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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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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語,一般來說是指想家homesick或是哀愁melancholy的意思。更細說的話,是指田園風景喚起了人無由的悲傷」,很難準確的翻譯出來。」

「我認識的一位女孩以前經常彈這首曲子呢,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

「我也喜歡很久了,雖說一般是不會知道這首曲子的。」灰田說道。「你的那位朋友鋼琴很好麼?」

「我不太懂音樂,判斷不了水平是好是壞。但每次聽都覺得這曲子真美啊。怎麼形容好呢?充滿了恬靜的哀愁,但卻又不多愁善感。」

「聽你所說的感覺,一定是很高超的演奏了。」灰田說。「雖然技巧方面表面簡單,但其實曲子演繹起來相當困難。如果光照譜子彈的話,音樂就會變得毫不吸引人了。相反要是用力過度就會格調低俗。只僅僅是鋼琴踏板踩一步,音樂的風格就會突然變的不同了。」

「這是哪位鋼琴家演奏的?」

「拉扎爾貝爾曼lazarberman。是俄國的鋼琴家,他彈奏李斯特就像畫細緻的印象派風景。李斯特的鋼琴曲一般都很考究技巧,偏向於表面。當然除卻艱深的技巧之外,用心聆聽整體的話,就會發現他特有的深邃埋藏於內裡。但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都被巧妙地藏於表層裝飾的深處。「巡禮之年」這首曲子尤為如此。現在的鋼琴家已經很少有人能把李斯特演奏的很美了,就我個人而言,較近的是內爾曼,再往前推是克勞迪奧?阿勞(claudioarrauleón)。」

灰田一談到音樂就變得饒舌起來。他繼續說著貝爾曼所弾的李斯特的特點,但作基本沒怎麼聽進去。他腦中浮現出了白在彈那首曲子時的樣子,立體而鮮明地讓他自己都驚訝,簡直就像是白彈奏時的那些美麗的瞬間,違背了時間合理的壓力,嘩嘩地沿著水路溯湧來到自己的腦中。

擺在她家客廳裡的雅馬哈yamaha三角鋼琴,琴面光亮鑑人毫無一絲模糊,不沾一處指紋。窗中透射來午後的陽光,投在庭院裡的柏樹上落下陰影,隨著風搖擺的蕾絲窗簾,桌上的咖啡杯。整齊地梳於腦後的白的黑髮,和她凝視著樂譜的認真的眼神,放在鍵盤上那十根長而秀美的手指,兩隻腳精準地踩著踏板,潛藏了平時看不到的力量。腿肚子那裡皮膚細白光滑就像上了釉的陶器。「lemaldupays」,田園喚起了人毫無來由的憂傷,思鄉、又或是感傷。

輕輕合上眼睛傾聽音樂,胸中就湧出了一陣無法消遣的窒息之感,像是無意識中吸入了小塊的堅硬的雲塊一般。唱片播完了這首,開始了下一曲,但作還是跟剛才一樣,緊閉著嘴,一心沉浸在浮現出的風景中。灰田不時看了幾眼沉浸其中的作。

「可以的話,我想把這張唱片寄放在這兒。反正我寢室的房間裡也聽不了。」灰田吧唱片收入唱片套中說道。

那裝在套子裡的三枚唱片至今還放在作的房間裡,放在巴瑞?曼尼洛和寵物店男孩的旁邊。

灰田很會做料理。作為讓他聽唱片的回禮,他常常買了材料來,站在廚房裡做料理。廚具和餐具都是姐姐備齊在那裡的。這些不過是作從姐姐那兒繼承了的,和他很多傢俱,還有他常接到他姐姐的前男友們打來的電話(「不好意思,姐姐她已經不住在這兒了」)一樣。兩人一週一起吃兩三次晚飯。一邊聽著音樂談天說地,一邊一起品嚐灰田做的料理。大多數是簡單的家常菜,但週末也會挑戰花時間費工夫的菜。味道一直都很好。灰田像是天生有著當廚師的才能。不管是最普通的庵列(plainomlette),味噌湯,還是奶油調味汁(creamsauce),或海鮮飯paella,哪樣都手到擒來。

「做物理學家可惜啦,你應該開餐館才對。」作半開玩笑的說道。

灰田笑了。「那也不壞啊。但我不喜歡被束縛在一個地方。我想要自由的生活方式,在喜歡的時間去喜歡的地方,只考慮自己喜歡的事。」

「但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的確不容易。但我已經下了決心,一直想要自由下去。喜歡做料理,但不願意把它當成職業禁錮在廚房裡。那樣的話,很快就會開始恨起什麼人來了。」

「什麼人呢?」

「「廚師仇恨服務生,他們一起仇恨客人」」灰田說道。「出自於阿諾德韋斯克(arnoldwesker)的一部戲劇「廚房thekitchen」。被剝奪了自由的人一定會開始仇恨別人。你不這麼覺得呢?我不願過這樣的生活。」

「你所希望的是——永遠處於不被束縛的狀態,自己腦子可以自由的思考這樣麼?」

「正是如此。」

「」但我看來,可以自由的思考也不是件易事啊。「

「自由的思考,就是說要脫離自己的肉體。踏出肉體這層限制的牢籠,解開鎖鏈,給予邏輯以自然的生命,讓它隨性翱翔。這是自由思考的關鍵所在。「

「聽上去很困難啊。」

灰田搖了搖頭,「根據情況,也並不是那麼難的事。很多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就那麼做來維持理智清醒。只是他們本人沒有意識到自己那麼做罷了。」

作思索了一會兒灰田所說的話。他喜歡和灰田談論這樣抽象而思辨的話題。雖然平時不怎麼開口,但和這位比自己年少的友人相談時,說話就自然地變得流暢,一定是心裡的一處被刺激的興奮起來了吧。這於他還是頭一次。即便是在名古屋的五人組裡,多數情況下他都是傾聽者的角色。

作說道,「你所謂的真正的「自由思考」不是不知不覺,而是必須有意識地去那麼做吧。」

灰田點了點頭。「正是你所說的那樣。但那就像要有意識的去做夢那樣困難。普通的人很難做到。」

「但你還是試著去自由思考。」

「也許是那樣吧。」灰田說道。

「真是想不到,工科大學的物理系還會教授這種技術。」

灰田笑了。「本來也沒覺得大學會教這種事。我在這裡只是想要得到自由的環境和時間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本來,要從學術角度討論用腦子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話,就需要科學的定義。這可就難辦了。雖說現實主義者的伏爾泰曾說過,獨特的創造力就是指謹慎的模仿。」

「你同意麼?」

「無論什麼事都一定有框架這種東西。思考也一樣。雖然不會害怕一個一個的框架,但會畏懼打破框架。為了變得自由,最重要的是打破框架。人生中重要的事物大多有兩面性,就像對框架的敬意與憎惡。我只能說得出這些。」

「有一件事想問一下。」作說道。

「是什麼呢?」

「各種宗教中,預言者往往是在深度意識不清的狀態下,接收到了上帝的旨意。」

「確實。」

「那種情況的發生超越了自主的意願吧,至少也是被動的。」

「的確是這樣。」

「而且旨意超出了預言者個人的框架,廣泛地作用在普通人身上。」

「的確。」

「這即非二律背反,也不屬兩面性吧。」

灰田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是搞不明白,這樣的話人的自主意志,到底還有多少價值呢?」

「實在是好問題。」灰田說道,隨之靜靜的笑了,那是貓在向陽處打盹時浮現的微笑。「我還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週末晚上,灰田會在作的公寓裡留宿。兩人相談到深夜,灰田就睡在客廳裡兼用床的沙發上。早上他會準備咖啡,做庵列。灰田對咖啡很挑剔,一直自備著精心烘焙的香濃咖啡豆,和小型電動咖啡碾磨機。對於生活簡樸的他來說,講究咖啡的品質是他唯一的奢侈了。

作把自己的很多事都坦誠直率地告訴了這位他信任的新朋友。只是謹慎的隱瞞了名古屋那四人親友,因為那實在是不能簡單說清楚的事。他所受的傷還太過栩栩如生,深深刻在他的心中。

但和這位年紀輕的友人在一起時,就能基本把那四人的事忘卻。不,忘卻不是正確的表達。自己被那四人親友正面拒絕的痛苦,從未變過。只是現在那份痛苦成為了潮起潮落那般,一時湧上腳下,一時又退到遠處,直至看不見的地方。作深感自己慢慢紮根於東京這片新的土壤上。雖然孤獨了少許但感覺新的生活漸漸形成了。在名古屋的日子正變成過去,他不由感到了異樣感。這毫無疑問是因為灰田這位新朋友給他帶來了進步。

對一切事物,灰田都有自己的主見,也能有邏輯地將其表達出來。越是與他見面,作就越發自然地敬佩起這位年輕的朋友。但另一方面,作搞不懂灰田是被自己的什麼所吸引,或是對自己的哪裡感興趣。不論如何,他們兩人熱切的討論各種事情,交流著思想以至於忘卻時間流逝。

但是一個人的時候,作時不時會異常的想要女朋友。想要擁抱她,用手去溫存的愛撫她的身體,想去盡情地一親她肌膚上的芳澤。這對健康的年輕男人來說是理所當然所有的慾望。但是大多想起異性時,想到要與她們親熱時,自動浮現在她腦海中的,不知為何是白與黑的身影。她們一直是恰恰好好兩個人一同的出現,來到他想象的世界中。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會想到他們兩人呢,這一直讓作不解而憂慮。她們明明那麼直接的拒絕了我,她們說再也不想見到我,再也不想跟我說話了。我的心為何還不肯平靜的這麼隨它去了呢?多崎作已經20歲了,但一次也未曾親近過女性的身體,不,接吻、牽手都沒有過,就連約會也不曾試過。

作常常覺得,也許自己根本上就有些問題。精神正常的運作也許被障礙物所堵,自己的人格就因此扭曲了。障礙物到底是那四人朋友的拒絕所導致,還是與其無關,自己生來所帶的呢,作沒法區分。

一個週六的晚上,兩人相談至深夜時,提到了死的話題。圍繞著人必有一死、圍繞著人必須活在死的預感之中。兩人圍繞著這些問題浮光掠影地談著。作想向灰田坦白那段日子裡如何的接近了死亡,而那段經歷又給自己的身心帶來多大的改變。想告訴他所見到的那不可意思的光景。但要是說出來的話,就不得不要從頭到尾說明事情的經過。所以還是和平時一樣,灰田說,作聽著。

鍾時針走到走到約十一點時,一時話題說完了,房間中沉默降臨了下來。平時的話會就此結束聊天,正是各自準備就寢的時候。他們兩人都是早起的人。但灰田正在沙發上盤著腿,獨自深入的思索著什麼。隨後他難得地用著猶豫的聲音說道。

「關於死,有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是父親告訴我的。父親說是自己剛過20歲時,所真實經歷的事。正是我現在的年紀呢。因為以前就聽了好幾遍,我連細微的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因為事情實在太過奇妙,現在也無法相信在人的身上,真正發生過這樣的事。但我父親不是會說謊的人,也不會編故事。而且如你所知,如果是捏造出來的話,每次敘說都有細微之處會有所變化,時而添油加醋,時而前後不一。但我父親所說的一直一模一樣,毫無差錯。所以可能真的是他親身經歷的吧。我這個兒子很明白父親的為人,也只好就這麼相信他說的話了。當然,作你不認識我的父親,信與不信隨你了。只是想請你聽聽世上有這種事。」當成民間傳說folklore或是怪談來聽也沒關係。因為故事很長,現在也已經很晚了,可以說麼?「

作說道,還不困,當然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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