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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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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你現在是想把自身安置在一個虛構的框架裡,為此忙來忙去,沒了以文章這個形式表現自己心情的必要,肯定。或者說沒有了時間?」

「不大清楚。你怎麼樣?也把自身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

「世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把自己本身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我當然也不例外。想一下汽車上的變速齒輪好了,那就和放在同粗暴的現實世界之間的變速齒輪差不多。外部衝擊力襲來時,用齒輪巧妙地加以調整,使之變得容易接受,從而保護容易受傷害的血肉之軀。我的意思你明白?」

堇微微點了下頭。「大致。而且我還沒有完全適應虛構的框架。你想說的是這個吧?」「關鍵問題是你本身還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虛構框架。情節不清楚,文體沒定下,曉得的僅僅是主人公姓名。儘管如此,仍要把你這個人現實性池改頭換面。時間再過去一些,那新的虛構框架恐怕就會正常運作起來保護你,你也可能發現新的天地,但眼下還不行。自然,裡面存在危險。」

「也就是說,我雖然拆下了原來的變速齒輪,但新的齒輪還正在上螺絲,而引擎只管呼呼轉個不停。是這麼回事吧?」

「怕是。」

堇現出平時那副苦相,用吸管尖久久地戳著可憐的冰塊,然後抬頭看我。

「裡面有危險這點我也明白。怎麼說好呢,有時心慌得不行,怕得不行,就像那框架被人一下子拆個精光,又像在沒有引力拖拽的情況下被孤單單地放逐到漆黑的太空,自己朝哪邊移動都稀裡糊塗。」

「好比失去聯絡的斯普特尼克?」

「或許。」

「可你有敏。」我說。

「目前。」

沉默持續有頃。

我問:「你認為敏也在尋求那個?」

堇點頭:「我認為她也的確在尋求那個,恐怕同我一樣強烈。」

「生理領域也包括其中吧?」

「不好說。那還沒把握住——我指的是她那方面。這弄得我暈暈乎乎,頭腦混亂。」

「古典式混亂。」我說。

堇沒有回應,只把緊閉的嘴唇約略扭了一下。

「你這方面已準備妥當?」

堇點了一下頭,用力的一下。她很認真。我整個靠在椅背上,手抱在腦後。

「可你別因此討厭我喲!」堇說。聲音從我的意識外圍傳來,活像讓·呂克·戈達爾(譯註:法國電影導演(1930——)。)舊黑白電影裡的臺詞。

「所以我不會因此討厭你的。」我說。

下次見堇是兩週後的週日,我幫她搬家。突然決定要搬,幫忙的只我一個。除了書,別的東西才一點點,倒不費事。貧窮至少有一個好的側面。

我從熟人那裡借來一輛本田小貨車,把東西運到代代木上原堇的新居。公寓不怎麼新也不怎麼氣派,但是同不妨稱為歷史遺物的吉祥寺那木屋相比,算是飛躍性進化了。是敏一個要好的不動產商給找的,地段方便,房租又不高,窗外景緻也夠可以。房間面積大了一倍。值得一搬。鄰近代代木公園,上班想走路也未嘗不可。

「下個月開始每週幹五天。」堇說,「一週三天總好像人在半途,每天都上班反倒痛快。敏也說,房租也比以前多少高了,從各方面來看恐怕也還是成為正式職員有好處。反正眼下在家也什麼都寫不出來。」

「或許不賴。」我說。

「每天都幹,不管願意不願意,生活都變得有規律了,也不至於半夜三點半往你那裡打電話了。這也是好處之一。」

「而且是天大的好處。」我說,「只是有點寂寞,畢竟你住得離國立遠了。」

「真那麼想?」

「還用說。恨不得把這顆毫無雜質的心掏給你看。」

我坐在新房間裸露的木地板上,背靠著牆。由於傢俱什物嚴重不足,房間空蕩蕩的,缺乏生活氣息。視窗無窗簾,書架擺不下的書如知識難民一般堆在地板上。唯獨靠牆立著的真人大小的嶄新的鏡子甚是顯赫,但那是敏送給她的搬家禮物。黃昏的風送來公園烏鴉的啼聲。堇挨我坐下,朝我「喂」一聲。

「嗯?」

「即使我成了神經兮兮的同性戀者,你也能一如既往做我的朋友?」

「就算你成了神經兮兮的同性戀者,那個和這個也是兩碼事。沒了你,我的生活就像是沒有《大刀麥克》的《鮑比·達林精選集》一樣。」

堇眯起眼睛看我的臉,「比喻的具體內容我還琢磨不透,不過就是說非常寂寞嘍?」

「在所難免吧。」我說。

堇把頭搭在我肩上。她的頭髮用髮卡別在腦後,露出形狀嬌好的小耳朵,簡直就像剛生成似的。一對柔軟的、容易受傷的耳朵。我的肌膚可以感覺出她的呼吸。她身穿粉紅色小短褲和褪色的藏青色無花t恤。t恤上面凸現出小小的乳蜂。有一股微微的汗味兒。那是她的汗,又是我的汗,二者微妙地攙合在一起。

我很想扳過堇的身子,就勢把她按倒在地板上。一股強烈的衝動劈頭蓋腦地壓來。但我知道那是徒勞的,即使那樣也哪裡都抵達不了。感覺是那樣壓抑和痛苦,彷彿視野陡然逼仄起來。時間迷失了出口,原地轉來轉去。褲子裡慾望膨脹,石一般硬。我不知所措,心亂如麻,勉強端正姿勢坐好。我往肺裡深深送入新的空氣,閉目閤眼,在茫無頭緒的黑暗中緩慢地數數。我所感受的衝動委實過於洶湧,眼睛甚至滲出了淚水。

「我也喜歡你的。」堇說,「茫茫人世,最喜歡的是你。」

「位居敏之後吧。」

「敏有點不同。」

「如何不同?」

「我對她懷有的感情,種類同對你的不一樣。就是說……怎麼說好呢?」

「莫名其妙的性變態分子的凡庸的我們,擁有至為便利的表達方式。」我說,「這種時候不妨一言以蔽之:‘勃起’。」

堇說道:「除了想當小說家的願望,對於人生我還從來沒有熱切地尋求過什麼。我一直對手中已有的東西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但是現在、此時此刻,我希望得到敏,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弄到手,歸自己所有,我不能不這樣。這裡根本不存在其他選擇,事情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呢?自己都摸不著頭腦。你說,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點點頭。我的陽物仍未失去其無堅不摧的硬度,但願望覺察不到。

「格魯查·馬科思有一句絕妙的臺詞,」我說,「‘她對我一往情深,以致前後左右都無法分清,而這正是她熱戀我的理由!’」

堇笑了。

「但願進展順利。」我說,「不過最好多加小心。你還沒有得到充分保護,這點別忘記。」

堇一聲不響地拉起我的手,輕輕一握。手軟軟的小小的,津津地滲出汗來。我想象這隻手觸在我硬硬的陽物上加以愛撫的情景。想控制住不想也不行,不容我不想。如堇所說,這裡根本不存在其他選擇。我想象自己的手脫去她的t恤解開她的短褲拉掉她的三角褲的情景,想象自己舌尖上的她硬實的乳峰的感觸。然後分開她的雙腿,進入溼潤的縫隙,一直緩緩探到黑暗的最底部。那裡誘導我、擁裹我,並要把我擠出……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中止這非分之想。我再次緊緊閉起眼睛,熬過一團漆黑的時間。我臉朝下,靜等熱風吹過頭頂。

堇邀我一起吃晚飯。但這天我必須趕去日野還這輛小貨車。而且,更迫切的是我想爭分奪秒地同我的洶湧慾望單獨相守。我不想把作為血肉之軀的堇進一步捲入其中。在她身邊我能自控到什麼地步,對此我沒有信心。我甚至覺得,一旦越過某個臨界點,自己恐怕很難再是自己。

「那麼,過幾天好好招待你一次晚飯,帶桌布和葡萄酒的那種。大概下週吧。」告別時堇向我承諾。「所以下週要給我留出時間。」

我說留出就是。

從真人般大小的鏡子前走過時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裡面有我的臉。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那分明是我的臉,卻不是我的表情。可又懶得特意折回細看一遍。

她站在新居門口送我離去,還少見地招招手。但歸根結蒂,如同我們人生中的許多承諾一樣,那頓晚餐的承諾也未兌現。八月初,我接到堇一封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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