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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吾 願你的國降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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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站起來,走出客廳。門靜靜地關上。天吾坐在沙發上調整呼吸,重新振作精神。老師一言不發地等著他,摘下黑框眼鏡,用一塊看著並不乾淨的手帕擦拭鏡片,重新戴好。窗外,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迅速飛過,也許是隻鳥兒。也許是誰的靈魂被吹到了世界盡頭。

「對不起。」天吾說,「我已經好了。一點事也沒有了。請您說下去吧。」

老師點點頭,開始說:「那場激烈的槍戰之後,分離派公社‘黎明’毀滅了,這是一九八一年的事,距今三年前。在繪里來到這裡四年後,發生了這起事件。但‘黎明’的問題暫時和這次的事情無關。

「繪里開始跟我們一起生活時,只有十歲。事先沒打任何招呼、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前的繪里,和我以前認識的那個繪里完全不一樣了。她本來是個少言寡語、和陌生人從不親近的孩子。但她從小和我很親近,常和我說話。可是那時的她卻處於對誰都無法開口說話的狀態。似乎喪失了語言功能。問她話,她也只會點頭或搖頭。」

老師的語速稍微加快,聲音也更加清晰。顯然,他是想趁深繪里離席之機把話題向前推進。

「抵達這裡的途中她好像經歷了千辛萬苦。雖然隨身帶著一點現金和寫有我家地址的紙條,但要知道她一直在封閉的環境中長大,話也說不明白。但她還是憑著手中的紙條,換乘好幾次火車和汽車,總算到了我家門口。

「一看就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在我家幫忙的女人和阿薊全力照顧繪里,幾天後繪里基本平靜下來,於是我給‘先驅’,打電話,說要和深田通話,但他們說深田現在處於不能接聽電話的狀態。我問那是什麼狀態,他們不肯告訴我。我說要和他夫人說話,但他們說夫人也不能接聽電話。結果我和誰都沒能通話。」

「您當時有沒有告訴對方,說您把繪里收留在家裡了?」

老師搖搖頭。「沒有。我當時覺得,除非直接告訴深田,否則繪里在我這裡的事還是不提為好。當然,在那以後我曾再三嘗試和深田聯絡,用盡了各種手段,但怎麼做都一無所獲。」

天吾蹙起眉頭。「就是說,這七年間一次也沒能和她的父母聯絡上?」

老師點頭。「整整七年,毫無音信。」

「繪里的父母在這七年中,就沒有打算尋找女兒的下落?」

「是啊。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不能理解的事。因為深田夫婦非常疼愛和珍視繪里。如果繪里得去投奔什麼人,去向也只有我這裡。他們夫妻倆都和各自的父母斷絕了關係,繪里長這麼大從沒見過兩邊的祖父母。她能投靠的只有我家。他們也一直教導繪里萬一出了什麼事就來投奔我。但他們居然連一個字也不跟我聯絡。這實在無法理解。」

天吾問:「您剛才說,‘先驅’是個開放的公社。」

「沒錯。‘先驅’自從建立以來,一直作為一個開放性的公社運作。但就在繪里出逃前不久,‘先驅’開始逐漸切斷和外界的交流。我最初覺察到這個徵兆,是在和深田的聯絡開始出現不便時。深田一向是個下筆勤快的人,時常給我寫來長信,把公社內部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心境告訴我。但從某個時刻開始來信斷絕了,我給他寫信,也沒有迴音。電話打過去,也不肯轉接。就算轉接過去了,通話時間也被限制得很短。而且深田的說話方式簡直像知道有人在一旁偷聽似的,總是冷冰冰的。」

老師在膝頭將雙手合攏。

「我到‘先驅’去了好多次。我需要和深田商量繪里的事,既然寫信打電話都不行,剩下的就只有當面交談了。但他們不放我進入他們的地盤。在大門處就吃了閉門羹,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回來。無論如何交涉,他們也根本不理睬。‘先驅’的地盤不知何時也被高高的柵牆圍繞起來,外人一律不得入內。

「公社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外邊的人無從得知。武鬥派‘黎明’需要採取秘密策略,那可以理解。因為他們追求的是武力革命,有些東西不得不諱莫如深。但‘先驅’不過是和平地利用有機耕作法經營農業,從一開始就對外界採取友好的態度,因此當地人對他們很有好感。但如今,這個公社簡直像一個要塞。裡面的人態度和表情都完全變了。附近的鄰居們也和我一樣,對‘先驅’的變化深感困惑。一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深田夫婦可能發生不測,我便擔憂不已。但在那個時候,除了收養繪里精心撫育,我什麼也做不了。就這樣,七年時光流逝,一切依然不明不白。」

「甚至連深田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嗎?」

老師點頭說:「沒錯。毫無線索。我儘量不往壞處想,但深田整整七年沒有隻字片語的聯絡,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只能認為他們出什麼事了。」說到這裡他放低了聲音:「也許是被強行拘禁在內部。或者是更嚴重的事態。」

「更嚴重的事態?」

「就是說,絕對無法排除最壞的可能性。‘先驅’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和平的農業共同體了。」

「你是說,‘先驅’這個團體開始朝著危險的方向推進了?」

「我覺得是這樣。據當地人說,出入‘先驅’的人數和以前相比似乎大幅增加,車輛頻繁地進出,以東京牌照的車輛居多。在鄉間難得一見的大型高階車也常常見到。公社成員的人數急劇增加,建築和設施的數量也有所擴充,內容也充實了。他們用便宜的價格積極增購鄰近的土地,還添置了卡車、挖掘機和水泥攪拌機之類。農業也一如既往地繼續經營,這應當是他們可觀的收入來源。‘先驅’品牌的蔬菜越來越廣為人知,還向以自然素材為招牌的餐館直接供貨,也和高階超市簽訂了合同。利潤肯定也有所提高。但與之齊頭並進,農業以外的某種東西似乎也在進展。光憑販賣農產品,無論如何也湊不齊那些擴大規模需要的資金。就算‘先驅’內部有什麼事情正在進展,從他們那徹底的神秘主義做法來看,只怕那也是難以公之於世的東西。這就是當地人所抱的印象。」

「他們又開始從事政治活動了嗎?」天吾問。

「肯定不會是政治活動。」老師應聲答道,「‘先驅’不是在政治上,而是在另外一條軸線上出現了變化,正因如此,他們才在某個時間點不得不把‘黎明’切割出去。」

「但後來‘先驅’內部發生了某些變故,致使繪里不得不逃離那裡。」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老師說,「發生了具有重大意義的變故,某種致使她不得不拋棄父母、隻身一人出逃的事。但繪里對此絕口不提。」

「會不會是受到嚴重刺激,或者是受到心靈創傷,以致無法訴諸語言?」

「不。受到強烈刺激、對某種東西感到驚恐、離開父母自己生活而不安等等,這類的感覺全然沒有。僅僅是麻木。但繪里還是順利地適應了在我家的生活,順利得幾乎讓人覺得掃興。」

老師瞟了一眼客廳的門,然後把視線收回天吾的臉上。

「不管在繪里的身上發生了什麼,我都不願硬生生地撬開她的心靈窺探其間。我以為這孩子需要的恐怕是時間,故意什麼也不問她。當她沉默不語時,我也假裝毫不在意。繪里總是和阿薊在一起,阿薊放學回家後,兩個人連飯也不好好吃,就鑽進房間。兩人在裡面幹什麼,我一無所知。也許只有在她們兩人之間,某種類似會話的東西才能成立。但我沒有多問,而是隨她們去。而且除了不說話,她在共同生活上沒有任何問題。她是個聰明的孩子,也非常聽話。和阿薊成了彼此唯一的密友。不過這個時期,繪里沒有上學。因為你不能把一個一句話都不會說的孩子送到學校裡去。」

「老師您和阿薊以前一直是兩個人生活嗎?」

「我妻子在十年前去世了。」老師說,然後稍稍頓了一頓,「汽車追尾事故,當場猝死,留下了我們父女倆。遠親中有一位女士就住在附近,家務全由她幫忙打理,她還幫忙照應女兒她們。妻子去世,不論對我還是對阿薊來說,都是巨大的痛苦。她死得太突然,我們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所以繪里來到我家和我們共同生活,先不管前因後果如何,對我們來說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哪怕不言不語,只要有她在身邊,我們就不可思議地會變得心緒寧靜。而且在這七年中,儘管只是一點點地恢復,但繪里畢竟恢復了語言能力。和剛到我家時相比,會話能力顯著地提高。在別人看來她說話與眾不同十分奇妙,在我們看來卻是不小的進步。」

「繪里現在上學嗎?」

「不,她不上學。只是在形式上報了個名。要堅持上學實際上不大可能。所以由我,以及到我家來的學生們抽空給她授課,但不過是些零零碎碎的知識,根本談不上系統的教育。她閱讀有困難,所以一有機會就大聲讀書給她聽,還給她買了市面上銷售的朗讀磁帶。這幾乎就是她受的全部教育了。但她是個聰明得驚人的孩子。凡是自己決定吸收的東西,就能迅速、深入而有效地吸收。她這種能力超群。但不感興趣的東西幾乎看也不看一眼。其間的差距非常大。」

客廳的門還沒有開啟。大概燒開水和沏茶很花時間。

「於是繪里對阿薊講述了《空氣蛹》,對不對?」天吾問。

「剛才我說過,繪里和阿薊一到晚上就兩個人關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她們在幹些什麼。那是她們兩個人的秘密。但似乎從某個時刻開始,繪里講故事成了她們兩人交流的重要主題。繪里講的內容由阿薊筆記或錄音,再用我書房裡的文書處理機轉換成文章。從這時起,繪里好像慢慢恢復了情感,像皮膜一樣籠罩全身的麻木與冷漠消失了,臉上也重新喚回了一些表情,開始接近從前那個繪里。」

「‘恢復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並非全面地,只是部分地恢復。但的確如你所說。恐怕是通過講述故事,繪里的恢復才得以開始。」

天吾思考片刻,然後改變了話題。

「關於深田夫婦音信斷絕一事,您有沒有找警察商量過?」

「嗯。我去找了當地的警察。沒提繪里的事,只說有個友人在裡面,長期聯絡不上,會不會是遭到拘禁了?但那時他們也幫不上忙。‘先驅’的地盤是私有地,只要沒有掌握那裡發生了犯罪行為的確鑿證據,警察就不能擅自闖入。無論我怎樣交涉,警察就是不予理睬。而且以一九七九年為界,進入內部進行搜查事實上不可能了。」

老師彷彿要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頻頻搖頭。

「一九七九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天吾問。

「那一年,‘先驅’獲得了宗教法人的認可。」

天吾一時目瞪口呆。「宗教法人?」

「實在令人震驚啊。」老師說,「不知何時,‘先驅’變成了宗教法人‘先驅’,由山梨縣知事正式頒佈了認可。一旦名稱變成宗教法人,警察想進入他們的地盤進行搜查就十分困難了,因為這種行為將威脅憲法保障的信仰自由。而且‘先驅’似乎設定了專人負責法律事務,部署了牢固的防禦態勢。地方警察根本鬥不過它。

「我在警察那裡聽說了宗教法人的事,也大為震驚,簡直如晴天霹靂。起初根本難以置信,親眼看到了有關檔案、親自確認了相關事實以後,依然很難理解。我和深田是老朋友了,熟知他的性格和為人。我研究文化人類學,和宗教也有不少接觸。但他和我不同,是個徹頭徹尾的政治人物,是事事講究以理服人的傢伙,按理說對一切宗教都抱有生理性的厭惡。就算是出於戰略上的考慮,也絕不會去接受宗教法人認可呀。」

「而且獲得宗教法人的認可,應該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倒未必。」老師說,「的確有許多資格審查,還得一一通過政府的複雜手續。不過如果從幕後施加政治壓力,消除這些障礙在某種程度上就會變得簡單。而何為嚴肅的宗教,何為邪教,其界線劃分原本就十分微妙。並沒有確鑿的定義,全看怎樣解釋。凡是留有解釋餘地的地方,常常會產生政治和特權介入的餘地。一旦獲得宗教法人的認證,就可以享受稅賦方面的優惠措施,還可以得到法律的重點保護。」

「總之,‘先驅’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農業公社,而是變成了宗教團體。並且是個異常封閉的宗教團體。」

「新宗教。更直率地說,就是變成了邪教團體。」

「想不通啊。發生這樣巨大的轉變,肯定有什麼重大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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