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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吾 願你的國降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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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望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長著很多蜷曲的灰色汗毛。「你說得對。無疑存在一個導致了巨大轉變的契機。我也一直在思考,考慮過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但絲毫沒弄明白。這個契機到底是什麼?他們採取徹底的神秘主義,不讓外人窺知內部的情況。而且從那以後,‘先驅’的領袖深田的名字再也不在公開場合出現了。」

「然後在三年前發生槍戰事件,‘黎明’毀滅了。」天吾說。

老師點頭。「而實質上將‘黎明’剝離的‘先驅’卻倖存下來,並作為宗教團體穩步發展。」

「就是說,槍戰並沒有給‘先驅’造成太大的打擊。」

「是的。」老師說,「不僅如此,甚至反而等於為他們做了宣傳。這是一群肯動腦筋的傢伙,把一切都扭轉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來。但總的說來,這是繪里從‘先驅’出逃後發生的事。正如剛才所說,應該是和繪里沒有直接關係的事件。」

這似乎是在要求改換話題。

「《空氣蛹》您讀過了嗎?」天吾問。

「當然。」

「您怎麼看?」

「一個意味深長的故事。」老師說,「很精彩,而且充滿隱喻。但究竟暗示了什麼,說老實話,我也不太明白。瞎眼的山羊意味著什麼?所謂小小人與空氣蛹又意味著什麼?」

「您認為這個故事是在暗示繪里在‘先驅’裡經歷的,或者說目睹的某些具體的事實嗎?」

「也許是這樣。但究竟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幻想,很難判斷。既像一種神話,似乎又可以解讀為巧妙的諷喻。」

「繪里對我說,小小人真的存在。」

老師聽了,浮出嚴峻的神情,過了片刻才說:「就是說,你認為《空氣蛹》中描寫的故事是真實的事?」

天吾搖頭說:「我想說的是,故事的每個細節都描寫得非常真實細膩,成了這部小說的一個強項。」

「而且,你打算運用自己的文章或文理來重寫這個故事,把它暗示的某種東西轉換成更為明確的形態,是這樣嗎?」

「如果順利的話。」

「我的專業是文化人類學。」老師說,「雖然我早就不做學者了,其精神卻至今依然滲在骨髓中。這門學問的目的之一,就是把人們擁有的個別意象相對化,從中發現對人類來說具有普遍性的共同項,然後再次將它反饋給個人。通過這麼做,人也許能獲得一個在自立的同時又隸屬於某種東西的位置。你明白我的話吧?」

「我想我明白。」

「恐怕要求你做同樣的工作。」

天吾在膝頭攤開雙手。「好像很困難。」

「但似乎值得一試。」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老師注視著天吾。此刻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光芒。

「我想知道,在‘先驅’裡,繪里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深田夫婦又走過了怎樣的命運之路。這七年間,我努力試圖揭開真相,卻連一絲線索也沒抓住。擋在面前的,是個我無力抗爭的龐然大物。也許在《空氣蛹》中,隱藏著破解謎底的關鍵。哪怕只有一點可能性,但只要有這種可能,我就情願一博。至於你是否具備這樣的資格,我不知道。但你給了《空氣蛹》高度評價,並深深地沉湎其中。這,或許就可以成為一種資格。」

「有一件事我想確認是yes還是no。」天吾說,「今天我登門拜訪就是為了這個。老師,您是否把改寫《空氣蛹》的許可給了我?」

老師點點頭,然後說:「我也想讀一讀由你改寫的《空氣蛹》。繪里好像也非常信任你,而這樣的物件除了你再沒有別人。當然這是說除了阿薊和我之外。所以,你儘管放手去做,作品就完全託付給你。我的答覆是yes。」

一旦談話中斷,沉默就像註定的命運一般,降臨在了這個房間。恰好這時深繪里把茶端了進來,彷彿算好了兩人的交談已經結束。

歸途是獨自一人。深繪里出去遛狗了。天吾對照電車的發車時間,請他們叫來計程車,趕往二俁尾車站。然後在立川換乘中央線。

在三鷹車站,天吾的對面坐了一對母女。那是一對穿戴得乾乾淨淨的母親和女兒。兩人穿的都絕不是昂貴的衣服,也不新,卻很乾淨,收拾得十分精心,該白的地方雪白,熨燙得服服帖帖。女兒大概不是小學二年級就是三年級,眼睛大大的,五官長得很漂亮。母親身材瘦削,頭髮束在腦後,帶著黑邊眼鏡,拎一隻退了色的厚布手提袋。裡面好像裝滿了東西。她的臉龐長得也很端正,只是眼角旁流露出神經性的疲勞,使她看上去大概比實際年齡顯老。還是四月中旬,她卻帶著把陽傘。陽傘卷得緊巴巴的,像一根乾透了的棍子。

兩人坐在座位上,始終一聲不響。母親看上去似乎在腦中考慮著什麼計劃。坐在鄰座的女兒無所事事,忽而瞧瞧自己的鞋子,忽而望望地板,忽而看看從車廂頂垂下來的廣告,忽而瞅瞅坐在對面的天吾,像對他高大的身材和皺皺的耳朵生出了興趣。小孩子們常常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天吾,像看著無害的珍稀動物。這位少女腦袋和身體幾乎不動,只有眼睛活潑地轉來轉去,觀察著周圍各種事物。

母女倆在荻窪車站下了車。電車剛開始減速,母親便拿起陽傘,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左手拿陽傘,右手提布手袋。女兒也立刻跟上,飛快地站起來,跟著母親走下電車。站起來時,她又瞥了一眼天吾的臉。眼睛裡蘊含著奇怪的光芒,似乎在要求,又似乎在傾訴。雖然只是微弱的光芒,天吾卻能看清楚。這個女孩是在傳送訊號——他這樣覺得。但不用說,就算有訊號傳送過來,天吾也無能為力。他不瞭解內情,也沒有干預的資格。少女在荻窪車站和母親一起走下電車,車門關上,天吾坐著不動,朝下一個車站繼續前進。少女剛才坐過的座位上,坐著三個初中生,像是剛考完模擬考試結伴回家,開始熱鬧地大聲交談。但有一會兒,那位少女安靜的殘像仍留在那裡。

那位少女的眼睛,讓天吾想起了另一位少女。那是在小學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兩年間和他同班的女孩。她也長著一雙和剛才那位少女一樣的大眼睛。她曾用那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天吾,然後……

那位少女的父母是一個叫「證人會」的宗教團體的信徒。那是基督教的一個支派,宣揚末世論,熱心地進行傳教活動,對《聖經》上所寫的,一一忠實地按照字意實行。比如說完全不贊成輸血。如果遭遇車禍身負重傷,生還的可能性便會大大減少。也基本無法接受大手術。但據說堅持這樣做,等到世界末日來臨時,就可以作為上帝選中的子民倖存下去,能在至福的世界裡生活千年。

那位少女像剛才的少女一樣,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那是令人難以忘懷的眼睛。五官也很美麗。她的臉上似乎永遠蒙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那是為了消除自己的存在感。若無必要,她從不在人前開口,也不會把感情表露在臉上。薄薄的嘴唇總是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天吾當初關心這位少女,是因為她每到週末就跟母親一起去傳教。在「證人會」信徒的家庭裡,小孩子一學會走路,就被要求和父母一起參與傳教活動。從三歲左右開始,主要是跟著母親步行,挨門挨戶地走訪人家,發放一種叫《洪水之前》的小冊子,傳播「證人會」的教義。淺顯易懂地向人們解釋現在世界上出現了多少滅亡的徵兆。他們把上帝稱作「尊主」。當然幾乎每次都會吃閉門羹,就在他們的鼻子前砰的一下關上大門。因為他們的教義過於褊狹、一廂情願、遠離現實——至少和世界上大部分人認識的現實相差太遠。但非常罕見地,偶爾也有人認真地聽他們的佈道。世上總有一些想找談話物件的人,不管談的是什麼。而且非常罕見地,其中偶爾也有人去出席他們的集會。為了這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們走街串巷,挨家按響人們的門鈴他們就這樣不懈地努力,即使成效甚微,也想讓世界走向覺醒,這就是他們被賦予的神聖使命。而這使命愈是嚴峻,門檻愈是高不可攀,賜予他們的至福也就愈是輝煌。

這位少女跟著母親四處傳教。母親一隻手拿著塞滿了《洪水之前》的布袋,另一隻手常常拿著把陽傘。幾步之後跟著這位少女。她總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面無表情。天吾隨著父親四處去徵收nhk的視聽費時,曾經幾度在路上和這位少女擦肩而過。天吾認出了她,她也認出了天吾。每一次,少女的眼中似乎都有某種東西悄悄地閃亮。他們當然從未交談過,甚至連一聲招呼都沒打過。天吾的父親忙著提高收款業績,少女的母親則忙著宣揚註定到來的世界末日。少年和少女只是在星期天的街頭,被父母拉著,步履匆匆地交臂而過,在一瞬間交換過視線而已。

全班同學都知道她是「證人會」的信徒。她因為「教義上的理由」不參加聖誕節的活動,也不參加走訪神社、佛寺之類的遠足或修學旅行。從沒參加過運動會,也沒唱過校歌和國歌。這樣一種只能稱為極端的做法,使她在班級裡越發孤立。而且,每次吃午飯前,她必須唸誦一種特別的祈禱詞,而且得清晰地大聲唸誦,讓人人都能聽見。自然,周圍的孩子都覺得那祈禱令人毛骨悚然。她肯定也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做,但已被訓練得堅信在進食前必須唸誦祈禱詞,即使沒有其他信徒在一旁守著,也不能敷衍了事。「尊主」高高在上,把一切都仔細地看在眼裡。

我們在天上的尊主,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

願你免我們的罪。願你為我們謙卑的進步賜福。阿門。

記憶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居然還能大致回憶起那祈禱詞。願你的國降臨。每當聽見這句禱詞,小學生天吾就不由得思考:「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國度?」那裡會不會有nhk?一定不會有。既然沒有nhk,就不會有收款。如果是這樣,也許那國度早點降臨才好。

天吾一次都沒和她說過話。雖然在一個班級,天吾卻從來沒有和她搭話的機會。少女總是遠離群體,孤獨一人,沒有必要就和誰都不說話。看樣子不可能特地走到她面前,跟她打招呼。但天吾心裡十分同情她。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休息日都不得不跟在父母后面四處挨家按門鈴。儘管有傳教活動和收款業務的不同,但不由分說地強迫孩子們扮演這種角色,對他們的心靈是何等嚴重的摧殘,天吾深有體會。星期天,孩子們應該和小夥伴在一起盡情地玩耍嬉戲,而不應去威嚇人家徵收款項,也不應去四處宣揚恐怖的世界末日。那種事——如果真有必要做的話——讓大人們去做就行了。

天吾只有過那麼一次,由於小小的衝動,曾向那少女伸出援助之手。那是四年級的秋天,在上理科實驗課時,和她一個實驗臺的同學對她惡語相向。因為她弄錯了實驗步驟。究竟是什麼樣的錯誤,他已經沒有印象了。當時一位男同學揶揄她,提到她參與「證人會」的傳教活動,挨家挨戶地散發荒唐的小冊子,還叫她「尊主」。這應該說是少見的事。因為大家平時不欺負她也不捉弄她,不如說把她當作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徹底地漠視。但像理科實驗這樣的協同作業,不可能只把她一個人排除在外。當時那些話罵得相當惡毒。天吾本來是另一個小組的,使用旁邊的實驗臺,但他再也無法置若罔聞。不知為何,他只是覺得不該放任不管。

天吾走過去對她說,要她換到自己的小組來。沒有深思熟慮,也沒有絲毫猶豫,幾乎像條件反射一般,他這麼做了。並且仔細地把實驗要領說給她聽。少女全神貫注地聽著天吾說明,仔細地理解,沒有再犯相同的錯誤。在同一個班級的兩年間,天吾還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她交談。天吾成績好,又長得高大強壯,大家都對他另眼相看。所以沒有人因為天吾袒護了她而戲弄他——至少在當時那個場合。但由於袒護了「尊主」,他在班級裡的聲望似乎在無形中下降了一個級別。恐怕是因為和那位少女有了瓜葛,被認為染上了汙垢吧。

但天吾對此毫不介意,因為他深知她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兒。如果父母不是「證人會」信徒,她當然會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孩長大成人,被眾人接納,肯定也會有要好的朋友。但只因為父母是「證人會」的信徒,她在學校竟受到像隱形人一般的待遇,誰也不跟她說話,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天吾覺得這極不公平。

天吾與少女此後並沒有什麼交談。沒有交談的必要,也沒有交談的機會。但每當視線偶然相觸,她的臉上就會浮出隱約的緊張。他看得明白。也許天吾在理科實驗課上的行為,讓她覺得困惑。也許她心生憤怒,覺得他是多管閒事。對此,天吾捉摸不透。他還是個孩子,不會從對方的表情中讀出細微的心理變化。

然後有一天,少女握了天吾的手。那是十二月初一個晴朗的下午,窗外能望見高遠的天空和雪白筆直的雲。在下課後清掃完畢的教室裡,偶然只剩下了天吾和她兩個,再無別人。她彷彿下了決心,快步穿過教室,來到天吾面前,站在了他身旁。然後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天吾的手,仰面注視著他(天吾大概比她高十釐米)。天吾吃了一驚,也注視著她,兩人視線疊合。天吾在對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透明的深邃。那少女無言地久久緊握著他的手,非常有力,一瞬間都不曾放鬆。然後她放開了手,裙裾翻飛,小跑著出了教室。

天吾莫名其妙,目瞪口呆地站著不動。他的第一反應是,幸好沒人看見。萬一被誰看見,天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來。他環顧四周,先是長舒一口氣,隨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從三鷹站到荻窪站問坐在對面的母女倆,沒準也是「證人會」的信徒,正趕赴例行的星期日傳教活動。鼓鼓的布手提袋裡,看上去也很像塞滿了《洪水之前》小冊子。母親手中的陽傘和少女眼中閃爍的光芒,讓天吾想起了同班那位寡言的少女。

不,電車中的兩人也許不是什麼「證人會」的信徒,只是正趕去上課外班的普通的母女倆,布手提袋裡裝的也許只是鋼琴樂譜、練習書法用的文具。一定是我對各種事物過於敏感了。天吾心想。於是閉上眼睛,緩緩地舒了口氣。星期天,時間流逝的方式顯得很奇妙,種種景象奇怪地扭曲著。

回到家,簡單地做了頓晚飯吃。細想起來,其實午飯也沒吃。晚飯後,想起該給小松打個電話,他肯定想知道會見的結果。但這天是星期天,他不上班。天吾不知道小松家裡的電話號碼。算了,隨它去。如果想了解情況,他大概會打電話來的。

時鐘的指標轉過了十點,正打算上床睡覺時,電話鈴響了。他猜測大概是小松,拿起聽筒,傳來的卻是年長的女朋友的聲音。

「哎,後天下午我到你那兒去一小會兒行嗎?不過沒辦法待太長時間。」她說。

背後可以聽見輕輕的鋼琴聲。好像她丈夫還沒回家。行啊。天吾回答。她來的話,《空氣蛹》的改寫工作就得暫時中斷。但聽著她的聲音,天吾感覺自己強烈地渴望她的身體。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走到廚房,把肯塔基波本威士忌倒進玻璃杯裡,站在洗碗池前一飲而盡。爬上床,讀了幾頁書,然後昏昏睡去。

天吾這個漫長而奇妙的星期日,就這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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