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舞舞舞》小說信息

第07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無所事事。既無應乾的事,又無想幹的事。我是特意前往海豚賓館的,但魂夢所繫的海豚賓館已不復存在,於是我徒呼奈何,別無良策。

不管怎樣,我先下到大廳,坐在那神氣活現的沙發上制訂今天一天的計劃。但計劃無從制訂。一來我不想逛街,二來沒地方要去。看電影打發時間倒不失為一策,可又沒有想看的電影。況且特意跑來札幌在電影院裡消磨時間,未免荒唐可笑。那麼,幹什麼好呢?

沒什麼好乾。

噢,對了,我突然想起理髮。在東京時工作忙得連去理髮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已經將近一個半月沒有理髮了。這可是個地地道道的、現實而又健全的念頭。因為有時間,所以去理髮——這一設想完全合乎邏輯,任憑拿到哪裡都理直氣壯。

我走進賓館理髮室,裡面窗明几淨,感覺舒適。本來指望人多等一會才好,不料因是平日,加之一大清早,當然沒有什麼人。青灰色的牆壁上掛著抽象畫,音響中低聲傳出傑克-羅西演奏的巴赫樂曲。進這樣的理髮室,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這已經不宜再稱為理髮室。時過不久,說不定可以在洗澡堂裡聽見格里高裡聖歌,在稅務署接待室裡聽見權本龍一的歌。為我理髮的是個20歲剛出頭的年輕理髮師。他不甚瞭解札幌的情況。我說這座賓館建成之前有一家同名小賓館來著,他只是「啊」了一聲,顯得無動於衷,似乎這事怎麼都無所謂。冷淡!何況他竟穿著新潮「乞丐」衫。不過他手藝還不壞,我頗為滿意地離開那裡。

走出理髮室,我又返回大廳考慮往下幹什麼好。剛才不過消磨了45分鐘。

一籌莫展。

無奈,只好坐在沙發上久久地茫然四顧。昨天戴眼鏡那個女孩兒在總服務檯出現了。碰上我的目光,她馬上顯得有點緊張。什麼原因呢?莫非我這一存在刺激了她身上的什麼不成?莫名其妙。不一會兒,時針指向11點,到了完全可以考慮吃飯問題的時刻。我走出賓館,邊走邊思考去哪裡吃飯,但哪家飯店都不能使我動心。實際上我根本就上不來食慾。沒辦法,便隨便走進眼前一家小店,要了碗細麵條和涼拌菜,喝了點啤酒。本來看天色像要馬上下雪,卻遲遲未下。雲塊一動不動,如同《格利佛遊記》中出現的飛島,沉甸甸地籠罩著都市的上方。地面上的東西一律被染成了灰色。無論刀叉還是涼拌菜、啤酒,統統一色灰。碰上這種天氣,根本想不出什麼正經事。

歸終,我決定攔輛計程車到市中心,去商店買東西消磨時間。我買了襪子和內衣,買了備用電池,買了旅行牙膏和指甲刀。買了三明治做夜宵,買了小瓶白蘭地。哪一樣都不是非買不可之物,買不過是為了消磨時間。如此總算打發掉了兩個鐘頭。

之後我開始沿著大街散步。路過商店櫥窗,便無端地窺看不已,看得厭了便走進飲食店喝杯咖啡,讀上一段傑克-倫敦傳記。如此一來二去,好歹暮色上來。這一天過得活像看了一場又長又枯燥的電影。看來消磨時間簡直是活受罪。

返回賓館從服務檯前經過時,有人叫我的名字。原來是那個負責接待的戴眼鏡女孩兒,是她從那裡叫我。我走過去,她把我領到稍離開服務檯的角落裡。那裡是租借服務處,標牌旁堆著很多小冊子,但沒有人。

她手中拿支圓珠筆,來回轉動不已。轉了一會兒,用似有難言之隱的神色看著我。她顯然有些困窘,加上羞赧,一時不知所措。

「對不起,請做出商量借東西的樣子。」說著,她斜眼覷了一下服務檯,「這裡有規定,不準同顧客私下交談。」

「可以。」我說,「我打聽東西的租金,你回答,算不得私下交談嘛。」

她臉微微一紅:「別見怪,這家賓館,規定-嗦得很。」

我笑了笑,說:「你非常適合戴眼鏡。」

「失禮?」

「這眼鏡非常適合你戴,可愛極了。」我說。

她用手指輕輕觸了下眼鏡框,旋即清了清嗓子。她大概屬於容易緊張那種型別。「其實是有點事想問您,」她強作鎮定,「是我個人方面的。」

可能的話,我真想撫摸她的腦袋,使她心情沉靜下來。但我不能那樣,便默默注視她的臉。

「昨天您說過,說這裡以前有過一家賓館,」她低聲說道,「而且同名,也叫海豚……那是一座怎樣的賓館呢?可是地道的嗎?」

我拿了一份租借指南的小冊子,裝出翻閱的模樣。「所謂地道的賓館是什麼含義呢,具體說來?」

她用指尖拉緊白襯衫的兩個襟角,又清了清嗓子。

「這個……我也說不大好,裡邊會不會有什麼奇特因緣呢?我總有這種感覺,對那個賓館。」

我細看她的眼睛。不出所料,那眼睛確很漂亮,一清見底。我盯視的時間裡,她又泛起紅暈。

「你所感覺到的是怎麼一種東西,我捉摸不大清楚。但不管怎樣,我想從頭說來三言兩語是完不了的。而在這裡說恐怕又不大方便,對吧?你看樣子又忙。」

她眼睛朝同事們工作的服務檯那邊忽閃了一下,露出整潔的牙齒,輕輕咬了咬下唇。略一沉吟後,儼然下定決心,點點頭。

「那麼,我下班後可以同您談談嗎?」

「你幾點下班?」

「8點。不過在這附近見面不成,規定限制很死。遠點倒可以。」

「遠點要是有個能夠慢慢說話的地方,我去就是。」

她點頭想了想,隨即在臺面備用的便箋上用圓珠筆寫下店名,簡單勾勒出方點陣圖,說:「請在這裡等我,我8點半到。」

我將便箋揣進短大衣口袋。

這回是她盯視我的眼睛:「請別以為我這人有什麼古怪,這樣做是頭一次,頭一次違反規定。實在是沒辦法不這樣做,原因過會兒再講。」

「談不上有什麼古怪,只管放心好了。」我說,「我不是壞人,雖然算不得很讓人喜歡,但做事還不至於使人討厭。」

她快速轉動手中的圓珠筆,沉思片刻。但似乎未能完全領會我話裡的含義,嘴角浮現出曖昧的微笑,又用食指觸了下眼鏡框。「一會見。」說罷,對我致以營業用的點頭禮,折回服務檯。好一個嫵媚的少女,一個情緒略有不安的女孩兒。

我回到房間,從冰箱裡取出啤酒,邊喝邊吃著從商店地下食品櫃買來的烤牛肉三明治,吃了一半。好了,我想,這回總算有事幹了。齒輪進了變速擋,儘管不知駛向哪裡,但情況終究在緩緩變化,不錯!

我走進浴室,洗臉,刮鬚,默默地、靜靜地,不哼任何小曲地刮。爾後我抹擦了剃鬚潤膚霜,刷磨了牙齒。然後對著鏡子細細端詳自己的臉,我已經好久沒照過鏡子了。結果沒有什麼大的發現,也沒有透出多少英風豪氣,一如往日。

7點半,我離開房間,在大門口鑽進計程車,把她那張便箋遞給司機。司機默然點頭,把我拉到那家咖啡店前停下。路不太遠,車費才1千元1。咖啡店位於一座五層樓的地下,小巧整潔。一開門,裡面正播放傑裡-馬利昂的舊唱片,恰到好處的音量回蕩在房間裡,傑裡-馬利昂流行得較早,當時正時興留平頭,穿領口帶扣的襯衫。切特-貝克和勃姆-布林克邁爾過去我也常聽。那時,這間什麼「亞當-安東」咖啡店還沒有問世。

1日元,下同。

亞當-安東。

何等無聊的名字!

我在臺前坐下,一邊欣賞傑裡-馬利昂抑揚有致的歌聲,一邊慢慢悠悠地啜著對水的j&b2。8點40分時她還沒有出現。但我不大在意,大概是工作脫不開身吧。這間店氣氛不錯,再說,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消磨時間。我邊聽音樂邊喝酒,一杯喝罷,又要了一杯。由於沒有什麼值得看的,只好盯住面前的菸灰缸。

2j&b:一種美國威士忌的名稱,有人譯為「珍寶」。

她到來時已將近9點5分。

「請原諒,」她語氣急促地道歉,「給事務纏住了。一下子多成一堆,加上換班的人又沒準時到。」

「我無所謂,別介意。」我說,「反正我總得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她提議去裡邊座位,我拿起酒杯移過去。她拉下皮手套,摘去花格圍巾,脫掉灰大衣,露出黃色的薄毛衣和暗綠色的毛料裙。只剩得毛衣後,她的胸部看上去比預想的豐滿得多。耳朵上墜一副別緻的金耳環。她要了一杯瑪莉白蘭地。

酒端來後,她先啜了一口。我問吃過飯沒有,她答說還沒有,不過肚子不餓,4點鐘稍吃了一點。我喝口威士忌,她又啜了口白蘭地。她像是路上趕得很急,用半分鐘時間默默地調整呼吸。我捏了一粒堅果,看了一會兒,投進嘴裡咬開,然後又捏了一粒看罷咬開,如此週而復始,等待她心情平復下來。

最後,她緩緩地吁了口氣,特別長的一口氣。或許她自己都覺得過長,隨後抬起臉來,用有點神經質的眼神看著我。

「工作很累?」我問。

「嗯。」她說,「是不輕鬆。一些事還沒完全上手,而且賓館開張不久,上頭的人總是吆五喝六的。」

她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合攏。只有小手指上戴著一枚很小的戒指,一枚質樸自然、普普通通的銀戒指。我倆看這戒指看了好半天。

「原來那座海豚賓館,」她開口了,「不過,你這人大概不至於和採訪有關吧?」

「採訪?」我吃了一驚,反問道:「怎麼又是這話?」

「隨便問問。」她說。

我緘口不語。她仍舊咬著嘴唇,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的一點。

「情況像是有點複雜,上頭的人對輿論神經繃得很緊,什麼土地收買啦等等,明白麼?那事要是被捅出來,賓館可吃不消,影響名聲,是吧?畢竟是招攬客人的買賣。」

「這以前被捅出過?」

「有一次,在週刊上。說同瀆職事件不清不白,還說僱用流氓或右翼團伙把拒絕轉賣地皮的人趕走……」

「那麼說,這些-嗦事同原來的海豚賓館有關?」

她微微聳下肩,呷了口血色瑪莉:「有可能吧。所以每當那家賓館的名字出來的時候,老闆才那麼緊張,我想。也包括你那次,緊張吧,是不?我確實不知道這裡面的詳情,只不過聽說過這賓館之所以叫海豚,是同原來的賓館有關。聽別人說的。」

「聽誰?」

「一個黑皮人。」

「黑皮人?」

「就是穿黑制服的那些人。」

「是這樣。」我說,「此外可還聽說過有關海豚賓館的傳聞?」

她連連搖頭,用左手指摸弄著右手小指上的戒指。「我怕,」她自語似的悄聲說,「怕得不行,不知怎麼才好。」

「怕?怕被雜誌採訪?」

她略微搖了下頭,嘴唇輕輕貼著酒杯口,許久沒動,看樣子頗為躊躇,不知如何表達。

「不,不是的,雜誌倒怎麼都無所謂,反正那上面寫什麼都和我無關,對吧?發慌的只是上頭那些人。我要說的和這個完全是兩碼事,是整個賓館裡面的。就是說,那賓館好像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或者說不地道……不正派的地方。」

她不再做聲。我一口喝乾威士忌,又要了一杯,並給她要了第二杯瑪莉白蘭地。

「你覺得它怎樣不正派,具體來說?」我試著詢問,「我是說要是有什麼具體東西的話。」

「當然有。」她意外爽快地說道,「有是有,但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所以至今我還沒跟任何人提起。感覺到的非常具體,可是一旦要使它形成語言,那種類似具體性的東西就好像很快七零八落了,我覺得,所以表達不好。」

「像一場真實的夢?」

「和夢還不同。夢那東西我也常做,但時間一長,也就淡薄了。但這個不是那樣,時間多長都毫無變化,哪怕時間再長再久、再久再長,都還是那麼實實在在,永遠存在,一晃從眼前浮現出來。」

我默然。

「好吧,我說說看。」說著,她啜了口酒,用紙巾擦了下嘴,「那是1月份,1月初,新年過完沒幾天的時候。那天我值晚班——我很少值晚班,但那天缺人沒辦法——反正下班已經是半夜12點了。那個時間下班,都由賓館叫計程車,把每人輪番送回家去,電車已經沒有了。這樣,我12點前處理完事務,然後換上常服,乘上職工專用電梯上去十六樓。因為十六樓有職工小睡室,我有本書忘在那裡。本來明天取也可以,但剛剛讀個開頭,加上和我同車回去的女孩兒手頭事情沒完,就想隨便上去取下來。十六樓有職工專用設施,如小睡室,喝口茶休息一會兒的房間等。這和會客室不同,所以時常上去。」

「這麼著,電梯門開啟後,我就像往常那樣,不假思索地從裡面走出。你說,這種情況常有吧?事情一旦做熟,或地方一旦去熟,行動時往往不加思考,條件反射似的,對吧?我當時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一步跨出——現在記不起了,但腦袋裡是思考什麼來著,肯定。我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到走廊才突然發現,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我心裡一愣,回頭看時,電梯門已經合上。我想大概是停電,當然,但這又是不可能的。首先賓館裡有萬無一失的獨立發電裝置。一旦發生停電,馬上就會接應上去,自動地、一下子、瞬間地。我也參加過那種演習,完全曉得。所以,理論上不存在停電現象。更何況,就算自備發電機出了故障,走廊裡還有應急燈射出綠色燈光,而不至於一團漆黑。無論怎樣考慮,情況都只能是這樣。

「不料,那時走廊裡的確漆黑一團。看得出光亮的,只有電梯按鈕和樓層顯示的紅色數字。我當然按了按鈕,但電梯直線下降,不肯返回。我心裡叫苦,四下張望。不用說,很怕,但同時也覺得是一場麻煩。這個你可明白?」

我搖搖頭。

「就是說,變得這麼黑暗,無非意味著賓館功能上出了問題,對吧?機械上的,或結構上的。這樣一來,勢必折騰一場。又是連續加班,又是成天演習,又是受上司訓話,這苦頭早已吃夠了,這才剛剛安穩下來呀。」

我點頭稱是。

「想到這裡,我漸漸氣惱起來,同害怕相比,氣惱更佔了上風。於是我想看看是怎麼回事,慢慢地,試著走了兩三步。這一來,我發覺有點不對頭,就是腳步聲和平時不一樣。當時我穿的是平底鞋,但腳底的感覺和平時不同,不是平時踩地毯的感觸,而要粗糙得多。我對這個很敏感,不會弄錯,真的。而且空氣也和平時不同,怎麼說好呢,好像有點發黴,和賓館的空氣根本不一樣。我們賓館,完全用空調控制,空氣講究得很。不是普通的空調,而是製造新鮮空氣輸送進來。它不同於其他賓館那種乾燥得使鼻孔發乾那樣的空氣,而是自然界裡的那種。因此,不能想像有什麼發黴氣味。而當時那裡的空氣,吸上一口就知道是陳舊的空氣,幾十年前的空氣,就像小時候去鄉下祖父家裡玩時開啟老倉庫嗅到的那股氣味——各種陳腐味兒混在一起,沉澱在一起,一動不動。

「我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這回連開關顯示燈也消失了,什麼也看不見,一切都死了,徹底死了。這下我可怕了,還能不怕?黑暗裡只有我一個人,真叫害怕。不過也怪,周圍竟是那樣的靜,死靜死靜的,半點聲息也沒有,怪不?因為平時停電變黑,人們肯定大吵小嚷的吧?況且賓館裡住得滿滿的,出這種事不可能不叫苦連天。然而卻靜得很,靜得叫人毛骨悚然,這下更把我槁糊塗了。」

這時侍者把酒端來,我和她各自啜了一口。她放下杯,扶了扶眼鏡。我默默無語,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這些感覺你可明白?」

「大致上明白。」我點點頭說,「在十六樓下的電梯,四下漆黑,氣味不同,靜得要命,情況異常。」

她嘆息一聲,說:「不是我誇口,我這人還真不怎麼膽小。起碼在女孩兒裡算是勇敢的,不至於因為停電就像別的女孩兒那樣扯著嗓子叫個不停。怕固然怕,但我想不能怯陣,無論如何要看個究竟。所以我就用手摸索著在走廊裡前進。」

「朝哪邊?」

「右邊。」說罷,她抬起右手,表示不會記錯。「是的,是向右邊走,一步一步地。走廊是筆直的,順著牆壁走了一會,便向右拐彎。這當兒,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實在微弱得很。看樣子是蠟燭光從盡頭處瀉出的。我估計是有人找到了蠟燭點起來,打算上前看看。走近一看,發現燭光是從微微裂開的門縫裡瀉出來的。那門很奇特,從沒有見過,我們賓館應該沒有那樣的門,但反正光是從那裡瀉出的。我站在那門前,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裡面有誰,擔心出來怪人,再說門又完全沒有見過。這麼著,我就試著小聲敲了敲門,聲音小得幾乎不易聽見,‘橐橐’。結果因四周太靜了,那聲音卻比我預想的大得多。裡面沒任何反應。10秒、20秒……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不知所措。不一會兒,裡面傳出——的聲音。怎麼說呢,就像一個穿著很多衣服的人從床上爬起時的動靜。接著傳出腳步聲,非常非常遲緩,‘嚓……嚓……嚓……’像是穿著拖鞋,拖鞋拖著地面,一步一挪地朝門口靠近。」

她似乎想起了那聲響,眼睛看著空間,搖了搖頭。

「聽見那聲響的一瞬間,我渾身不寒而慄,覺得那恐怕不是人的腳步聲。根據倒沒有,但直覺告訴我:那不是人的足音。也只是這時我才曉得所謂脊樑骨凍僵是怎麼一種滋味,那可真叫凍僵,不是修辭上的誇張。我拔腿就跑,一溜煙地。中間可能摔了一兩跤,因為長統襪都破了。但我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跑啊跑啊,能記得起來的只有跑。跑的時間裡腦袋裡想的盡是電梯仍然不動可怎麼辦。幸好電梯還動,樓層顯示燈也還亮著。我見它停在一樓,猛按電鈕,電梯開始向上動。但上的速度慢得要死,簡直叫人難以相信。二樓……三樓……四樓……我在心裡一個勁兒禱告快點、快點,可是不頂用,它偏偏那麼磨磨蹭蹭,像是有意讓人著急似的。」

她停了一下,呷了口白蘭地,不停地轉動著戒指。

我靜等下文。音樂停了,有人在笑。

「不過那腳步聲是聽得清楚的。‘嚓……嚓……嚓……’地走近前來,很慢,但一步是一步。‘嚓……嚓……嚓’邁出房間,走到走廊,朝我逼近。真怕人,不,也還不是什麼怕,是胃一下一下地往上躥,一直躥到嗓子眼。而且渾身冒汗,冒冷汗,味兒不好聞,涼颼颼的,活像有蛇在皮膚上爬來爬去。電梯還是沒上來,七樓……八樓……九樓……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她停頓了二三十秒,仍然不緊不慢地轉動戒指,像是在調整收音機波段。酒櫃那邊的座位上女的說著什麼,男的又笑出聲來。怎麼還不快放音樂呢,我心裡直急。

「那種恐怖感,不親身體驗是不可能知道的。」她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後來怎麼樣了?」

「等我注意到時,電梯門已經開了。」她說著,聳了聳肩,「門開著,熟悉的電燈光從裡面射出。我一頭紮了進去,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樓電鈕,回到大廳,大家都嚇了一跳。可不是,我臉色發青,全身發抖,差點兒說不出話來。經理過來問我怎麼搞的。我就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解釋,說十六樓有點不對頭。經理剛聽這一句,當即叫過一個小夥子,和我一共3人上到十六樓,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不料十六樓什麼都沒發現。燈光通明,更沒什麼怪味兒,一切照常。去小睡室問那裡的人,那人一直沒睡,說根本沒有停電那回事。為慎重起見,把十六樓那裡走了個遍,還是沒發現任何反常之處,簡直走火入魔了似的。

「回到樓下,經理把我叫到他自己房間。我認為他肯定發脾氣,但他沒有,而叫我把情況詳詳細細說一遍。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嚓嚓響的腳步聲,儘管覺得有點荒唐。我認為他保準取笑我一番,說我白日做夢。

「但他沒笑。不僅沒笑,還一副分外嚴肅認真的神情。他這樣對我說:‘剛才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還用和藹的語氣叮囑似的說:‘可能出了什麼差錯,但弄得其他人都戰戰兢兢的也不好,別聲張就是。’我們那經理,原本不是個和風細雨的人,動不動就劈頭蓋腦地訓人一頓。因此當時我想,說不定經歷這種事的我是第一個。」

她止住話。我把她的話在頭腦裡歸納一番。看這氣氛,我該問一點什麼才好。

「我說,你沒有聽見其他人講起過這樣的事?」我問,「例如同你這經歷相類似的不一般的事、蹊蹺的事、莫名其妙的事?哪怕風言風語也好。」

她沉吟片刻,搖搖頭說:「我想沒有。但感覺是有的,總覺得賓館裡有什麼東西不同尋常。經理聽我講述時的表情就是這樣。而且裡邊悄悄話也實在夠多的。我說是說不大好,但總覺得有些反常。我以前工作過的那家賓館就絕對不一樣。雖然規模沒這麼大,情況也有不同,但這方面畢竟太懸殊了。那家賓館也有離奇古怪的傳聞——哪家賓館都多少免不了——我們都一笑了之。但這裡不行,這裡沒有一笑了之的氣氛,所以也才格外害怕。當時要是經理一笑置之或大發雷霆該有多好。那樣的話,我說不定也會以為真的是自己鬧出了差錯。」

她眯縫起眼睛,出神地看著手中的酒杯。

「那以後還去過十六樓?」我問。

「好幾次。」她淡淡地說,「在那裡工作,有時候不樂意也得去,是吧?但去也只限於白天。晚上不去,死活不去。再也不想遭遇那種事。所以我才不上夜班,已經跟上頭說了,明確說我不願意。」

「這以前沒和任何人說過?」

她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剛才我就說了,跟人提起這事今天是頭一回。以前想說也找不到人。跟你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對這事可能有什麼同感,就是十六樓的事。」

「我?何以見得?」

她用漠然的眼光看著我:「倒也說不清……你知道原先那家海豚賓館,又想了解它的下落……因此我覺得或許你對我那個經歷有同感。」

「怕也談不上有什麼同感。」我思索一下說,「而且我對那家賓館也並不很瞭解。只知道是個生意不怎麼興隆的小型賓館。大致4年前在那裡住過,認識了裡頭的老闆,所以這次又來看看,如此而已。原先的海豚賓館再普通平常不過,更沒聽說有什麼特殊因緣。」

其實我並不以為海豚賓館普通平常,只是眼下不想把話口開大。

「可今天下午我問起海豚賓館是否地道的時候,你不是表示說起來話長嗎?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指的是我私人方面的事情。」我解釋道,「說起來話很長,我想那話同你現在講的恐怕沒有直接關係。」

聽我如此說,她顯得有點失望,抿起嘴唇,久久看著雙手的指甲。

「對不起,您特意說一次,我卻什麼也沒幫你解決。」

「不,不,」她說,「這怪不得你。再說我能說出來也好,說完心裡暢快一些。如果老是一個人悶在肚裡,總覺得心神不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