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我個人有一點想問,不介意嗎?」
「請請,都無所謂。」
「假如人人平等,您將處於什麼位置呢?」
中村保安主任狠狠地往肺裡嘆了口煙,搖搖頭,就好像把什麼強加給誰似的慢慢花時間吐出。「不知道。不過別擔心,至少不會和您處於同一位置。」
她把紅色豐田「賽力佳」停在了超市停車場。我把她叫到離開孩子些的地方,叫她先一個人回去,自己同孩子單獨談談,再送他回家。她點點頭,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一個人鑽進車,從手袋裡取出太陽鏡,發動引擎。
她離去後,我把胡蘿蔔領進眼前一家明亮的飲食店。在空調環境中舒了口氣,為自己點了冰紅茶,為孩子要來冰淇淋。我解開領釦,扯下領帶揣進衣袋。胡蘿蔔依然陷在沉默中,表情和眼神也同在超市保安室時沒什麼兩樣,看樣子仍未從長時間的恍惚狀態中掙脫出來。指頭細細的小手整齊地放在膝頭,扭臉看著地板。我喝著冰紅茶,胡蘿蔔根本沒碰冰淇淋。冰淇琳很快溶化在碟子裡,但胡蘿蔔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相對而坐。像關係欠佳的夫妻一般久久沉默不語。女侍每次有事來我們桌前時都現出緊張的神情。
「事情很多很多。」我終於道出一句。也不是想開始說什麼,是從心中自然冒出來的。胡蘿蔔緩緩抬頭轉向我,但還是一言不發。我合目嘆息一聲,又沉默良久。
「還跟誰都沒說起,暑假我去了希臘一段時間。」我說,「希臘在哪裡知道吧?上社會課時看過錄影帶的。在南歐,地中海。島嶼多,出橄欖。西元前五○○年左右古代文明很發達。雅典產生民主主義,蘇格拉底服毒死了。去那裡來著,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但不是去玩的,朋友在希臘一個小島下落不明,前去尋找。遺憾的是沒有找到。悄然消失了,像煙一樣。」
胡蘿蔔兩唇約略張開,看著我的臉。表情雖還僵硬,但眼睛多少像有光亮返回。我的話他顯然聽了進去。
「我喜歡那個朋友,非常喜歡,比任何人比什麼都寶貴,所以坐飛機去希臘那個島上尋找。但沒有用,怎麼都找不到。這樣,那個朋友沒了以後,我就再沒有朋友了,一個也沒有。」
我不是對胡蘿蔔說,只是對自己說,只是出聲地思考自己。
「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想登上金字塔那麼高的地方,越高越好,四周越開闊越好。站在那項尖上,環視世界,看有怎樣的景緻,看到底有什麼從那裡失去了。想以自己的眼睛看個究竟。不不,說不明白。或許實際上並不想看,什麼都不想看。」
女侍走來,從胡蘿蔔面前撤下冰淇淋早已溶化的碟子,把賬單放在我面前。
「從小我就是獨自一人生活過來的,好像。家裡有父母有姐姐,但誰都喜歡不來,跟家裡哪個人都溝通不了。所以猜想自己是不是領來的,是不是因為什麼從哪個遠親那裡領來的孩子,或者從孤兒院領養的。如今想來,那怕是不可能的。因為無論怎麼看父母都不是領養孤兒那一型別的人。總而言之,就是很難認為自己同家人有血緣關係。相比之下,認為他們全是不相干的外人心裡倒好受一些。
「我想象遠處有個小鎮,小鎮上有一戶人家,那戶人家裡有我真正的家人。房子不大,很樸素,但令人心裡舒坦。在那裡我可以同大家自然而然地心心相印,可以將所思所感毫無保留地說出口來。一到傍晚廚房就傳來母親做飯的動靜,飄來暖融融香噴噴的飯味。那是本來的我應該在的地方。我總在腦海中描繪那個地方,讓自己融入其中。」
「現實中的我家有一條狗。家裡邊只有這條狗我頂頂喜歡。雖是雜種,但腦袋好使得很,無論什麼,教過一次就再也不忘。天天領出去散步,一塊兒上公園,坐在長椅上說這說那。對兒童時代的我來說那是最快樂的時光。不料在我小學五年級財狗被卡車撞死了。那以後再沒養成狗,家人說狗又吵又髒又麻煩。
「狗死了以後,我開始一個人悶在房間裡一個勁兒看書。覺得書中的世界比周圍世界生動有趣得多。書裡有我從沒看到過的風景。書和音樂成了我最寶貴的朋友。學校裡也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但沒碰上能說知心話的。每天見面只是適當聊幾句,一起踢足球罷了。遇到困難也不服任何人商量,獨自思考,得出結論獨自行動。不過也不怎麼覺得寂寞,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認為人這東西歸根結蒂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但是,上大學後我碰上了那個朋友,那以後想法開始多少有所不同了。我也明白過來,總是長期一個人考慮事物,歸根結蒂產生的只是一個人的想法,總是隻身獨處有時候也還是非常寂寞的。
「隻身獨處。心情就像是在下雨的傍晚站在一條大河的河口久久觀望河水滔滔流入大海。你可曾在下雨的傍晚站在大河的河口觀望過河水滔滔入海?」
胡蘿蔔沒有回答。
「我是有過。」
胡蘿蔔整個睜開眼睛,看我的臉。
「我也不大明白觀望很多河水同很多海水攪合在一起為什麼會那麼寂寞,但的確是那樣。你也看一次好了。」
說罷,我拿起外衣和賬單,慢慢站起,手往胡蘿蔔肩上一放,他也站了起來。我們走出店門。
從那裡到他家,走路要三十分鐘。並肩走路的時間裡,我和胡蘿蔔都沒開口。
他家附近有條小河,河上有座混凝土橋。河沒多大意思,很難稱之為河,也就是排水溝約略放大一點而已,這一帶還是沃野平疇的時候大概作為農業用水使用來著。如今水已渾濁,一股輕微的洗衣粉味兒,甚至是否流淌都看不明白。河床里長滿夏日雜草,丟棄的漫畫雜誌就那樣開啟在那裡。胡蘿蔔在橋正中停住,從欄杆探出上身朝下看。我也站在他旁邊同樣往下看。好半天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想必不樂意回家。心情可以理解。
胡蘿蔔把手伸進褲袋,掏出一把鑰匙,朝我遞來。常見式樣的鑰匙,帶一個大大的紅塑膠牌,牌上寫著「倉庫3」。看樣子是中村保安主任找的那把倉庫鑰匙。估計是胡蘿蔔因為什麼原因單獨剩在房間裡時從抽屜中找出並迅速揣進口袋的。看來這孩子心間仍存在著我想象不到的謎一樣的領域。不可思議的孩子。
我接過託在手心,感到這鑰匙似乎沉甸甸地沁有、沾有許許多多的人際糾葛。在太陽閃閃耀眼的光照下。它顯得甚是寒傖、汙穢、猥瑣。我略一遲疑,毅然把鑰匙投下河去。小小的水花濺了起來。河雖說不深,但由於渾濁,不知鑰匙去了哪裡。我和胡蘿蔔並立橋上,久久俯視那塊河面。處理了鑰匙,心情多少鬆弛下來。
「到這時候就不便再還回去了。」我自言自語似的說,「再說肯定哪裡還會有另配的鑰匙的,畢竟是倉庫重地。」
我伸出手,胡蘿蔔輕輕攥住。他細細小小的手的感觸就在我手心裡。那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裡——哪裡呢?——體驗過的感觸。我就勢握住小手,往他家走去。
到了他家,她正等著我們,已經換上了白色無袖衫和百褶裙,眼睛又紅又腫。回到家後大概一直一個人哭來著。她丈夫在東京都內經營不動產公司,星期天不是工作就是打高爾夫,極少在家。她把胡蘿蔔打發去二樓自己的房間,沒讓我進客廳,而把我領去廚房的餐桌。大概因為這裡容易說話,我想。鱷梨綠大電冰箱,愛爾蘭廚櫃,朝東大玻璃窗。
「臉色好像比剛才正常一點了。」她低聲對我說,「在那個保安員房間第一眼看那孩子,真不知怎麼才好。那樣的眼神還是第一次看到,簡直像去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別擔心,過一段時間自然恢復。所以暫時什麼都不要說,放一放為好,我想。」
「那以後你們兩人做什麼來著?」
「說話了。」我說。
「都說些什麼?」
「沒說什麼像樣的。或者說只我一個隨便說來著,都是無關緊要的。」
「不喝點什麼冷飲?」
我搖搖頭。
「有時候我真不曉得到底該跟那孩子說什麼,這種感覺好像越來越強烈。」她說。
「也用不著勉強。孩子自有孩子的天地,想說的時候會主動找你說的。」
「可那孩子幾乎什麼都不說。」
我們注意不讓身體接觸,隔著餐桌面對面坐著,不冷不熱地說一些話,就像一般情況下教師和學生母親就有問題的孩子交談時那樣。她一邊說,一邊在桌面上神經質地擺弄手指,時而聚攏時而伸開時而握緊。我不能不想起那手指在床上為我所做的一切。
「這件事就不再向學校報告了,由我來跟他好好談談,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所以你不必想得太嚴重。那孩子聰明又懂事,只要有一定的時間,一切都會各得其所。這種情況是過渡性的,關鍵是你要鎮靜下來。」為了使自己的意思滲入對方的頭腦,我說得很慢很溫和,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看樣子她多少放下心來。
她說要開車送我回國立宿舍。
「莫不是那孩子感覺到了什麼?」等訊號燈的時間裡,她問我。當然是指我同她之間的事。
我搖搖頭。「何以見得?」
「剛才一個人在家等你們回來時突然那麼覺得的。也沒什麼根據,一種感覺罷了。一來孩子天生敏感,二來怕也理所當然地覺察出我同丈夫不大融洽。」
我默然。她也再沒說什麼。
她把車停在距我宿舍隔兩條路的停車場,拉下手動剎車。轉動鑰匙關掉引擎。引擎聲消失、空調聲也消失後,令人不舒服的靜寂降臨到車內。我知道她希望我馬上抱她,想到她襯衫下那滑潤的身體,我口中一陣發乾。
「我想我們最好別再見面了。」我一咬牙說道。
對此她什麼也沒說,雙手兀自搭在方向盤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油壓表,表情從臉上消失殆盡。
「考慮很久了。」我說,「可我還是不能成為問題的一部分,即便為了很多人。既是問題的一部分又是對策的一部分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
「特別是為了你兒子。」
「同時也為了你?」
「那也是的,當然。」
「我呢?我可包括在很多人裡邊?」
我想說「包括」,但未能順利出口。她摘下深綠色太陽鏡,又轉念戴回。
「跟你說,我本不想輕易說出口來——見不到你,對我是相當痛苦的。」
「對我當然也痛苦,若是能長此以往就好了。但這不是正確的事。」
她大大地吸一口氣,吐出。
「正確的事,到底是什麼事?能告訴我?老實說,我可是不太明白什麼算是正確的事,不正確的是什麼事例還明白。正確的事是什麼事?」
對此我也回答不好。
看樣子她就要哭出來了,或大聲喊叫,但總算在此止步,只是兩手緊緊抓在方向盤上。手背有些發紅。
「還年輕的時候,很多人都主動跟我說話,給我講種種樣樣的事情,愉快的、美好的、神秘的。可是過了某一時間分界點之後,再也沒人跟我說話了,一個也沒有。丈夫也好孩子也好朋友也好……統統,就好像世上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有時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身體都透亮了,能整個看到另一側了。」
她把手從方向盤上拿開,舉在眼前。
「不過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肯定不明白的。」
我開始搜腸刮肚,但找不出話語。
「今天的事實在謝謝了。」她改變想法似的說道。此時她的語音已差不多恢復了平日的鎮定。「今天的事,我一個人怕是處理不來的,因為心裡相當不好受。幸虧有你趕來,非常感謝。我想你肯定能成為一個十分出色的老師,現在都差不多的了。」
我琢磨她話裡含不含有挖苦意味,想必是含有的。
「現在還差得遠。」我說。
她略賂現出笑意。我們的交談就此結束。
我開啟助手席的車門下車。夏日星期天的下午,天光明顯淡了下來。我有些胸悶,一接觸地面,腳底感觸竟很奇妙。本田發動了引擎,她從我個人生活的疆域裡撤離了,永遠永遠,大概。她放下車窗輕輕招手,我也舉起手。
回到宿舍,我把被汗水弄髒的襯衫和內衣投進洗衣機,淋浴,洗頭,去廚房把沒做完的午飯做完,獨自吃了。之後縮排沙發,想繼續看已看開頭的書,但五頁都沒能看下去,只好作罷,合上書想了一會兒堇,又想投下髒水河的倉庫鑰匙,想緊緊抓在本田方向盤上的「女朋友」的那雙手。一天好歹過去了,剩下來的是未經梳理的思緒。淋浴衝了那麼長時間,可我的身上仍有煙味兒糾纏不去,而且手上竟落下了一種就好像拼命撕裂有生命物體的活生生的感觸。
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嗎?
我不能認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我只是做了對我本身需要做的事。這裡邊有很大差異。「很多人?」她問我。「我可包括在很多人裡邊?」
說實話,那時我所考慮的,不是很多人,僅僅堇一個人。那裡存在的,不是他們,也不是我們,只是不在的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