩了。」

「也不是說不想寫,」堇略一沉吟,「只是想寫也橫豎寫不出來。坐在桌前腦袋裡也一片空白,構思啦詞句啦場景啦蹤影皆無。就在不久前還滿腦袋想寫的東西,裝都裝不下。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問我?」

堇點點頭。

我吸了口涼啤酒,梳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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