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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吾 並非這裡的世界意義何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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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從來不做夢。」天吾答道。這是事實。

「我可經常做夢。而且一個夢會做好多次。甚至在夢裡自己都會發覺‘咦,這個夢我上次做過’。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比如說是什麼樣的夢呢?」

「比如說吧,對了,是關於森林裡的小屋的夢。」

「森林裡的小屋。」天吾說,他思考著森林裡的人們。吉利亞克人,小小人,還有深繪里。「那是個什麼樣的小屋呢?」

「你真的想聽嗎?聽別人說夢,不會覺得無聊嗎?」

「哪裡,不會無聊。要是不礙事的話,我倒想聽一聽呢。」天吾誠實地答道。

「我一個人走在森林裡。不是漢塞爾和格萊特小兄妹迷路的那種不祥的密林,而是輕量級的明亮的森林。那是一個下午,天氣溫暖宜人,我輕鬆地走著。忽然前面出現一座小屋子,有煙囪,還有小小的門廊。窗子上掛著花格子布窗簾。總之看上去顯得很友善。我敲了敲門,打招呼說‘您好’。但沒有回應。我更用力地再次敲敲門,門卻自己開了。原來沒有關緊。我說著‘您好。喂,沒有人嗎?我可進來啦’,就走進了屋裡。」

她溫柔地撫摸著天吾的睪丸,望著他的臉。「這種氣氛,你明白嗎?」

「明白啊。」

「那是隻有一個房間的小屋,結構非常簡單。有一個小小的灶臺,有床,有飯廳。正中央有個柴爐,餐桌上整齊地擺著四個人的飯菜。白色的熱氣從盤子裡冉冉升騰。可是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那感覺就像一切準備就緒,正要進餐時,發生了什麼怪事,比如說忽然出現了一個怪物,於是大家慌慌張張地逃到外邊去了。椅子擺得一絲不亂,一切都很平靜,和平常一樣。只是沒有人。」

「桌上放的是什麼樣的飯菜?」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想不起來了。哎呀,是什麼飯菜來著?

不過,飯菜是什麼在這裡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那些飯菜還是熱乎乎的剛做好。反正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待住在這裡的一家人歸來。那時的我,有等待他們歸來的必要。那是怎樣的必要,我不清楚。要知道這是夢境啊,並不是一切東西都能解釋清楚的。也許是需要他們告訴我回家的路怎麼走,或者是非得拿到某樣東西不可,就是這一類的理由。於是我一直等著他們,但不管我等多久,也沒有一個人回來。飯菜還在繼續冒著熱氣。看到這個,我就覺得肚子餓得不行。但不論怎麼餓,主人不在家,我就不能隨便動桌上的飯菜。你說是不是?」

「我想大概是吧。」天吾回答,「但夢裡的事情,我也不敢肯定。」

「一來二往的,天黑下來啦。小屋裡也變得昏暗起來。四周的森林顯得越來越幽深。我想點亮小屋裡的燈,又不知道怎麼點。我漸漸變得不安,忽然發現一個事實:非常奇怪,從飯菜上升起來的熱氣,從剛才起一點都沒有減少。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飯菜卻都熱氣騰騰的。我開始覺得奇怪。肯定出了什麼問題。這時就醒了。」

「你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去肯定會發生什麼事。」她說,「天黑了,我又不知道回家的路,獨自待在那問莫名其妙的小屋子裡。有件事馬上就要發生,我感覺那不會是什麼好事。但每次總是在這裡,夢就醒了。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反覆做同樣的夢。」

她停止撫摸睪丸,把面頰貼在天吾的胸膛上。「這個夢也許在暗示什麼。」

「比如說暗示什麼呢?」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提了個問題:「天吾君,這個故事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你想不想聽我說說?」

「想。」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那氣息好像從狹窄的海峽吹過的熱風,吹在天吾的乳頭上。「就是說啊,我自己弄不好就是那個怪物。有一次我忽然想到這種可能。因為我走過去,那些人看見了我,於是驚慌失措地連飯也來不及吃,就從家中逃了出去。只要我在那裡,他們就不會回來。儘管如此,我還得在小屋裡等著他們歸來。這樣一想,我就非常害怕。這不是無可救藥了嗎?」

「要不就是,」天吾說,「也許那兒就是你的家,你是在等待逃出去的自己。」

話說出口,天吾才發現不應該說。但說出口的話卻難收回來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狠狠攥緊他的睪丸,用力之狠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你幹嗎說這麼冷酷的話?」

「沒別的意思。只是偶然想到了。」天吾好容易才擠出聲音來。

她放鬆攥著睪丸的手,嘆了一口氣,然後說:「現在說說你的夢吧,說說你做的夢。」

天吾終於能調整呼吸了,說:「剛才跟你說過了,我幾乎不做夢,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

「可你多少也做過吧。世上不會有從來不做夢的人。你說這種話,弗洛伊德博士心裡要不痛快哦。」

「也許做過,但一睜開眼,夢裡的事就忘得一乾二淨。雖然留下了好像做過夢的感覺,夢的內容卻根本想不起來。」

她把天吾變得軟塌塌的xxxx託在手上,謹慎地掂量它的重量,彷彿這份重量在講述某個重大的事實。「那行,不談夢了。不過,跟我說說你正在寫的小說。」

「我正在寫的小說,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談。」

「嗯,我不是叫你把故事情節從頭到尾講一遍。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因為我清楚,你雖然人高馬大,卻是個感情細膩的人。你只要告訴我一點關於寫作準備呀、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呀這類的事,稍微說上幾句就行。我希望你能把世上還沒有人知道的東西,只告訴我一個人。因為你對我說了那樣冷酷的話,我要讓你補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明白。」天吾用沒有自信的聲音答道。

「那你說吧。」

xxxx仍然託在她的手上。天吾說道:「那是關於我自己的故事。或者說,是關於某個以我自己為原型的人的故事。」

「也許是這樣吧。」女朋友說,「那麼,我會出現在這個故事裡嗎?」

「不會。因為我是在一個並非這裡的世界中。」

「並非這裡的世界中沒有我。」

「不光是你。在這個世界裡的人,都不在那個並非這裡的世界中。」

「並非這裡的世界,和這個世界有什麼不同呢?此刻自己是在哪個世界裡,你能分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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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分清楚。因為是我寫的。」

「我說的是,對除了你以外的人來說。比如說,由於某種情況,我忽然誤入了那個世界。」

「我想大概能分清楚。」天吾回答,「比如說,在並非這裡的世界裡,有兩個月亮。所以能弄清區別。」

天上浮著兩個月亮的世界,這個設定是從(《空氣蛹》中照搬過來的。天吾打算為那個世界寫出一個更長更復雜的故事,並且是他自己的故事。兩者的設定相同,以後也許會成為問題。但天吾眼下無論如何都渴望寫出有兩個月亮的世界的故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考慮。

她說:「就是說到了晚上抬頭望天,如果天上浮著兩個月亮,你就明白了:‘啊,這是那個並非這裡的世界!’是嗎?」

「因為那是標誌。」

「那兩個月亮不會重疊嗎?」她問。

天吾搖搖頭。「不知是什麼原因,兩個月亮之間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女朋友獨自思考了片刻那個世界的事。她的手指在天吾赤裸的胸膛上描畫著什麼圖形。

「哎,你知道英語的lunatic和insane有什麼不同嗎?」她問。

「兩個都是表示精神產生異常的形容詞。細微的區別我搞不清楚。」

「insane大概是指腦子天生有問題,應該接受專門治療。與之相對,lunatic是指被月亮,也就是被luna暫時剝奪了理智。在十九世紀的英國,被認定是lunatic的人,哪怕是犯下了什麼罪行,也會罪減一等。原因是這不能怪他們,而是受了月光誘惑的緣故。難以置信的是,這條法律真的存在過呢。就是說,月亮會使人精神瘋狂這個說法,在法律上是曾被認可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天吾驚奇地問。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我可是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呢。比你多知道點東西也沒什麼奇怪的呀。」

的確如此。天吾承認。

「說得準確些,這是在日本女子大學英國文學課堂上學來的。狄更斯的閱讀課上。一個古怪的老師專講些和小說情節無關的閒話。我想說的是,現在這一個月亮就足以讓人發瘋了,要是天上浮著兩個月亮,人們的腦袋不是要變得越來越瘋狂嗎?連海潮的漲落也會發生變化,女人的生理異常也肯定要增加。不正常的事會層出不窮。」

天吾思索了一會兒。「那也對。」

「在那個世界裡,人們會經常發瘋嗎?」

「不,倒也沒有。總之不會發瘋。其實,所做的事和在這個世界裡的我們做的基本相同。」

她柔柔地握住天吾的xxxx。「在並非這裡的世界中,人們所做的事和在這裡的我們做的基本相同。如果是那樣,並非這裡的世界究竟意義何在呢?」

「並非這裡的世界的意義,就是這個世界的過去會在那裡被改寫。」天吾答道。

「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改寫過去嗎?」

「對。」

「你想改寫過去嗎?」

「你不想改寫過去嗎?」

她搖搖頭。「對過去呀歷史呀什麼的,我絲毫不想改寫。我想改寫的,就是眼前這個現在。」

「可是,如果改寫了過去,現在勢必也會改變,因為現在是由過去積聚成的。」

她又長嘆一口氣,把託著天吾xxxx的手上下動了幾次。彷彿在做電梯的試執行。「只有一件事可以斷言。你曾經是個數學神童,是個有柔道段位的人,如今在寫長篇小說。儘管如此,你也絲毫不懂這個世界。絲毫不懂。」

她如此斷然,但天吾並不特別吃驚。絲毫不懂,這對最近一段時間的天吾來說,可以說是一種常態。絕非什麼新發現。

「不過不要緊,就算絲毫不懂,」年長的女朋友轉過身,將rx房緊緊抵在天吾的身上,「你啊,也是一個日復一日地寫著長篇小說、沉浸在夢境裡的補習學校數學教師。你一直這樣才好。我很喜歡你的雞雞,不管是形狀、大小還是手感,不管是硬的還是軟的時候,是健康還是患病的時候。而且近來這段時間,它只屬於我一個人。沒錯吧,是不是?」

「完全正確。」天吾承認道。

「哎,我上次跟你說過沒有?我是個嫉妒心極強的人。」

「聽你說過。嫉妒心強得超越了邏輯。」

「超越了所有的邏輯。從來如此,一貫如此。」於是她的手指開始緩緩地活動,「我馬上讓你再硬起來。你有什麼異議嗎?」

沒有異議。天吾答道。

「現在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是個大學生,在日本女子大學聽英國文學課的情形。」

「課本是《馬丁•朱茲爾威特》。我十八歲,穿著荷葉邊的連衣裙,頭髮梳成馬尾。是個非常認真的學生,當時還是個處女。我這樣怎麼像在講述自己的前世啊。總之lunatic和insane的區別,是我進大學後最先掌握的知識。怎樣?這麼想象一下會興奮嗎?」

「當然。」他閉上眼睛,想象著荷葉邊連衣裙和馬尾。非常認真的學生,而且還是個處女,但嫉妒心強得超越了所有的邏輯。照著狄更斯的倫敦的月亮。徘徊在那裡的lunatic的人們和insane的人們。他們戴著相似的帽子,留著相似的鬍鬚。該如何區分他們呢?一旦閉上眼睛,對自己究竟是置身於哪個世界,天吾便沒有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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