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咬了一會兒嘴唇,然後說道:「白有說是怎麼被我強暴的麼?」
「是啊,她說了,非常真實還講到了細節。可能的話其實不想親耳聽到那種描寫,說真的聽她那麼說的時候我也很痛苦。又痛苦又難過。不,也許該說是心裡受了傷害。總之白變得非常激動,身體顫抖起來了,憤怒的樣子都扭曲了。根據白說的,是有個有名的外國人的鋼琴音樂會,她為了去聽一個人去了東京,然後住在了你在自由之丘的公寓裡。跟父母說是住在了酒店裡,是為了省出房費。雖說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過夜,但因為是你所以就很放心。可是在半夜卻強行侵犯了她。雖然自己反抗了,但身上沒力氣反抗不了。睡前少許喝了點酒,大概是那個時候被你摻了什麼藥。大概是這麼回事。」
作搖了頭。
「別說過夜了,白一次也沒有來過我東京的家裡啊。」
青聳了聳肩他寬厚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苦的東西一般身子側向了別處,然後說道。「我個人只能相信白說的話了。她說自己是處女,說被強迫做了以後,非常的疼而且出了血。我們也想不到那麼害羞的白有什麼理由特意編這種逼真的謊話來騙我們。」
作對著青的側臉說道:「但就算那樣,為什麼不先直接問我呢?就算只給我解釋的機會也好啊,而不是這樣缺席判決(注:本人不在的情況下作出裁決。)」
青嘆了口氣。「的確是你說的那樣,現在想來的話。我們應該先冷靜下來,不管怎樣應該聽聽你的說法。但是那個時候我們沒辦法,實在不是那種場合。白的情緒太激動,已經張皇失措了。放著不管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所以我們必須先去安撫她,讓她混亂的狀態平復下來。我們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白所說的。老實說,不是沒有感覺到有些蹊蹺的。但也不覺得全部是編造的。既然白說的那麼堅決,應該有一部分是真的吧。我們是這麼想的。」
「所以就先和我斷絕了關係。」
「哎,作啊,那個時候我們也是受了打擊混亂的不行啊,心裡也受傷害了。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這種情況下黑首先站在了白那邊。她按著白的希望,說要暫時和你絕交。不是要找藉口,但紅和我可以說是順著她們的勢頭,只能聽從了。」
作嘆著氣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我肯定沒有強暴過白,也沒和她發生過性關係。也不記得對她做過類似的事情。」
青點了點頭,但什麼都沒有說。作覺得不管他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那之後時間都過去了太久。不管是對另外的三人也好,對作自己來說也好。
青的手機鈴聲又一次的響了起來。青確認了打來的是誰,對作說。
「抱歉,接一下可以嗎?」
「當然。」作說道。
青拿著手機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稍微離開一些的地方去講電話了。看他的動作和表情知道了大概是和客戶的商務談話。
忽然,做想起了那個鈴聲的歌名。是elvispresley(貓王)的拉斯維加斯萬歲vivalasvegas。但是這曲子怎麼想都不不與雷克薩斯的精幹銷售員相稱。很多事上都逐漸缺少著其現實感。
一會兒青回來了,坐在長椅上作的身邊。
「不好意思啊。」他說道。「事情講完了。」
作看了看手錶,講好的三十分鐘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作說道:「為什麼白要那麼胡說八道呢?而且為什麼物件非的是我不可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青說道。然後無力的搖了幾下頭。「雖說感覺對不起你,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時候也好現在也好我都完全沒有頭緒。」
到底什麼是真的,應該相信什麼,生出的困惑正擾亂著青。而且他不習慣這麼被擾亂。在規定的範圍內,和固定的組員一起遵從規定行動,他真正的才能就會最好的發揮出來。
「黑大概知道更具體的情況吧。」青說道。「那個時候我有這種印象,有些我們不知道的真相存在。你也明白的吧,那種事同為女生會更坦白地說出來。」
「黑現在住在芬蘭。」作說道。
「恩,我知道。偶爾會寄明信片來。」青說道。
接著兩人又沉默了一陣。穿著制服的高中女生三個人的小團體橫穿著公園。走路時手很有精神地揮到短裙的裙襬,一邊大聲談笑地走過他們坐的長椅前,她們看上去還只是很小的孩子。白色的襪子配黑色的樂福鞋,表情還很孩子氣。一想到自己直到最近還是她們這個年紀時,覺得非常之不可思議。
「喂,作啊,你樣子變了很多喲。」青說道。
「已經十六年沒見了嘛,當然會變啦。」
「不,不是時間的問題,一開始都沒認出來是你啊。當然好好看的話還是知道的。但怎麼說呢,你瘦了變得讓人覺得精明強幹了。兩頰消瘦下去了,眼睛也更凹顯得深邃了。以前是更圓潤而沉穩的的樣子。」
那是將近半年時間認真的想要去死,想要毀滅自己的結果,那些日子徹底改變了自己身心,這些作說不出口。就算挑明瞭,自己那份崩潰邊緣的心情一點都無法傳達到吧。那樣的話還不如什麼都不說的好。作沉默著,等著對方的接下去的話。
青說道:「在我們的小團體裡,你扮演的一直是讓人抱以好感的帥氣男生的角色。人清爽而整潔,又修邊幅,舉止得體而禮貌。能好好地跟人打招呼,也不說什麼胡鬧話。不吸菸,基本不喝酒,也不會遲到。你知道麼?我們的母親可都是很喜歡你呢。」
「母親?」作吃驚的說道。他們母親的事差不多一點都記不起來了。「而且以前也好現在也好,我一點都不帥氣啊,長的一張沒有個性而無趣的臉。」
青又聳了聳肩。「但是在我們之中,你是最一表人才的。我的臉,雖然能算有個性,但簡直就像個大猩猩似的,紅則是標準的戴眼鏡的秀才。我想說的是,在那個小團體裡我們都很好地承擔了各自的角色。當然是指小團體還在的時候。」
「你是說有意識地去承擔角色的麼?」
「不,大概當時並沒有清楚地意識到吧。但是還是隱約感覺到了吧,在團體裡自己被分配到了怎樣的角色。」青說道。「我是爽快直接的運動角色sportsman,紅是頭腦清楚的知識分子,白是惹人憐愛的少女,黑是機智靈活的喜劇家。而你是家教良好的帥小夥。」
作想了想青所說的。「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覺得自己是缺乏色彩和個性的虛無的人。虛無,也許就是我在團體裡的角色吧。」
青很是覺得不可思議地說道:「這我就不懂了。虛無能是什麼角色呢?」
「是個空的容器,無色的背景。沒什麼說得出的缺點,但也找不出出彩的地方。團體之中大概是需要這樣的存在的吧。」
青搖了搖頭。」不是那樣的。你不是什麼虛無,沒有人這麼想過你。你,怎麼說好呢,你在能讓大家的心平靜下來。」
「讓大家的心平靜下來?」作吃驚的反問道。「像是電梯裡響的音樂那樣麼?」
「不,不是那種東西。雖然很難解釋,但只要你在,我們就能自然而然地做自己。你不會說很多話,但你是踏踏實實地活著,給了這個團體平靜的安心感,就像船的錨那樣。我們還是少不了你的存在,你不在了以後更加感覺到了這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你不在了之後,我們忽然就變得七零八落得了。」
作找不到要說的話繼續沉默著。
「喂,我們某種意義上,是完美的組合,就像五根手指那樣。」青舉起右手,張開了粗粗的手指。「到現在還時常會想到喲。我們五個人會自然地以共同的名義,把各自不足之處彌補掉。把各自優秀的部分全部奉獻出來,毫不吝嗇地與大家共享。這樣的事大概我們一生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吧,是獨一無二的。我有這種感覺。現在我有自己的家人了,也很愛他們,這是當然的。但是老實說,就算是家人,那個時候不摻雜質的那份純粹而自然的感情,是再也沒有了。」
作沉默著。青把空了的紙袋放在他大大的手掌中揉了一下,就像是硬球一般放在手裡拋了一會兒。
「喂,作,我是相信你的喲。」青說道。」相信你對白什麼都沒有做。想一下的話是理所當然地,你不可能做那種事。」
作在想要怎麼回答時,青的口袋裡又想起了一陣鈴聲。是「拉斯維加斯萬歲」。青看了一下對方的名字,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要去鼓足勁兒買車不可了。可以的話一起走回展示廳麼?」
兩人暫時都沒有說話,默默地並排走著。
作先開口了。「哎,為什麼把拉斯維加斯萬歲當做手機鈴聲呢?」
青笑了。「你看過那部電影麼?」
「很久以前在深夜節目裡看到的,雖然不是從頭看到尾。」
「很無聊的電影吧。」
作中立的笑了笑。
青說道。「三年前,我作為業績優異的銷售員被邀請從日本到拉斯維加斯參加全美雷克薩斯經銷商大會。雖說是大會,但其實像是獎勵的旅行。白天的聚會結束後,剩下的時間就是賭博和喝酒了。在那條街上拉斯維加斯萬歲簡直就像主題曲那樣時常聽到。我玩俄羅斯輪盤碰巧大贏了一把,那個時候也是這首歌作的bgm。從那以後,就變成了我的幸運符。」
「原來是這樣。」
「而且它對談生意也意外會有幫助呢。話說到一半時,這個鈴聲一響起來,經常會讓年長的客戶很驚訝,因為年紀還輕,怎麼會用這麼老的曲子做鈴聲。這樣就會讓談話變得熱絡起來。當然拉斯維加斯萬歲不是什麼貓王傳說中的名曲。他還有幾首更有名的流行曲。但是這首歌,或許是有種意外的感覺,或許能讓人不可思議地敞開心扉。聽了會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吧。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會這樣。你去過拉斯維加斯麼?」
「沒有啊。」作說道。「一次都沒出過國。但最近打算去芬蘭看看。」
青像是吃了一驚。他一邊走一邊盯著作看。
「啊,也許那樣也不錯呢。能去的話我也想去去看。和黑從她婚禮之後就沒再見過了嘛。雖然事到如今才說,我喜歡過她。」青說道。然後向前走了幾步。「但現在的我有一個半孩子,還有繁忙的工作。家裡房子還有貸款,狗也要每天帶它去散步。一點兒都不可能到芬蘭去,要是見到黑了,代我問個好吧。」
「我會轉達的。」作說道。「但在那之前,想先去見一下紅。」
「哎」青說道,然後露出了模稜兩可的表情,臉上肌肉的動作有點奇怪。「我最近沒見過他了。」
「為什麼呢?」
「你知道那傢伙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麼?」
「大致上知道一些。」
「但是,有些話還是再在這裡不說為好。因為不想你在見他之前,給你灌輸了成見。我能說的只有,他現在做的工作我怎麼都沒法喜歡。也有這個因素我才不怎麼跟他見面了。雖然很遺憾。」
作沉默著,跟著青的大步伐走著。
「並不是對他的人性抱有疑問,只是對他所做的事有疑問。這兩者是不同的。」青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說道。「不,也不是有疑問啊。只是怎麼都與他的想法格格不入。不管怎麼說,現在他在這鎮上可算是相當有名的人了。作為很有手腕的企業家entrepreneur,在電視,報紙,雜誌等等各種地方經常露面。好像某本女性雜誌說他是「最成功的三十歲單身男性」裡的一人。」
「最成功的三十歲單身男性?」作說道。
「徹底意外的發展吧。」青敬佩似的說道。「他會登上什麼女性雜誌,完全想不到啊。」
「然後,白是怎麼死的呢?」作換了話題。
青忽然停在了路的正中央。
青忽然停在了路的正中央。步子止住了,就像雕塑那樣一動不動,後面走來的人差點撞上他。他正視著作的臉。
「你等等,你真的不知道,白是怎麼死的麼?」
「我沒理由知道吧,上個禮拜我才知道她死了這個事實。因為沒有人來通知我啊。」
「你不看報紙的麼?」
「只是粗略的翻一遍。但是不記得看到過那樣的報道。雖然不知道發生怎麼的事件,但大概東京的報紙沒怎麼重視吧。」
「你家裡人也什麼都不知道麼?」
作搖了搖頭。
青像是受到了打擊一般,什麼都沒說的向前快步走了出去。作也跟了上去。過了一會兒青開口道。
「白音樂學院畢業之後,在自己家裡當鋼琴老師,但不久就離開了家搬到了濱松市市區,開始了一個人住的生活。那之後過了大約兩年,在所住的公寓內發現被絞死了。是母親聯絡不到她,因為擔心來看她時發現的。因為這個打擊她母親到現在都沒恢復過來。犯人依舊還沒找到。」
作驚訝地屏住了呼吸。被絞死?
青說道。「發現白死了,是在六年前的五月十二日。那個時候我們之間都不怎麼來往了。所以不怎麼知道她在濱松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就連她為什麼搬去濱松也不知道。發現她的時候,已經死了三天了。誰都沒有注意到就這麼被放置在廚房的地板上放了三天。」
青邊走邊繼續著。
「雖然出席了她在名古屋的葬禮,但眼淚一點都止不住,感覺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死去了,變成了石頭。但就像剛才說過的那樣,事實上我們這個小團體在那個時候已經變得七零八落了。大家都變成了大人,各自都有不同的生活場所,一定程度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是。我們已經不再是單純純潔的高中生了。但即便如此,親眼看著過去那些重要的東西漸漸褪去顏色,消亡殆盡,這實在是傷感。明明一同度過了那樣生機勃勃的時代,一起成長起來的。」
屏住呼吸後,作的肺部像是灼燒一般疼著,說不出話來,舌頭打結了,有種嘴裡被東西塞住了的感覺。
手機又響起了拉斯維加斯萬歲的鈴聲,但這次青無視了它,繼續向前走著。這不合時宜的音樂在他口袋裡歡快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下來。
走到雷克薩斯展銷廳門口的時候,青伸出寬大的手掌,握住了作的手。握得很有力量。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說話,握手很用力。這些都和以前一樣。
「打擾你工作了真抱歉。」作終於開口道。
「沒事,別說這種話了。下次有時間的話,想和你見面慢慢聊。覺得有好多要跟你說的話。來名古屋的話下次事先聯絡我吧。」
「我會聯絡你的。最近大概還能再能見面吧。」作說道。「話說,以前白經常彈的一首鋼琴曲,你還記得麼?李斯特的「郷愁lemaldupays」,大概五六分鐘的安靜的曲子」
青想了想之後搖了搖頭。「聽到旋律的話,或許還有可能想得起來。但就算告訴我曲名,我也不知道啊,因為我對古典音樂不怎麼了解嘛。怎麼問起這個?」
「不,只是忽然想起來了。」作說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雷克薩斯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青笑了。「經常會有人問,但是沒有任何意思,只是造出來的。紐約的廣告代理商接受了本田的委託,起了這個名字。聽上去很高階,好像很有意義,而且發音又好聽。這世界真不可思議,有人在勤勤懇懇建車站,也有人收取高額報酬來杜撰虛榮的名字。」
「這一般稱為產業的進化吧。時代不同了嘛。」作說道。
青綻開了大大的笑容,「我們共同爭取不給時代淘汰吧。」
然後兩人就分手了。青一邊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一邊走進了展示廳。
作一邊等著十字路口的訊號燈變綠,一邊想到也許之後再也見不到青了吧。三十分鐘的時間對十六年沒見的老朋友來說的確是太短了,這麼點時間還有很多話沒法說。但同時,作也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能夠說的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也不剩什麼了。
之後作乘計程車去了圖書館,申請檢視了六年前報紙的印刷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