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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天移動的腎形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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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平十六歲時,父親說過這樣的話。雖是骨肉父子,但一來關係並未融洽得可以促膝交談,二來父親就人生髮表哲學(想必,大概)見解是極為稀罕的事,以致當時的交談作為鮮明的記憶存留下來了。至於因怎樣的情由說到那上面的,卻是全然想不起來了。

「男人一生遇上的人當中,真正有意義的女人只有三個。既不多於三個,又不少於三個。」父親說。不,堪稱斷定。父親以輕淡而果斷的語氣這樣說道,就像再說地球用一年時間繞太陽一週。淳平默默聽著——也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感到吃驚,至少想不出當時應表達的意見。

「所以,即使你日後同多種多樣的女人相識和交往,」父親繼續道,「如果弄錯了物件,那也是徒勞無益的行為。這點最好記在心裡。」

後來,幾個疑問浮上年輕兒子的腦海:父親已然邂逅了三個女人不成?母親可是其中之一?若是,同另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樣的疑問不可能問父親。如開頭所說,兩人的關係並非親密到可以暢所欲言。

十八歲離開家,進入東京一所大學,自那以來同幾個女性相識和交往,其中一個對於淳平是「真正有意義」的,對此他深信不疑,即使現在亦然。然而,她在淳平以具體形式表明心曲之前(他要比別人多花時間才能將什麼變成具體形式,天性如此),已經同他最要好的朋友結了婚,如今已當了母親。因此,基本上應該把她從人生選項中剔除,必須橫下心將這一存在從頭腦中驅除出去。結果,剩給他人生的「真正有意義」的女性的數目——如果原封不動地接受父親的說法的話——就成了兩個。

淳平每次同新認識的女性交往時都要自問:這個女人對於自己是真正有意義的物件嗎?而這一提問總是喚起一個苦惱,具體說來,就是他在期待(又哪裡會有不如此期待的人呢?)所遇物件是「真正有意義」的女性的同時,又害怕將數目有限的卡片在人生較早階段徹底用光。由於與最初遇上的寶貴女性失之交臂,淳平不再對自己的能力——將愛情適時適當地具體化這一具有重要意義的能力——懷有自信了。歸根結底,或許自己是把很多無聊的東西搞到了手,卻一再錯過了人生中最貴重的東西,他經常這樣想道,於是自己的心每每沉入缺少光明和溫暖的場所。

因此,他同新認識的女性交往幾個月後,一旦發現對方人品和言行有不如意或觸動自己神經的地方——哪怕僅僅一處、哪怕微乎其微——他心田的一隅都會多少寬鬆下來。這樣,同多位女性持續保持不即不離的關係就成了他的一個固定人生模式:打探情況似的交往一段時間,抵達某個地點後即自行解除關係,分手時基本上沒發生爭執沒留下積怨,或者不如說從一開始他就避免同不大可能平穩解除關係的物件過多接觸。如此一來二去,淳平就有了一種選擇合適女性的嗅覺。

至於這種能力是先天性格所派生的還是後天形成的,他本身也無從判斷。不過,如果是後天的,那麼說是父親的詛咒所致也未嘗不可。大學快畢業時,他同父親大吵了一場,自此斷絕一切往來,唯獨父親提出的「三個女人」之說,在未得到根據充分的解釋的前提下,成為一種強迫觀念緊緊伴隨著他的人生。有時他甚至半開玩笑地想,或許自己該朝同性戀發展,這樣就有可能從那莫明其妙的倒計數中逃脫出來。然而不知是幸與不幸,淳平只對女性懷有性的興趣。

那天結識的女性事後才知道比他年齡大,三十六歲。淳平三十一歲。一個熟人在惠比壽通往代官山的路旁開了一家法國風味餐館,他是應邀去參加開業宴會的。他身穿佩利?埃裡思深蘭色絲綢襯衣,外面套一件色調相同的夏令休閒西裝。由於說好在那裡碰頭的好友突然來不成了,總的來說他時間多了出來。他獨自坐在候客吧檯的凳子上,用大號杯慢慢喝著波爾多葡萄酒。當他開始用眼睛尋找餐廳老闆的身影以便打招呼告辭時,一個高個子女性手拿一杯不知名稱的紫色雞尾酒朝他走來,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姿態十分優美。

「在那邊聽說您是小說家,真的?」她把臂肘支在吧檯上,這樣問道。

「大體上像是那麼回事。」他回答。

「大體上是小說家?」

淳平點頭。

「出了幾本書?」

「短篇集兩本,譯作一本。都不暢銷。」

她再次打量淳平的外觀,還算滿意似的笑笑:「不管怎樣,遇到真正的小說家是生來第一次。」

「請關照。」

「請關照。」她也同樣說道。

「不過,遇上小說家也沒多大意思的。」淳平辯解似的說,「因為沒有什麼特殊技能。鋼琴手可以彈鋼琴,畫家可以來一張素描,魔術師可以表演簡單的魔術……可小說家大致可以說一無所能。」

「但是,不至於不會讓人欣賞到——喏——某種藝術光環那樣的東西吧?」

「藝術光環?」淳平問。

「就是普通人求之不得的閃閃發光的……」

「每天早上刮鬚的時候都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可一次也沒發現那玩意兒。」

她溫馨地一笑:「寫哪個種類的小說?」

「常被人這麼問,但說明種類有些難度,因為不能納入特定的類別……」

她用手指撫摸著雞尾酒的杯口:「那麼就是說,似乎是所謂純文學那樣的東西了?」

「或許。其中可以讓人感覺出‘不幸的信’那樣的味道。」

她再次笑道:「對了,我有可能聽過您的名字嗎?」

「您看文學雜誌?」

她輕微而果斷地搖頭。

「那麼,我想不會。因為在世間完全是無名鼠輩。」淳平說。

「入選過芥川獎提名嗎?」

「五年間四回。」

「但沒得到?」

他只是微笑不語。她也沒有徵得同意,徑自在他旁邊的凳子坐下,啜了一口杯裡剩的雞尾酒。

「那有什麼。獎那玩意兒說到底不就是圈內人的運作麼!」她說。

「實際得到之人如果這麼明確說的話,恐怕還有說服力。」

她報出自己的姓名:貴理惠。

「有點像彌撒曲的一節。」淳平說。

看上去,她個頭好像比淳平高出兩三釐米,頭髮剪得很短,膚色曬的甚是完美,腦形無可挑剔。穿一件淺綠色麻質外套,一條及膝長的喇叭裙。外套袖子挽到臂肘,裡面是式樣簡潔的棉布衫,領口別一個綠松石色胸針,胸部不大也不小。衣著瀟灑得體,同時又貫以鮮明的個人方針。嘴唇豐滿,每當說完什麼就一鬆一收的。因此,大凡有關她的東西看起來都奇異地栩栩如生、清新亮麗。寬額頭,想事的時候橫向聚起三條皺紋,想必皺紋倏一下子消失。

淳平發覺自己被她吸引住了。她身上有什麼東西漫然而又執拗地撩撥著他的心。得到腎上腺素的心臟奏出低音,像在悄悄輸送訊號。淳平突然感到口渴,向從身旁經過的男服務生要了法國礦泉水。這個女人對自己是有意義的物件嗎?他一如往常地思考起來。莫非是所剩兩人中的一人?第二個好球?該放過還是該擊打呢?

「從小想當作家?」貴理惠問。

「是啊。或者不如說沒想過當其他什麼,想不出別的選項。」

「總之夢想成真囉?」

「怎麼說好呢,我是想成為優秀作家的,」淳平攤開雙手,比劃出三十釐米左右的空間,「但到那裡有相當長的距離。」

「任何人都有出發點。來日方長對吧?不可能剛開始就得到完美的東西。」她說,「你今年多大?」

於是兩人互報了年齡。看樣子她對自己年長這點絲毫不以為意。淳平也不介意。總的說來,較之年輕姑娘,他更喜歡成熟女性,而且多數情況下,分手的時候對方年長也更好辦些。

「做社麼工作?」淳平問。

貴理惠嘴唇閉成一條直線,這才現出認真的神情:「那麼,我像是做什麼工作的?」

淳平搖晃酒杯,讓紅葡萄酒轉了一圈。「提示呢?」

「無提示。怕是很難吧?不過,觀察、判斷是你的工作對吧?」

「那不對。觀察、觀察、再觀察,判斷儘可能推後——這才是小說家的正確做法。」

「言之有理。」她說,「那,觀察、觀察、再觀察,再進行想像——這同你的職業倫理不相牴觸吧?」

淳平揚起臉,重新細細觀察對方的臉,力圖讀取上面浮現的秘密訊號。她直直地凝視淳平的眼睛,他也直直地凝視對方的眼睛。

「不過是沒有根據的想像罷了——怕是從事某種專業性工作吧?」稍後他這樣說道,「就是說,並非任何人都能勝任的、需要特殊技能的工作。」

「一語中的啊!的確並非任何人都能勝任的,一如所言。不過,再具體限定一下可好?」

「音樂方面?」

「no.」

「服裝設計?」

「no.」

「網球選手?」

「no.」

淳平搖頭:「曬的相當可觀,形體又緊繃繃的,胳膊上有肌肉,應該常做野外運動才是。但不像是從事戶外勞動的,感覺上。」

貴理惠挽起外套袖,把裸露的雙臂放在吧檯上,翻來覆去地檢查。

「進展絕對理想。」

「但不能提供正確答案。」

「保有小小的秘密是很重要的。」貴理惠說,「我不想剝奪你觀察想像這一職業快樂……不過麼,給你個提示:我也和你一樣。」

「就是說,我是把很久以前、從小就想幹的事情作為職業的,就像你那樣。到達這一步的路程倒是決不平坦。」

「那就好!」淳平說,「這點極為重要。職業這東西應該是愛的行為,而不像是權宜性的婚姻。」

「愛的行為。」貴理惠心悅誠服,「好精妙的比喻啊!」

「對了,我想我聽到過你的名字,嗯?」淳平試探道。

她搖頭道:「我想不可能。在社會上又不怎麼出名。」

「任何人都有出發點。」

「完全正確。」貴理惠笑了,隨後嚴肅起來,「不過我的情況和你不同,客觀上一開始就需要完美,不允許失敗。完美,或者零,沒有中間。也沒有返工。」

「這也是個提示。」

「或許。」

男服務生擎著香檳盤轉來,她拿起兩杯,遞給淳平一杯,提議乾杯。

「為了共同的專業性職業。」淳平說。

隨即兩人碰了碰杯口,杯口發出清脆的、含有秘密韻味的聲響。

「你可結婚了?」

淳平搖頭。

「彼此彼此。」貴理惠說。

那天夜裡,她在淳平房間住下了。喝罷餐館給的禮品葡萄酒,做愛,睡了。翌日十點多淳平醒過來時,她已不見了,只有旁邊枕頭上的一個凹窩呈殘缺記憶的形狀遺留下來,枕邊留了一個紙條:「有工作要做,走了。若有那個意思,請聯絡。」上面有手機號碼。

他用那個號碼打去電話,兩人在星期六晚間幽會。在餐館吃飯,喝少量葡萄酒,在淳平房間做愛,一起睡了。到了早上,她又像上次那樣消失不見。雖是星期日,她也同樣留下「有工作要做,消失了」這樣簡潔的字條。淳平仍然不清楚貴理惠做怎樣的工作,但從事一大早就開始的工作這點則可以肯定,而且她——至少有時候——星期日也工作。

兩人話題很多。貴理惠頭腦聰敏,善於表達,話題也多。比較說來,她更喜歡看小說以外的書——傳記、歷史、心理學,喜歡看那些為一般讀者寫的科學書籍,那些領域的知識淵博得令人吃驚。一次,淳平為她對預製件房屋的歷史又有那麼精密的知識感到驚訝。預製件房屋?莫非你做同建築有關的工作?no,她回答。「無論什麼,總之我對非常實際的事情感興趣,如此而已。」她接著說道。

可是,她看了淳平出版的兩本短篇小說集之後,說非常精彩,遠比預想的有趣。

「其實我暗暗擔心來著,」她說,「如果讀了你的書覺得毫無意思,那可如何是好,那該怎麼說呢?好在是多於的擔心,看得非常愉快。」

「那就好。」淳平放下心來。在他按她的要求把自己的書遞過去時,他也同樣忐忑不安。

「不是奉承你,」貴理惠說,「我認為你具備特殊的素質,具備優秀作家所需要的什麼。氣氛雖然平靜,但有幾篇寫得特別生動,文字也美,尤其平衡感非常好。說實話,無論對什麼我都首先注意平衡,音樂也好,小說也好,繪畫也好。碰上有欠平衡的作品和演奏——就是說碰上質量不大好的未完成的東西——感覺會變得很糟,就像暈船暈車似的。我不去聽音樂會,幾乎不看小說,估計就是因為這個。」

「討厭碰上平衡感差的東西?」

「是的。」

「為了迴避這種風險而不看小說不聽音樂會?」

「正是。」

「在我聽來見解相當偏頗。」

「天平座嘛!對不平衡的事物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說無法忍受也好,或者……」她就此緘口,尋找貼切的詞語,但未能找到,於是發出暫定性的嘆息。「這且不說。依我的印象,你遲早會寫出更長更宏大的小說,從而成為更有分量的作家,我覺得。這或許得多少花些時間。」

「我本是短篇小說作家,長篇寫不來。」淳平以乾澀的語聲說。

「就算那樣。」她說。

淳平再未表示什麼意見,只是默默傾聽空調的風聲。事實上,過去他曾向長篇小說挑戰了幾次,然而次次半途而廢。無論如何也無法長時間保持寫故事所需要的高度注意力。剛下筆時覺得似乎可以寫出漂亮東西,行文生機勃勃,前景如在目前,情節自然噴湧,但隨著故事的進展,那種氣勢和光芒開始一點點地失去。水流越來越細,很快像蒸氣機車一樣減速停下,最後徹底消失。

兩人躺在床上。季節是秋天。長時間融洽的做愛結束後,兩人都赤身裸體,貴理惠把肩縮到淳平懷中。床旁桌子上放兩個白葡萄酒杯。

「跟你說,」貴理惠開口了。

「嗯?」

「你麼,另有非常喜歡的女人吧?或者說是怎麼也忘不掉的人。」

「有。」他承認,「看得出?」

「那還用說!」她說,「女人這東西,那方面格外敏感。」

「我倒認為並非所有女人都敏感。」

「我也沒說所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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