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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天移動的腎形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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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到是。」

「可能不能和那個人交往?」

「有類似具體情由的東西。」

「情由消失的可能性完全沒有?」

淳平短促地斷然搖頭:「沒有。」「相當深入的情由嗎?」

「深不深入我不知道,反正情由就是情由。」

貴理惠呷了一口白葡萄酒。

「我沒有那樣的人。」她自言自語地說,「並且非常喜歡你。一顆心被強烈吸引,兩人這麼在一起,心情能變得十分幸福和踏實。不過沒有和你成家的念頭。怎麼樣,可放心了?」

淳平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他沒有回答貴理惠的問話,岔開問道:「那是為何?」

「你是問為何我沒有和你成家的念頭?」

「嗯。」

「介意?」

「多少。」

「和一個人結成日常性的深入關係,這在我做不到。不但和你,和誰都一樣。」她說,「我打算把經理百分之百集中在自己現在做的事情上。如果和誰一起進入日常生活,或感情深深陷在對方身上,就有可能做不成了。所有,現在這樣即可。」

淳平就此想了想說:「就是說不希望心被擾亂?」

「是的。」

「心被擾亂,就要失去平衡,可能給你的職業帶來嚴重障礙。」

「一點不錯。」

「為了迴避這樣的風險而不同任何人共同生活。」

她點一下頭:「至少在從事眼下職業的期間。」

「不能告訴我那是怎樣的職業?」

「猜猜看。」

「小偷。」

「no.」貴理惠嚴肅回答,隨後開心的展開笑容,「倒是不同凡響的猜測,可小偷不早上出動。」

「hitman.」

「hitperson.」她糾正道,「總之no.怎麼想起的都這麼駭人聽聞?」

「是法律允許範圍內的工作?」

「當然,」她說,「完完全全在法律允許範圍內進行。」

「秘密搜查官?」

「no.」她說,「此話今天到此打住。還是聽你講你的工作好了。能講一下你現在正在寫的小說?在寫什麼?」

「眼下在寫短篇小說。」

「什麼故事?」

「還沒寫完,中途休息。」

「如果可以,想聽一下中途休息前的情節。」

聽得她這麼說,淳平沉默下來。他規定自己不把沒寫完的小說內容講給別人。這類似一種jinx.話一旦出口,某種事物就會像晨露一樣消失,微妙的含義就會變成單薄的舞臺背景,秘密不再成為秘密。但是,在床上用手指梳理著貴理惠的短髮,淳平覺得對她說出來也未嘗不可,反正這幾天也卡在什麼上面寸步難行了。

「用第三人稱寫的,主人公是個女性,年齡三十四五。」他開始講述,「一個技術不錯的內科醫生,在一家大醫院工作。獨身,和在同一醫院工作的四十五六歲的外科醫生保持秘密關係。對方已有家室。」

貴理惠想像那個人物。「她可有魅力?」

「我想有充分的魅力。」淳平說,「但不如你。」

貴理惠笑著吻在淳平脖子上:「這個麼,是正確答案。」

「需要正確答案的時候,自然還以正確答案。」

「尤其床上。」他說,「她休假獨自旅行,季節正是現在這個時候。住在山谷一家小型溫泉旅館,沿著山谷裡的一條河悠然散步。她喜歡觀察鳥,尤其喜歡觀察翠鳥。在河灘散步時發現了一塊奇妙的石頭,黑裡透紅,滑溜溜的,形狀似曾相識。她當即看出,原來是腎臟形狀。畢竟是專家。大小、色調、厚薄都和真腎臟一模一樣。

「於是,她拾起腎臟石帶回。」

「不錯,」淳平說,「她把那石頭帶回醫院自己的辦公室,作鎮尺使用。大小正適合壓檔案,重量也恰到好處。」

「氣氛上也適合醫院。」

「正確。」淳平說,「不料幾天後,她發覺一個奇妙的現象。」

貴理惠默默等待下文。淳平為使聽者著急而停頓有頃。不過並未有意為之,說實話,往下的情節尚未形成。故事就卡在這裡動彈不得。他站在沒有路標的十字路口,環顧四周,絞盡腦汁,考慮故事的進展。

「到了早上,那塊腎臟石的位置移動了。下班前她把石頭放在桌面上。她生性循規蹈矩,總是限定在同一位置,然而一天早上石塊竟在轉椅坐墊上。也有時在花瓶旁邊,有時在地板上。她首先以為增加錯了,繼而懷疑自己的記憶系統出了什麼毛病。因為門鎖著,房間誰也進不來。當然門衛有鑰匙,可門衛已工作很長時間,不至於擅自進入他人辦公場所。況且,每晚侵入她的辦公室,動一下作鎮尺用的石塊位置,又有何意思可言呢?房間裡其他東西都沒變,什麼也沒丟,什麼也沒動過,惟獨石塊位置變了,這使得她百思莫解。你怎麼看?為什麼石塊在夜裡改變位置了呢?」

「腎臟石具有自己的意志。」貴理惠淡淡地說。

「腎臟石到底能有什麼意志呢?」

「腎臟石想搖晃她,想一點點花時間搖晃。那就是腎臟石的意志。」

「為什麼腎臟石想搖晃她呢?」

「這——」她嗤嗤笑了,「石塊想搖晃醫生的意志。」

「不是跟你開玩笑。」淳平以不耐煩的語氣說。

「那不是你來決定的麼?畢竟你是小說家嘛!而我不是小說家,只是聽者。」

淳平蹷起眉頭。由於全速開動腦筋,太陽穴深處隱隱作痛。或者喝酒過量也未可知。「思緒清理不出來。我這個人,不面對桌子實際動手寫成文章,情節就動不了。再等一等可以麼?這麼說的時間裡,覺得好像可以寫下去了。」

「可以可以。」說著,貴理惠伸手拿過白葡萄酒杯,喝了一口。「等著就是。不過這個看來非常有趣。腎臟石怎麼樣了呢——作為我很想知道結果。」她翻過身,把形狀姣好的rx房貼在他的側腹。「跟你說,淳平君,這世界上大凡一切都是有意志的。」她透露秘密似的低聲說道。

淳平睏意上來了,沒辦法應答。她出口的話語在夜間空氣中失去了作為句子的形狀,混雜在葡萄酒輕微的芳香中,悄然抵達他意識的深處。

「例如,風有意志。我們平時在生活中注意不到這點,但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注意。風帶著一種意圖包圍你、搖晃你。風知曉你心裡的一切。不僅風,什麼都這樣,石塊也是其一。它們對我們一清二楚,徹頭徹尾。某個時候來了,我們有所感知,我們只能與之和平共處。我們接受它,並且活下去、走向縱深處。」

此後五六天時間,淳平幾乎閉門不出,伏案敘寫腎臟石的故事。如貴理惠所料,腎臟石繼續靜靜搖晃著那位女醫生。一點點花時間,而又堅定不移地搖晃。傍晚和情人在都市賓館不知名的一室匆忙交合時,她把手悄悄放在對方後背,用手指摸索其腎臟的形狀。她知道自己的腎臟石潛伏在那裡。那腎臟是深埋於她情人體內的告密者。腎臟在她手指下緩緩蠕動,向她傳遞腎臟的資訊。她同腎臟對話、交流,手心能夠感覺處它的滑潤。

女醫生逐漸習慣了夜夜改變位置的黑漆漆的腎臟石的存在,將它作為自然之物接受下來。即使石塊在夜間移往什麼地方,她也不再驚詫。每次到醫院上班,她都在辦公室的某處找到那塊石頭,拾起來放回桌上,這成了自然而然的日常性習慣。她在辦公室的時間裡,石塊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停在同一位置,猶如在向陽處熟睡的貓。她鎖門離去後,它馬上醒來,並開始移動。

她一有時間就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它光滑的黑色表面。一來二去,她漸漸無法把目光從石塊上移開了,就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她逐漸失去了對其他東西的興趣。書讀不下去,健身房也不再去了。雖然給病人看病時能勉強維持注意力,但此外的思考則開始變懶,敷衍了事,和同事的交談也無法提起興致。衣著開始馬虎,食慾明顯減退,甚至人的擁抱現在也讓她厭煩。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她向那石頭低語傾訴,側耳傾聽石塊傾訴的不是話語的話語,猶如孤獨之人向貓狗訴說什麼。呈腎臟形狀的黑色石塊現在控制了她生活的大部分。

那石塊大概不是來自外部的物體——在推進故事情節的時間裡,淳平明白了這一點。關鍵在於她自身內部存在的什麼,是她心中的什麼啟用了呈腎臟形狀的黑色石塊。它還希望她採取某種具體行動,為此不斷髮送訊號,以夜夜移位這一形式。

淳平一面寫小說一面思考貴理惠。感覺是她(或者她身上的什麼)再把故事推向前進。為什麼呢?因為他本來沒有寫這種超現實故事的打算。淳平腦袋裡事先粗線條地構築的是更為靜謐的、心理小說性質的故事框架。在那裡,石塊並不是隨便移來移去的。

女醫生的心恐怕要從以妻室的外科醫生情人身上離開——淳平預想——或許開始怨恨他也有可能。她大概下意識地希求那樣。

如此整體輪廓出現之後,往下編寫故事就比較容易了。淳平一邊用低音量反覆聽著馬勒的歌曲,一邊對著電腦,以就他來說相當快的速度把小說結尾部分寫完。她決心同外科醫生情人分手,告訴對方自己再也不能見他了。他問沒有商量餘地了麼,她斬釘截鐵地說完全沒有。休息日她乘上東京灣的渡輪,從甲板上把腎臟石扔到海里。石塊朝著又深又暗的海底、朝地球核心筆直地下沉。她決意重新開始新的人生。扔掉石塊,她覺得增加身體輕快了許多。

然而,第二天早晨到醫院上班時,那石塊正在桌上等她。它穩穩地待在原來位置,黑漆漆,沉甸甸,以腎臟的形狀。

寫罷小說,立即給貴理惠打去電話。相比她很想看脫稿大作品,因為在某種意義上那是她讓寫的作品。電話沒有接通,裡面傳出錄音帶的聲音:「您博大的電話無法接通,請確認一遍重打。」淳平重打了好幾次,但結果一樣。電話無法接通。他想,也許她的手機號碼出了什麼問題。

淳平儘可能不出家門,等待貴理惠聯絡,然而沒有聯絡。如此一個月過去。一個月變成兩個月,兩個月變成三個月。季節變成冬天,不久新年來臨。他寫得短篇小說刊發在一家文學雜誌的二月號上。報紙廣告上的雜誌目錄印出淳平的名字和小說篇名——「天天移動的腎形石」。貴理惠看見廣告,買下雜誌閱讀作品,未述說感想而跟自己聯絡——他期待這一可能性,但結果卻是惟有沉默在不斷疊積。

她的存在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之後,淳平的心感覺到的疼痛比原來預想的劇烈的多。貴理惠留下的失落感搖晃著他。如果現在她在這裡該有多好——他一天之中要這樣想好幾次。貴理惠的微笑、她出口的話語、相互擁抱時的肌膚感觸無不讓他懷念。喜歡的音樂,心儀的作家的新著,都安慰不了他的心,感覺上一切都那麼遙遠、那麼生疏。

貴理惠有可能是第二個女人,淳平想道。

淳平再次遇到貴理惠,是在初春的一個午後。不,準確說來並非遇到,而是聽到貴理惠的聲音。

淳平那時坐在計程車上。路面擁擠。計程車年輕司機開啟短波廣播節目,她的聲音從那裡傳來。起初淳平不太敢確定,只是覺得聲音有些相似,但越聽越清楚那是貴理惠的聲音,是她的講話方式。抑揚有致,輕鬆自如,停頓方式也有其特徵。

「噯,把聲音調大一點兒好麼?」淳平說。

「好的。」司機應道。

那是在廣播電臺演播室裡的採訪。女主持在向她提問。

「……就是說,您從小就喜歡高處了?」女主持問。

「是啊,」貴理惠——或者聲音酷似她的女子——回答,「從懂事起就喜歡爬高。越高心情越放鬆。所以總是央求父母帶到高樓大廈去。一個奇妙的孩子。」(笑)

「結果,您就開始了這樣的工作?」

「最初,在證券公司做分析員,但我很清楚那種工作不適合自己,所有三年就辭職了。剛開始擦大樓玻璃窗。本來想在建築工地當架子工什麼的,但那種地方是男子漢世界,輕易不接受女性,於是暫且幹起了擦玻璃窗的臨時工。」

「從證券公司分析員變成了擦窗工。」

「老實說,作為我還是這樣自在。和股票不同,就算跌落,跌落的也只是自己一個。」(笑)

「說起擦窗,就是坐在吊車裡,從樓頂上‘咕嚕嚕’往下垂放那種活計吧?」

「是的。當然安全纜是繫著的。不過有的地方無論如何要把安全纜解掉。我是一點也不在乎的,地方再高也一點兒都不怕,所以相當受重視。」

「不登山嗎?」

「對山幾乎沒有興趣。在別人勸說下嘗試了幾次,但是不行。山再高也不覺得有意思。我感興趣的僅限於垂直的人工高層建築,什麼緣故不曉得。」

「如今在城裡經營專業情節高樓玻璃窗的公司,是吧?」

「是的。」她說,「打臨時工攢了錢,六年前獨立開了一家小公司。當然自己也去現場幹活,但基本上成了經營者。這樣可以不聽命於人,自己自由做出決定,方便。」

「可以隨意解掉安全纜?」

「直截了當地說,是這樣。」(笑)

「不喜歡系安全纜?」

「嗯,感覺上好像不是自己似的,簡直就像穿了硬邦邦的緊身衣。」(笑)

「就那麼喜歡高處?」

「喜歡。置身於高處是我的天職。其他職業腦海中浮現不出來。職業這東西本來應是愛的行為,不是權宜性的婚姻。」

「現在放一支歌曲,詹姆斯?泰勒唱的《屋頂上》(upontheroof)。」女主持說道,「之後繼續走鋼絲話題。」

放音樂的時間裡,淳平探身問駕駛員:「這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說是在高樓與高樓之間拉一根鋼絲,在上面走來走去。」司機介紹說,「拿一根保持平衡用的長竿,算是一種雜技表演吧。我這人有恐高症,乘坐玻璃電梯都膽戰心驚。說是好事也行,反正有點兒與眾不同。人倒好像已經不那麼年輕了。」

「那是職業?」淳平問。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失去了重量,似乎是從車頂縫隙裡傳來的其他什麼人的語聲。

「嗯,好像有很多贊助商支援著。前不久聽說在德國一個什麼有名的大教堂做這個來著。本來想在更高的高樓上做的,但當局怎麼也不批准。因為高到那個程度,安全網就不起作用了。所以她說要一步一步積累戰績,逐步挑戰更高的地方。當然,光靠走鋼絲吃不了飯,就像剛才說的,平時經營擦大樓玻璃窗的公司。同樣是走鋼絲,但她不願意在馬戲團那樣的地方工作,說只對高層建築感興趣。」

「最妙不過的,是在那裡可以使自己這個人完成變化。」她對採訪者說,「或者說不變化就無法活下去。到了高處,那裡只有我和風,其他什麼都沒有。風包攏著我、搖晃著我。風理解我這一存在,同時我理解風。我們決定互相接受,共同生存。惟有我和風——沒有他者介入的餘地。我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瞬間。不不,感覺不到恐懼。一旦腳踏高處,精神整個進入高度集中狀態,恐懼當即消失。我們置身親密無間的空白中,而我最最中意那樣的瞬間。」

至於採訪者能否理解貴理惠的談話,淳平無從知曉。但不管怎樣,反正貴理惠已經將其淡淡地說了出來。採訪結束時,淳平叫計程車停下,下車走剩下的那段路,時而仰望高樓大廈,仰望流雲。他明白了,風和她之間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進入的。他從中感覺到的是洶湧而來的嫉妒。可到底嫉妒什麼呢?風?到底有誰會嫉妒風呢?

往下幾個月時間裡,淳平一直等待著貴理惠跟自己聯絡。他相見她,想單獨和她說很多話,關於腎形石也想說說。然而電話沒有打來。她的手機依舊「無法接通」。夏季到來,連他也放棄了希望。貴理惠已無意見他。是的,沒有埋怨沒有爭執,兩人的關係平穩地結束了。回想起來,這同他長期一來與其他女性的關係毫無二致,某一天電話不再打來,一切就那麼平靜那麼自然地偃旗息鼓了。

該不該把她算到倒計數里面去呢?能將她視為三個有意義女性中的一個麼?淳平為此相當煩惱。可是得不出結論。他打算在等半年,半年後再決定好了。

這半年時間裡,他集中精力寫短篇小說。他一邊伏案推敲語句,一邊心想貴理惠此刻大概也同風一起置身高處。自己面對桌子獨自寫小說之間,她獨自位於比誰都高的地方,並且解掉了安全纜。淳平常常想起她那句話:一旦精神進入高度集中狀態,那裡便沒有恐懼,只有我和風。淳平察覺到了自己開始對貴理惠懷有從不曾在其他女性身上感到的特殊感情。那是輪廓清晰、可摸可觸、有縱深度的感情。他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一感情,但至少不能以其他什麼取而代之。縱然再也見不到貴理惠,這一情思也將永遠留在他的心間或骨髓那樣的地方,他將在身體某處不斷感受著貴理惠不在所造成的悵惘。

臨近年底的時候,淳平下了決心:把她作為第二個好了。貴理惠對於他乃是「真正有意義」的女性之一。第二個好球。往下只剩一個。但他心中已沒有恐懼。重要的不是數字。倒記數毫無意義。重要的是完完全全容納某一個人的心情,拿總是最初,又總是、也必須是最後。

大體與此同時,呈腎臟形狀的黑色石塊從女醫生的桌子上消失了。一天早上,她發覺石塊已不在那裡。它再也不會回來了,這點她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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