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1Q84:BOOK1(4月-6月)》小說信息

第24章 天吾 並非這裡的世界意義何在(第1頁,共2頁)

字體:

星期四從早晨起就在下雨。儘管下得不太猛,卻是執拗得驚人的雨。從前一日的午後開始下起,一次也不曾停過。剛以為雨大概要停了,它卻像陡然想起來似的,雨勢又變得強勁。雖然已經過了七月半,梅雨卻絲毫沒有顯示出將要終了的樣子。天空像被蓋了個蓋子般昏暗,整個世界都帶著沉重的溼氣。

近午時分,天吾穿上雨衣帶上帽子,正打算到附近去買東西,卻發現信箱裡塞進了一個襯著軟墊的厚厚的茶色信封,信封上沒有蓋郵戳,沒有貼郵票,也沒有寫地址,寄信人的姓名也沒有。正面中央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又小又硬的字:天吾。那字型就像是在乾硬的黏土上用釘子劃出來的。一望便知這是深繪里的字。開啟封口一看,裡面裝有一盤風格極其事務性的、長度為六十分鐘的tdk磁帶,沒有信,也沒有附條。磁帶也沒有裝在盒子裡,而且上面連個標籤都沒貼。

天吾略一沉吟,決定不去買東西了,回家聽磁帶。他把磁帶舉在面前,搖了幾搖。雖然很有點謎一樣的感覺,但怎麼看都是普通的大批次製品,看來不會發生播放時磁帶爆炸的事。

他脫去雨衣,把收錄機放在廚房裡的桌子上,從信封中取出磁帶,裝進去。準備好便箋紙和圓珠筆,以便必要時做筆記。觀察四周,確認沒有旁人之後,按下了播放按鈕。

一開始什麼聲音都沒有。無聲的部分持續了一段時間,他開始懷疑這會不會僅僅是一盤空帶時,忽然傳來喀噠喀噠的背景音。像是拖動椅子的聲響。還聽見了——好像是——輕輕的咳嗽聲。突如其來地,深繪里開始說話了。

「天吾。」深繪里彷彿試音似的說。她正式地呼喚天吾的名字,在他的記憶裡,這恐怕還是第一次。

她再次清了清喉嚨。似乎有點緊張。

要是能寫信就好了可是我寫不了所以錄到磁帶裡。比起打電話來這樣可以說得更輕鬆一點。電話說不定會有人偷聽。請等一下我喝口水。

傳來深繪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再把它——大概是——放回桌子上的聲音。她那獨特的、缺乏抑揚頓挫和標點符號的說話方式,錄成磁帶後與對面交談時相比,更給了聽者不同於平時的印象,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非現實的感覺。但在磁帶裡和對面交談時不同,她把好幾個句子放在一起說了出來。

你聽說了我失蹤的事情沒有。也許你在擔心。不過不要緊我現在在沒有危險的地方。這件事我很想告訴你。本來這是不可以的但我覺得告訴你更好。

(十秒鐘的沉默)

本來是叫我不要把待在這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的。老師報了警要求幫忙尋找我。但警察沒有動靜。小孩子離家出走又不是什麼稀罕事。所以我暫時靜靜地待在這裡。

(十五秒鐘的沉默)

這裡很遠只要不出去走動就不會被人察覺。非常遠。阿薊會把這盤磁帶送給你。通過郵局寄不太好。必須提高警惕。請等一下,我看看有沒有錄下來。

(哐當一記聲響。一段時間的空白。然後又傳來了聲音)

不要緊錄下來了。

聽得見遠處孩子們的呼喊聲。還聽得見隱約的音樂聲。大概是通過大開的視窗傳進來的。附近也許有個幼兒園。

上次你收留我住了一晚謝謝你。需要那麼做。也需要了解你。謝謝你念書給我聽。我的心被吉利亞克人吸引了。吉利亞克人為什麼不走寬廣的馬路要穿行在森林中呢。天吾在這個句子後悄悄加了個問號。

馬路雖然方便但吉利亞克人還是離開馬路走在森林裡才感到更輕鬆。要在馬路行走就得從頭重新學習走路。要重新學習走路的話其他的東西也得重新學。我沒辦法像吉利亞克人那樣生活。我不願意整天挨大人們的打。也不願意過那種到處都是蛆蟲的不潔淨的生活。不過我也不太喜歡在寬廣的馬路上行走。我再喝口水。

深繪里再次喝水。出現一段沉默的時間,杯子咕咚一聲被放回桌上。然後又是一段用手指擦嘴巴的空隙。這個少女難道不知道錄音機上有一個暫停按鈕嗎?

我不在的話你們可能會為難。不過我不打算成為小說家以後也不打算再寫什麼了。關於吉利亞克人我讓阿薊查過了。阿薊去圖書館查的。吉利亞克人住在薩哈林像阿伊努人以及美洲印第安人一樣沒有文字。也沒留下記錄。我也一樣。一旦變成了字那就不是我的話了。你很巧妙地把它變成了字可我覺得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做得那麼好。但那已經不是我的話了。不過不必擔心。不是你的錯。只是離開了馬路在行走罷了。

深繪里在這裡又停頓了一會兒。天吾想象著這個少女在離開馬路的地方默默不語地行走的情形。

1q84books,1q84線上閱讀,1q84txt,1q84村上春樹,1q84book1,1q84線上閱讀,上

老師擁有很大的力量和很深的智慧。但小小人也毫不遜色擁有很深的智慧和很大的力量。在森林裡要當心。重要的東西在森林裡森林裡有小小人。要想不受到小小人傷害就得找到小小人沒有的東西。這樣就能安全地走出森林了。

深繪里幾乎是一口氣把這段話講完,然後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因為她沒有把正對著麥克風的臉轉向一旁就這麼做了,所以一陣彷彿掠過高樓間低谷的狂風般的聲音被錄了下來。這聲音逝去後,又聽到了遠處汽車喇叭的聲音。是重型卡車特有的那種像霧笛般深沉的喇叭聲。短短的,兩次。她所在之處似乎離幹道不遠。

(咳嗽聲)聲音有點啞了。謝謝你掛念我。謝謝你喜歡我的胸脯形狀留我過夜借睡衣給我。也許會有一段時間我們不能見面。因為把小小人的事情變成了字小小人可能生氣了。不過不必擔心。我對森林很熟悉。再見。

發出一個響聲,錄音到此終結。

天吾按下開關,停下磁帶,把它倒回開頭。一面聽著屋簷滴落的雨水,一面做了幾次深呼吸,在手中滴溜溜地旋轉著塑膠圓珠筆。然後把圓珠筆放在桌上。他一個字也沒記錄,只是專心地聽著深繪里那一如平日、特色鮮明的說話聲。但不必提筆記錄,深繪里的口信中要點非常明晰。

第一,她並沒有遭到綁架,不過是暫時隱身於某處。不必擔心。

第二,她沒有繼續出書的打算。她的故事是為口述而存在的,她不習慣鉛字。

第三,小小人擁有並不亞於戎野老師的智慧和力量,必須提高警惕。

這三條就是她要通報的要點。此外還談到了吉利亞克人,一群非得遠離馬路步行不可的人。

天吾走到廚房裡泡了杯咖啡,隨後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無聊地看著盒式磁帶。接著再從頭聽了一遍。這次為慎重起見,不時地按下暫停按鈕,把要點簡單地記錄下來。然後把記下來的東西看了一遍。並沒有新發現。

深繪里會不會是先把內容大致寫下來,再照著講的呢?但天吾認為不是這樣。她不是那種型別的人。她一定是當場(連暫停按鈕都不按)脫口而出,把心中的所思所想對著麥克風說出來的。

她到底在什麼地方呢?錄下來的背景音,並沒有告訴天吾更多的線索。遠處有關門的哐當聲。像是從敞開的窗戶傳進來的孩子們的呼喊聲。是個幼兒園嗎?重型卡車的喇叭聲。深繪里所在之地似乎不是森林深處,倒很像都市中的某個角落。時間恐怕是上午較晚的時刻,或是晌午過後。關門聲也許暗示著她並非獨自一人。

有一點十分明顯,深繪里是自己主動隱藏在那個地方的。這不是一盤受人強制錄下來的磁帶。這隻要聽一聽她的聲音和說話方式就一清二楚。剛開始多少可以感受到她的緊張,除此之外她似乎是自由地衝著麥克風暢所欲言。

老師擁有很大的力量和很深的智慧。不過小小人也毫不遜色擁有很深的智慧和很大的力量。在森林裡要當心。重要的東西在森林裡森林裡有小小人。要想不受到小小人傷害就得找到小小人沒有的東西。這樣就能安全地走出森林了。

天吾把這個部分重放了一次。深繪里說得多少有點快。句子問的停頓也稍短一些。小小人對天吾或者戎野老師來說,是可能帶來危害的存在。但在深繪里的口氣中聽不出認定小小人是邪惡勢力的意思。從她的聲音來看,似乎能認為他們是可能倒向任何一邊的中立的存在。還有一個地方讓天吾有些擔心。

因為把小小人的事情變成了字小小人可能生氣了。

假如小小人真的生氣了,讓他們生氣的物件當然也包括天吾。因為他是將他們的存在以鉛字的形式公之於眾的罪魁禍首之一。即使辯稱自己本無惡意,只怕也難獲得諒解。

小小人究竟會給人造成怎樣的危害?這種事天吾根本無法知道。天吾把磁帶再次倒回去,裝入信封收進了抽屜。再次穿上雨衣,戴上帽子,在淅淅瀝瀝的雨中買東西去了。

這天夜裡九點過後,小松打來一個電話。這一次,天吾也是在拿起聽筒前就知道了這是小松的電話。他當時正躺在床上看書,等鈴聲響了三次,才慢慢地爬下床,來到廚房餐桌前拿起電話。

「嗨,天吾君。」小松說,「你這會兒在喝酒嗎?」

「沒有。神志清醒。」

「等咱們倆談完後,說不定你就想喝上一杯了。」

「那準是個令人愉快的訊息了。」

「不一定啊。我不覺得多麼讓人愉快,但弄不好有點反諷式的滑稽之處。」

「像契訶夫的小說一樣。」

「就是。」小松說,「像契訶夫的小說一樣。說得妙,天吾君。你的表達總是簡潔得當。」

天吾沉默不語。小松接著說道:

「事情有點棘手啦。戎野老師報警請求搜尋深繪里之後,警方正式開始立案偵查。但警察大概還不會動真格的,反正又沒有人來勒索贖金。只是擱置不理的話,萬一出了什麼事不好辦,所以暫且擺出一副著手調查的架勢罷了。可是媒體就不會那麼袖手旁觀了。我這兒也來過好幾家報紙打探訊息。我當然堅持‘一概不知’的姿態。其實眼下我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告訴他們的東西呀。那幫傢伙這會兒肯定把深繪里和戎野老師的關係,以及她那革命家父母的經歷都查清楚了吧。只怕這些事實也要漸漸浮出水面了。問題是週刊雜誌。自由撰稿人和自由記者之流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上。那幫傢伙個個都是好手,一旦咬上了就絕不鬆口。要知道事關生計呀,哪顧得上什麼隱私啊分寸啊。雖然大家都是寫東西的,但他們和你這樣文靜的文學青年可不同哦。」

「所以我最好也小心,是嗎?」

「完全正確。最好提高警惕、加強戒備。誰知道那些貨色會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找到什麼。」

天吾想象著一艘小船被成群的鯊魚團團包圍的情景。但這看上去無非是一格草草收場的漫畫。「得找到小小人沒有的東西。」深繪里說了。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可是小松先生,形成這樣的局面,難道不正是戎野老師的目的嗎?」

「是呀,也許如此啊。」小松回答,「咱們弄不好是被人漂亮地利用了一回。但這想法,我倒是一開始就有所察覺。老師絕不會隱瞞自己的意圖。所以在這層意義上嘛,也算得上公平交易。當時我們也可以拒絕:‘老師,這可有點危險。我們可不敢攪進去呀。’一個正經的編輯毫無疑問會這麼做。可是我嘛,正像你知道的,算不上正經的編輯。當時事情已開始向前推進,再說我也有了慾望,可能放鬆了戒備。」

電話那端一陣沉默。儘管短暫,卻是高密度的沉默。

天吾說:「就是說,小松先生您制訂的計劃,在中途被戎野老師劫走了,是不是?」

「這麼說大概不是不行。就是說他的意圖更強勁、更突出。」

天吾問:「戎野老師是否認為這番鬧騰能安然著陸呢?」

「戎野老師當然認為可以。因為他是個深謀遠慮的人,還是個自信的人。也許真能一帆風順。但要是這番鬧騰甚至超過了戎野老師的預想,也許會變得無法收拾。再怎麼出色的人,能力也總是有限的。咱們還是把安全帶牢牢繫好吧。」

「小松先生,如果是坐在一架即將墜落的飛機上,無論你安全帶系得多牢,也沒有用處啊。」

「但至少可以讓自己寬心。」

天吾不由得微微一笑。但是個無力的微笑。「這就是咱們這次交談的核心了?雖然絕不算愉快,但可能不無反諷式的滑稽之處的交談?」

「害得你捲進這種事,我覺得很過意不去,真的。」小松用缺乏表情的聲音說。

「我倒無所謂,反正我也沒什麼丟失了就會為難的東西。既沒有家庭,也沒有社會地位,更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前途。我更不放心的是深繪里。她只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呀。」

「我當然也有些擔心。不可能不擔心嘛。不過,我們此刻在這裡冥思苦想,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天吾君。我們先考慮怎樣把自己捆在一個牢固的地方,不讓狂風吹得遠遠的。你這陣子還是仔細地閱讀報紙吧。」

「這一陣子,我每天都注意讀報。」

「那很好。」小松說,「不過關於深繪里的行蹤,你有什麼線索沒有?不管什麼都行。」

「什麼都沒有。」天吾回答。他不善於說謊,小松又直覺敏銳得出奇。但小松似乎沒有覺察出天吾聲音中微妙的顫抖。大概是因為滿腦袋都是自己的事。

「有什麼訊息再聯絡。」小松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聽筒後,天吾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玻璃杯,倒入約兩釐米的波本威士忌。確如小松所言,打完電話後真的需要喝上一杯。

星期五,女朋友像往常一樣來到了他家。雨已經停了,天空依然嚴實地遮蔽在灰色雲層中。兩人簡單地吃過飯,便上了床。天吾在做愛之際,還在斷斷續續地胡思亂想,但並沒有損害性行為帶來的肉體的快樂。她一如平素,將天吾體內積累了一個星期的性慾巧妙地引誘出來,麻利地處理乾淨。她自己也從中體味了充分的滿足。就像一個在賬簿數字的複雜操作中發現樂趣的幹練會計師。即使是這樣,她似乎也看出了天吾心中另有掛念。

「這陣子威士忌好像少了很多呢。」她說。她的手彷彿還在回味著做愛的餘韻,放在天吾厚實的胸膛上。無名指上戴著一隻小巧但閃閃發光的鑽石婚戒。她說的是那瓶在櫥裡放了很久的肯塔基波本威士忌。像許多和年齡小於自己的男子保持性關係的中年女性一樣,她把各種風景變化都收進了眼底。

「最近我常常在半夜裡醒來。」天吾回答。

「你不是在戀愛吧?」

天吾搖搖頭。「沒在戀愛。」

「工作不順利嗎?」

「工作眼下進展很順利。至少是有所進展。」

「儘管這樣,你好像還是有什麼事放心不下。」

「那也不一定吧。只是睡不好罷了。不過這種情形很少見。我本來是個腦袋一挨枕頭就會呼呼大睡的人。」

「好可憐的天吾君。」她說著,用那隻沒戴戒指的手的掌心溫柔地按摩著天吾的睪丸,「那麼,你做了什麼不好的夢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