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見面會後,小松打來電話,說一切順利,非常圓滿。
「簡直漂亮極了!」小松罕見地用興奮的口氣說,「哎呀,真沒想到她竟然做得如此完美無缺。應對如流啊,給在場的每個人都留下了良好印象。」
聽到小松的話,天吾毫不驚奇。雖然沒什麼具體的根據,但他並不怎麼擔心記者見面會,他預見到了,這種事情她一個人大概能應對自如。只是「良好印象」這個詞,聽上去總覺得和深繪里不太相稱。
「沒有露出破綻嘍?」天吾為慎重起見,問了一句。
「是啊。儘量壓短時間,遇到不便回答的問題就把話題巧妙地岔開。實際上,幾乎沒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提問。對方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妙齡少女嘛,連那些新聞記者,也未必甘心扮演反派角色。當然啦,還得加上一條註釋:‘至少眼下如此。’天知道今後會怎樣。在這個世界上,風向這東西可是說變就變的。」
天吾腦中浮現出小松滿臉嚴肅地站在懸崖上,在舔著手指測試風向的光景。
「總之,這多虧了你事先彩排得好啊。萬分感謝。得獎的報道和記者見面會的情形,明天的晚報就該登了。」
「深繪里穿的是什麼衣服?」
「衣服?就是普通的衣服呀。緊身薄毛衣和牛仔褲。」
「是不是胸脯很顯眼的衣服?」
「哎,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呢。胸脯的形狀非常鮮明,簡直像是剛剛出爐,還熱烘烘的。」小松說,「天吾君啊,這女孩準會成為紅遍天下的天才少女作家。人長得漂亮,腦袋也很機靈,儘管說話方式有點奇妙。最主要的是她身上有種異乎尋常的氣氛。至今為止,我見證過很多作家在大庭廣眾前的首次亮相,就數這孩子最特別。我說特別,就意味著是真的特別。一個星期後,刊登《空氣蛹》的雜誌就要擺上店頭了,賭什麼都行,哪怕賭一隻胳膊一條大腿我也敢——不出三天,雜誌肯定賣得一本都不剩!」
天吾表示謝意,感謝他特意來電通知,然後結束通話電話。他覺得多少鬆了口氣。不管怎樣,總算闖過了第一道難關。雖然根本無法預料還會有多少道難關等在前頭。
記者見面會的情形刊登在第二天的晚報上。天吾從補習學校下班後,在車站的售貨亭買了四種報紙的晚刊,回家後比較著閱讀,各家報紙的內容大同小異。文章篇幅不太長,但作為文藝雜誌新人獎的報道,已經是破格的待遇了。(一般而言這種報道幾乎都被處理成不超過五行。)一如小松所料,因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女獲獎,各家媒體一鬨而上。報道中寫道,四位評委一致將她的《空氣蛹》選為獲獎作品,根本沒有像樣的爭論,評審會不到十五分鐘便宣告結束,這是極為罕見的情況。四位個性極強的作家湊在一起,大家的意見居然完全一致,這樣的事絕無僅有。該作品在業內已經聲名大噪。在舉行頒獎儀式的酒店房間內召開的小規模記者見面會上,她「笑容可掬、明確無誤地」回答了記者們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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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今後還會繼續寫小說嗎」這個提問,她回答說:「小說不過是一種表達思想的形式,這次我只是偶然地選擇了小說這種形式,至於下次會選擇什麼形式,我還不知道。」很難想象深繪里會一次說出如此之長、如此完整的句子。恐怕是記者把她那斷斷續續的句子巧妙地串起來,適當地補足遺漏的部分,整理成一個句子的吧。當然她也可能一下就說出瞭如此完整的長句子。關於深繪里,沒有一件事是可以下定論的。
對「喜歡的作品是什麼」,她當然回答是《平家物語》。有個記者問她喜歡《平家物語》的哪一部分,她便把喜歡的部分背誦了出來。費時五分鐘才完成長長的背誦。在場者都感慨不已,背誦結束後,片刻寂靜無聲。值得慶幸的是(恐怕該這麼說),關於她喜歡什麼音樂,沒有記者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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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新人獎,誰最為你高興?」對於這個提問,她停頓了很長時間(這情景天吾也能想象),然後回答:「這是秘密。」
只閱讀報紙的報道,就可以知道深繪里在回答記者的問題時,沒有說過一句謊話。她說出口的,句句都是實情。報上刊登著她的照片。通過照片看到的深繪里,要比天吾記憶中的更為美麗。面對面地交談,注意力會被容貌以外的形體動作、表情變化、口中話語吸引,而通過靜止的畫面觀看時,他才重新認識到她是一位容顏何等清麗的少女。那好像只是一張在記者見面會的會場拍攝的小照片(她果真穿著和上次相同的夏季毛衣),卻可以從中窺見某種光輝。那大概就是和小松所說的「異乎尋常的氣氛」相同的東西吧。
天吾把晚報疊好收起,站在廚房裡喝著罐裝啤酒,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餐。自己改寫的作品獲得一致通過,奪得文藝雜誌新人獎,在社會上聲名大振,而且今後恐怕會成為暢銷書。這樣一想,他心裡怪怪的。一方面真誠地喜悅,一方面又感到不安,心潮難平。儘管一切都不出所料,但事情真能如此輕易而順利嗎?
準備著晚餐,他卻發現自己完全喪失了食慾。剛才還覺得飢腸轆轆,現在卻什麼也不想吃了。他把做了一半的菜餚用保鮮膜包好,放進了冰箱,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眺望著牆上的掛曆,只管默默地喝著啤酒。掛曆是銀行贈送的,上面印著富士山四季的照片。天吾從來沒爬過富士山,東京塔也不曾爬過,甚至連高樓大廈的頂層都沒上去過。他從小就對高的地方提不起興趣。這是為什麼?天吾思忖。也許因為自己一直是低頭關注著腳下悄然度日。
小松的預言果然說中。刊載深繪里的《空氣蛹》的文藝雜誌幾乎當天便售罄,從書店裡消蹤匿跡。文藝雜誌居然能全部賣光,這種事首先就極罕見。出版社每個月都揹負著赤字堅持出版文藝雜誌。將上面刊載的作品彙總起來出版單行本,以及用新人獎作為舞臺發現並培養年輕的新作家,才是出版這類雜誌的目的。雜誌本身的銷路與收益從來就不被看好。因此,文藝雜誌居然在上架當天便銷售一空,簡直就像在南國沖繩竟然有雪花飄舞,本身就是引人矚目的新聞。然而,即便雜誌銷售一空,赤字的局面依舊不會改觀。
小松打來電話,把這個情況告訴天吾。
「好事情啊。」他說,「雜誌賣光了,世人就格外會對這部作品產生興趣,想一讀為快,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印刷廠這會兒正在加班加點,趕印《空氣蛹》的單行本呢。最最優先,緊急出版哦。這麼一來,芥川獎得不得都無所謂了。趕快趁熱打鐵,把書狂賣一陣。毫無疑問,這本書肯定暢銷。我敢打包票。所以天吾君,你也抓緊時間,考慮好這錢怎麼花吧。」
星期六的晚刊文藝欄上,登了一篇關於《空氣蛹》的報道。刊載該作品的雜誌轉眼便售罄一事,成了該文的標題。好幾位文藝評論家針對該作品暢談感想,大多是充滿好意的見解。筆力蒼勁,感性敏銳且想象力豐富,簡直難以相信竟出自一位十七歲少女之手。也許這部作品傳達了嶄新的文學風格。有一位評論家評論道:「想象力過於誇張,與現實的結合點不無欠缺之嫌。」這是天吾看到的唯一一條負面意見。不過連這位評論家也平穩地結尾道:「這位少女今後將寫出什麼樣的作品,實在令人興味盎然。」看來目前風向很有利。
深繪里打來電話,是在單行本預定出版日的四天前,上午九點。
「起床了。」她問。照例是毫無抑揚頓挫的句子,也沒加問號。
「當然起床了。」天吾答道。
「今天下午有空。」
「四點後有空。
「可以見面。」
「可以見面。」天吾說。
「上次那個地方好嗎。」深繪里問。
「好啊。」天吾說,「四點我趕到上次那家新宿的咖啡館。還有,報紙上的照片拍得很好。就是記者見面會那張。」
「我穿了同一件毛衣。」她說。
「非常好看。」天吾說。
「是因為喜歡胸脯的形狀。」
「也許是。不過在這種場合,更重要的是它能給人良好的印象。」
深繪里在電話那端沉默片刻。是像把某樣東西放在近前的架子上凝神觀察般的沉默。也許在思考良好印象和胸脯形狀的關係。而一想到這個問題,關於良好印象和胸脯形狀有何種關係,天吾也漸漸糊塗起來。
「四點。」深繪里說,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快到四點的時候,天吾走進咖啡館,深繪里已經等在那裡。她身邊坐著戎野老師。他身著淺灰長袖襯衣、深灰長褲,腰照例挺得筆直,彷彿雕像一般。天吾看到老師的身姿,略感吃驚,因為按照小松的說法,他「下山」實在極其罕見。
天吾和他們兩人相對而坐,要了一杯咖啡。還未進入梅雨季節,天氣卻已經熱得讓人想起盛夏,但深繪里還是像上次一樣,小口地喝著熱可可。戎野老師要了杯冰咖啡,但一口也沒喝。冰塊融化了,在玻璃杯上部形成透明的水層。
「咱們又見面了。」戎野老師說。
咖啡送上來,天吾喝了一口。
「各種各樣的事情,眼下進展得好像都很順利。」戎野老師彷彿是在試音,不緊不慢地說,「你的功勞很大,實在是很大。首先得為此向你道謝。」
「承蒙您這樣說,非常感謝。不過關於這件事,您也知道,正式來說,我是個並不存在的人。」天吾說,「一個正式來說並不存在的人,是沒有功勞的。」
戎野老師彷彿在取暖,雙手擱在桌面上搓來搓去。
「不不,你不必如此謙虛。客氣話咱們不必說,在現實裡你可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要是沒有你,事情不可能進展得這樣順利。全靠你,《空氣蛹》才變成了一部如此優秀的作品。它超出了我的預想,內容既深刻又豐富。到底是小松君,慧眼識人啊。」
深繪里在他旁邊,像舔食牛奶的小貓一般,默默地繼續喝可可。她上穿一件簡潔的白色短袖襯衫,下穿一條藏青色短裙。一如平日,沒有戴任何首飾。身體前傾時,面孔便躲進筆直的長髮。
「這話我一定得當面說,才勞駕你專門來一趟。」戎野老師說。
「區區小事,您不必放在心上。對我來說,改寫《空氣蛹》也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
「我想,得正式向你表示謝意才行。」
「謝意不謝意都無所謂。」天吾說,「只不過關於繪里,我可不可以打聽幾句個人的事情?」
「當然可以,只要我能回答。」
「戎野老師,您是繪里的正式監護人嗎?」
老師搖搖頭。「不是,我不是正式監護人。如果可能,我倒是很想這麼做。上次我也告訴過你,我根本無法和她父母取得聯絡。從法律上來說,關於她,我並未擁有任何權利。我只是在七年前收留了來到我家的她,從此就一直在養育她,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對您來說,恐怕是願意讓繪里生活得風平浪靜才對呀。她像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拋頭露面,說不定會引出什麼麻煩來,何況她還未成年呢。」
「你的意思是,比如說她的父母會通過法律手段,要求把繪里領回去,事態可能會變得麻煩。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弄不好卻可能被強行領回。是這樣嗎?」
「是這個意思。我覺得無法理解。」
「你有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對方也有無法堂堂正正地採取行動的原因。繪里越在社會上拋頭露面,他們如果對繪里採取什麼行動,就越會引起公眾的關注。這正是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態。」
「他們?」天吾問,「您說的是‘先驅’?」
「正是。」老師說,「就是宗教法人‘先驅’。我也有養育了繪里整整七年的事實,繪里也明確地希望繼續留在我家。繪里的親生父母不管出於何種理由,在這整整七年間,也是將她棄之不顧。我不可能隨便把繪里讓給他們。」
天吾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空氣蛹》按照預定計劃,肯定會成為暢銷書。繪里勢必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這樣一來,‘先驅’反而無法輕舉妄動。這些我明白了。那麼,按照您的預想,以後的事態會如何展開?」
「這個我也不知道。」戎野老師淡淡地說,「往後的事,對誰來說都是未知的領域。沒有現成的地圖。轉過下一個拐角,等待著我們的將是什麼,只有轉過拐角後才知道。現在無從預料。」
「無從預料?」天吾問。
「是的。你也許覺得這話聽上去不負責任,但現在無從預料,恰恰是整件事情的要點。把石塊投進深潭裡,撲通一下,巨大的響聲傳向四方。接下去深潭裡會鑽出什麼東西,我們正在屏氣凝神地守望。」
片刻,大家都沉默不語。各自在腦海裡浮想著水面上擴散開的波紋。天吾估計那虛擬的波紋已經平靜下來,不緊不慢地說:
「一開始我就告訴過您,這次我們的所作所為,是一種詐騙行為。甚至可以說是反社會的行為。今後,恐怕還會有數額不小的金錢也攪進來,謊言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舊的謊言招來新的謊言,謊言與謊言間的關係變得越來越複雜,到最後可能誰都束手無策。於是,當真相大白時,每一個參與此事的人,包括這位繪里在內,都將身受其害,弄不好還會身敗名裂,被整個社會唾棄。這個推論,您大概會同意吧?」
戎野老師把手伸向眼鏡架。「怕是不得不同意啊。」
「儘管這樣,聽小松說,您還是打算當他那個為了《空氣蛹》拼湊的公司的代表,這麼說,您準備全面參與小松的計劃,甚至主動打算陷自己於不義。」
「從結果來說,或許是像你說的那樣。」
「據我理解,戎野老師您是個具有超凡的智力、掌握了淵博的知識和獨立的世界觀的人。但是,您說這個計劃前景如何不得而知,轉過下個拐角會出現什麼無法預料。像老師您這樣的人,怎麼能置身於如此不明不白、不尷不尬的局面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過獎了,不勝惶恐,不過這話再議……」戎野老師說到這裡,略一停頓,「你想說的意思我完全明白。」
沉默。
「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清楚。」深繪里忽然插了一句話,然後又退回沉默中。可可杯子已經空了。
「說得對。」老師說,「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清楚。繪里說得對。」
「不過,其中肯定有某種程度的企圖。」天吾說。
「是有某種程度的企圖。」戎野老師說。
「我可以推測一下這個企圖嗎?」
「當然可以。」
「通過公開發表《空氣蛹》這部作品,也許能弄清繪里父母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從而使真相暴露。這就是把石塊扔進深潭裡的用意嗎?」
「你的推測基本正確。」戎野老師說,「如果《空氣蛹》成為暢銷書,媒體就會像池裡的鯉魚一樣,一擁而上。老實說,現在就已相當熱鬧了。記者見面會以來,雜誌、電視的採訪請求絡繹不絕。當然我們全部拒絕了,但今後隨著作品成書、出版,事態肯定會更熱烈。如果我們始終不接受採訪,他們大概會使出全部手段查出繪里的身世。繪里的境遇早晚要曝光。她父母是誰,她在何處長大,教養如何,現在又是誰在照料她。這些勢必成為誘人的新聞。
「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來幹這種事的。我在山裡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時至今日,早已不想和這種令世人矚目的俗事發生糾葛。這種事做了也是一無所得。但我倒想巧妙地將誘餌撒出去,把媒體的興趣引誘到繪里的父母身上。他們人在何處、境況如何?就是說讓媒體取代警察,去幹警察無法幹或不願乾的事情。我想,如果幹得巧妙,或許可以藉此機會把他們解救出來。總之,深田夫婦對我來說——當然對繪里來說更是如此——極其重要。不能任由他們一直下落不明。」
「但深田夫妻就算人在那兒,又是為了什麼一定得把他們拘禁七年之久呢?這可是漫長的歲月啊。」
「這個我也不清楚,只能進行推測。」戎野老師說,「就像上次我告訴過你的,作為革命性的農業公社而起步的‘先驅’,在某個時間點和武鬥派集團‘黎明’分道揚鑣,大幅度地修改了公社路線,搖身一變為宗教團體。由於‘黎明’事件,警察曾經進入教團內部進行搜查,卻發現他們同該事件毫無關係。打那以後,教團便穩紮穩打地鞏固了地位,不不,與其說是穩紮穩打,不如說是突飛猛進才對。話雖如此,他們的活動本質卻幾乎不為世間所知。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我一無所知。」天吾答道,「我這人從來不看電視,連報紙也很少讀,恐怕不能把我作為世間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