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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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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雪說去見母親。她只知道母親住所的電話,我使用電話簡單寒暄幾句,打聽了去那裡的路線。原來她母親在馬加哈附近借了一座小型別墅,從火奴魯魯乘車需花30分鐘。我說大約1點鐘登門拜訪。然後去近處一家出租公司借了一輛三菱的「矛騎兵。」這是一次快活無比的兜風。我們把車內音響開到很大音量,視窗全部開啟,沿著海濱高速公路以120公里的時速風馳電掣。到處都充溢著陽光海風花香。

我突然想起,問她母親是否一個人生活。

「不至於。」雪微微抿起嘴唇,「她那人不可能一個人在外國呆這麼久,超現實人物嘛!沒有人照料,她一天也過不下去。打賭好了,肯定同男友一起,又年輕又瀟灑的男朋友。這點和爸爸一樣。忘了,我爸爸那裡不也有嗎?有個油光光的一看就叫人不舒服的藝妓男友?那男的肯定一天洗三回澡,換兩次內衣。」

「藝妓?」我問。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傻氣,一眼不就看出來了!」雪說,「爸爸有沒有那個興致倒不曉得,總之是藝妓無疑,不折不扣,百分之二百。」

新奧爾良爵士樂響起時,雪再次加大音量。

「媽媽那人,向來喜歡詩人,或者希望當詩人的男孩子,洗相片時或做其他什麼事的時候,讓人家在身後朗誦詩。這是她的嗜好,古怪的嗜好。只要是詩就行,是詩就會被迷住,命中註定。所以,要是爸爸能寫詩該有多好,可他打滾兒也憋不出來……」

我不由再次感嘆:不可思議的家族,宇宙家族,行動派作家、天才女攝影家、神靈附體的少女和藝妓書童及詩人男友,厲害厲害!那麼我在這精神陶醉式的擴大家族中,究竟佔有怎樣的位置,擔任怎樣的角色呢?神經兮兮少女的勇猛剽悍的貼身男保鏢?我想起忠僕對我現出的動人微笑,莫非是將自己視為其同類的會心之笑不成?喂喂,算了算了!這不過是體假時間。明白?休假結束完後,我還將重操掃雪舊業,也就再沒餘暇陪你等遊玩。這的的確確是暫時性的,好比一段同主題無關的小插曲。很快就會結束,屆時你們做你們的,我做我的事。我還是喜歡簡潔明快的世界。

我按照雨的指點,在馬加哈前不遠的地方往右拐,朝山的方向行進。路兩邊稀稀落落地雜湊著獨院民宅,房簷長長探出,我真擔心一陣大鳳將其吹上天空。不一會,這些民宅也沒了,雨所說的集團式住宅地帶出現在眼前。值班房裡有位印度人模樣的看門人,問我找哪兒,我告以雨的住所號碼。他打過電話,向我點頭道:「可以,請進。」

進得大門,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在眼前豁然伸展,幾乎望不到邊際。幾個坐著高爾夫車樣小車的園藝師默默地修整草坪和樹木。一群黃嘴巴小鳥在草坪上螞蚱似的輕快地蹦來蹦去。我把寫有雨住所的紙條給一個園藝師看,打聽在哪裡。他簡單地用手一指:「那邊。」順其指尖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游泳池、樹木和草地,一條黑乎乎的瀝青路朝游泳池後側拐了一個大彎。我道過謝,徑直驅車向前,下坡,再上坡便是雪母親的小別墅。這是一座具有熱帶風格的時髦建築。門口探出一截避雨簷,簷下搖晃著風鈴。周圍茂密地長著不知名的果樹,結著不知名的果實。

我剎住車,登上五級臺階,按響門鈴。風鈴在懶洋洋的微風吹拂下,不時發出於澀的低音,同大敞四開的視窗傳出的維瓦爾迪的音樂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聽起來倒也舒服。大約15秒鐘,門無聲地開了,閃出一個男子。是個美國白人,左臂從肩部開始便沒有了,皮膚曬得很厲害,個頭不很高,但身材魁梧,蓄著給人以足智多謀之感的鬍鬚。身穿夏威夷衫,腳上是輕便鞋,沒穿膠拖。年齡看起來同我相仿,長相雖算不上英俊瀟灑,也還討人喜歡。作為詩人,外表未免粗獷,但外表粗獷的詩人世上也是有的,大千世界,不足為奇。

他看看我,再看看雪,又看看我,略歪一下下頦,露出微笑。「哈。」——他沉靜地說。接著用日語重新說了句「您好」,同雪握手,同我握手,手握得不甚有力。「請,請進。」他的日語蠻漂亮。

他把我們讓進寬寬大大的客廳,讓我們坐在寬寬大大的沙發上,從廚房拿來兩罐普里莫啤酒、一瓶可口可樂和一隻託有三個玻璃杯的盤子。我和他喝啤酒,雪則什麼也沒動。他站起走到組合音響前,擰小威爾蒂的音量,又轉身折回。這房間似乎在毛姆小說中出現過,視窗很大,天花板有電風扇,牆上掛有南洋民間工藝品。

「她正在洗相片,大約10分鐘後出來。」他說,「請在這稍等一下。我叫狄克,狄克-諾斯。和她住在這裡。」

「請多關照。」我說。雪一聲不響地觀望窗外景緻。從果樹的空隙間可以望見碧波閃閃的大海。雲絮紋絲不動,也沒有要動的樣子,給人一種執迷不悟的感覺,顏色極白,如漂白過一般,輪廓甚為清晰。黃嘴小鳥不時鳴囀著從雲前掠過。維瓦爾迪放完,狄克-諾斯提起唱片針,單手取下唱片,裝進套裡,放回唱片架。

「日語講得不錯嘛!」我找話說道,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狄克點點頭,動了動單側睫毛,微微一笑:「在日本住很久了。」他停了一會,「10年。戰爭期間——越南戰爭期間第一次來到日本,就喜歡上了,戰後進了日本的大學,是上智大學。現在寫詩。」

到底如此!既不年輕,又不甚瀟灑,但終究是詩人。

「同時也搞點翻譯,把日本的俳句、短歌和自由詩譯成英語。」他補充道,「很難,難得很。」

「可想而知。」我說。

他笑吟吟地問我再喝一罐啤酒如何,我說好的。他又拿來兩罐啤酒,用一隻手以難以置信的優雅手勢拉開易拉環,倒進玻璃杯,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搖了幾次頭,儼然驗收似的細細看著牆上的廣告畫。

「說來令人費解,」他說,「世上沒有獨臂詩人,這是為什麼呢?有獨臂畫家,甚至有獨臂鋼琴家,就連獨臂棒球投球手都有過。為什麼偏偏沒有獨臂詩人呢?寫詩這活計,一隻臂也罷,三隻臂也罷,我想都毫無關係的。」

言之有理。對寫詩來說,胳膊的多少確實關係不大。

「想不出一個獨臂詩人來?」狄克問我。

我搖下頭。坦率說來,我對詩差不多處於詩盲狀態,就連兩隻臂一隻不少的詩人都想不出個完整的名字來。

「獨臂衝浪運動員倒有好幾個,」他接著說,「用腳控制滑行板,靈巧得很,我也多少會一點。」

雪欠身站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噼裡啪啦翻了一會唱片架上的唱片,看樣子沒有發現她喜歡的,皺起眉頭,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音樂停下來後,四周靜得似乎睡熟了一般。外面時而傳來割草機嗚嗚喔喔的轟鳴。有人在大聲招呼對方。風鈴叮叮咚咚低吟淺唱。鳥聲啁啾。但岑寂壓倒一切。任何聲音都稍縱即逝地隱沒在這片岑寂之中,不留半點餘韻。房子周圍彷彿有幾千名默然無語的透明男子,使用透明的消音器將聲音吞噬一空,只要有一點點聲音,便一齊聚而殲之。

「好靜的地方啊!」我說。

狄克點點頭,不勝珍惜地看著那隻獨臂的手心,又一次點點頭:「是啊,是很靜。靜是首要大事。尤其對於幹我們這行的人靜是必不可少的。hutsie-bustie可是吃不消,該怎麼說來著——對,喧囂、嘈雜。那不行的。怎麼樣,火奴魯魯很吵吧。」

我倒沒覺得火奴魯魯很吵,但話說多了惹麻煩,姑且表示贊同。雪依然以不屑一顧的神情打量外面的風景。

「考愛島是個好地方,幽靜、人少,我真想住在考愛;瓦胡島不行,遊客多,車多,犯罪多。但由於雨工作的關係,也就住在這裡。每週要到火奴魯魯街上去兩三次。要買器材,需要很多樣器材。另外住在瓦胡聯絡起來方便,可以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她現在攝取各種各樣的人,攝取現實生活中的人。有漁夫,有園藝師,有農民,有廚師,有修路工,有魚鋪老闆……無所不攝。出色的攝影家。她的攝影作品含有純粹意義上的天賦。」

其實我並未怎麼認真地看過雨的攝影,但也姑且表示贊同。雪發出一種極其微妙的鼻音。

他問我做什麼工作。

我答說自由撰稿人。

他看樣子對我的職業來了興致,大概以為我和他算是近乎表兄弟之間關係的同行吧。「寫什麼呢?」他問。

我說什麼都寫,只要有稿約就寫,一句話,和掃雪工差不多。

掃雪工?說著,他神情肅然地思索多時,想必理解不透其中的含義。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較為詳細地做一番解釋。正當這時,雨走了進來,我們的談話遂就此打住。

雨上身穿一件粗棉布半袖衫,下身是一件皺皺巴巴的短褲。沒有化妝,頭髮也像剛剛睡醒似的亂蓬蓬一團。儘管如此,仍不失為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透露出一種不妨稱之為高傲脫俗的氣質,一如在札幌那家賓館餐廳見面之時。她一進屋,人們無不切實感覺到她是與眾不同的存在——無須由人介紹,亦無須自我表白,純屬瞬間之感。

雨一聲不響地徑直走到雪跟前,把手指伸進女兒的頭髮,搔得蓬蓬鬆鬆,然後將鼻子貼在女兒太陽穴上。雪雖不顯得很感興趣,但並未拒絕。只是搖了兩三下頭,把頭髮恢復到原來垂直披下的形狀,眼睛冷靜地看著博古架上的花瓶。但這種冷靜完全不同於和父親相見時表現出的徹頭徹尾的冷漠。從她細小的舉止,可以一閃窺見其感情上不甚自然的起伏搖擺。這母女之間確乎像有某種心的交流。

雨與雪。的確有些滑稽,的確別出心裁,如牧村所言,簡直是天氣預報。要是再生一個孩子,又該叫什麼名字呢?

雨與雪一句話也沒說,既無「身體好嗎」,又無「怎麼樣」。母親僅僅是把女兒的頭髮弄亂,把鼻子挨住對方的太陽穴。之後,雨走到我這邊,在我身旁坐下,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沙龍」,擦火柴點燃一支。詩人不知從哪裡找來菸灰缸,手勢優雅地通一聲放在茶几上,儼然將一行絕妙的裝飾性詩句插入恰到好處的位置。雨將火柴桿投進去,吐了口煙,抽了下鼻了。

「對不起,工作脫不開手。」雨說,「我就這種性格,幹就幹到底,中間停不下來。」

詩人為雨拿來啤酒和玻璃杯。又用一隻手巧妙地拉開易拉環,倒進杯子。雨等泡沫消失後,一口喝了半杯。

「在夏威夷,能呆到什麼時候?」雨問我。

「不清楚,」我說,「還沒定。不過也就是一週左右吧。眼下休假,完了必須回國開始工作的……」

「多住些日子就好了,好地方。」

「好地方倒是好地方。」乖乖,她根本沒聽我說什麼。

「飯吃了?」

「路上吃了三明治。」

「我們怎麼辦,午飯?」雨轉問詩人。

「我記得我們大約在1小時之前做細麵條吃來著。」詩人慢條斯理地回答,「1小時前也就是12點15分,普通人大概稱之為午飯,一般說來。」

「是嗎?」雨神色茫然。

「是的。」詩人斷言,然後轉向我,吟吟笑道,「她工作起來一入迷,現實中的一切就統統給她忘到了腦後。比如吃沒吃飯,工作前在哪裡做了什麼,一古腦兒忘光,大腦一片空白,注意力高度集中。」

我不由心想:這與其說是注意力集中,莫如說是屬於精神病範疇的症狀——當然沒有說出口,而只是在沙發上彬彬有禮地默默微笑。

雨用空漠的目光打量著啤酒杯,許久才恍然大悟似的拿在手上喝了一口。「喂喂,那個且不管,反正肚子餓了。我們是沒吃早飯的嘛!」

「我說,不是我一味指責你的不是,如果準確地敘述事實的話,那麼你在早上7點半是吃了一個大烤麵包和一串葡萄以及一杯酸牛奶的。」狄克解釋道,「而且你還說真好吃來著,說好吃的早餐是人生主要樂趣之一。」

「是那樣的嗎?」雨搔了搔鼻側,接著又用空漠的目光往上看著,思索良久,活像希區柯克電影裡的場面。於是我漸漸分辨不出孰真孰偽,判斷不出何為正常何為錯亂。

「反正我肚子餓得厲害。」雨說,「吃點也並不礙事吧?」

「當然不礙事。」詩人笑道,「那是你的肚子,而不是我的。想吃盡管吃就是。有食慾畢竟是好事。你總是這樣:工作一順手食慾就上來。做個三明治好嗎?」

「謝謝。還有,同時再拿一瓶啤酒來可好?」

「certainly1」說罷,消失在廚房裡。

1certainly:當然、好的

「你,午飯吃了?」雨問我。

「剛才在路上吃了三明治。」我重複道。

「雪呢?」

雪說不要。倒也乾脆。

「狄克是在東京遇到的。」雨在沙發上盤起腿,看著我的臉說,但我覺得似乎是解釋給雪聽的。「他勸我去加德滿都,說那裡能激發靈感。加德滿都,是個好去處。狄克是在越南搞成獨臂的,給地雷炸掉了。是重型地雷,人一踩上去就被掀到空中,在空中爆炸,轟隆隆。旁邊人踩的,他賠了只胳膊。他是詩人,日語不錯吧?我們在加德滿都住了些天,隨後來到夏威夷。在加德滿都呆上一段時間就不再想到熱地方去了。這房子是狄克找的,是他朋友的別墅。我們把客用浴室改成暗室。嗯,好地方。」

如此說罷,她長長吸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意思像是說該說的已全部說完。午後的沉默很是滯重,窗外強烈的光粒子猶如塵埃一般閃閃漂浮,並興之所至地移行開去。如猿人頭骨似的白雲仍以一成不變的姿態懸在水平線上,依然顯得那麼執迷不悟。雨那支香菸放在菸灰缸裡後幾乎再沒動過,已燃燒殆盡。

我想道:狄克是怎樣以一隻胳膊做三明治的呢?又是怎樣切面包的呢?用右手拿刀,當然是右手。那麼麵包該怎樣按呢?莫不是用腳什麼的?我無法想像。抑或是押上一個好韻而使得麵包自動自覺地裂開不成?他為什麼不安一隻假臂呢?

過不多會,詩人端著一個盤子出現了,盤子上十分高雅地擺著三明治。裡面夾的是黃瓜和火腿,都切得非常之細,甚至還有橄欖,一派英國樣式。看上去十分可口。我不禁驚歎,居然切得這般漂亮。他開啟啤酒,倒入杯子。

「謝謝,狄克。」雨說,然後轉向我,「他做菜相當拿手。」

「假如舉行以獨臂詩人為參加物件的做菜比賽,我絕對第一名。」詩人閉起一隻眼睛對我說。

雨勸我嚐嚐,我便拿起一塊。果然甚是可口,彷彿有一種詩趣。材料新鮮,手藝高超,音韻準確。「好吃!」我說。但惟有面包如何切這點想不明白。很想問,當然問不得的。

狄克像是個勤快人。雨吃三明治的時間裡,他又去廚房為大家煮了咖啡。咖啡也煮得出色。

「喂,我說,」雨問我,「你和雪在一起沒有什麼?」

我全然不能理解這句問話的含義。便問沒有什麼指的是什麼。

「當然指音樂,流行音樂。你不感到痛苦?」

「倒也不怎麼痛苦。」

「一聽見那玩藝兒我就頭疼,30秒都忍受不了,咬牙也不行。和雪在一起我願意,只是那音樂吃不消。」說著,她用手指一頓一頓地揉著太陽穴,「我聽得了的音樂極為有限。巴洛克音樂,部分爵士樂,加上民族音樂。總之是能使心境獲得安寧的音樂,這個我喜歡。詩也喜歡。和諧與靜謐。」

她又抽出支菸點燃,吸一口放在菸灰缸上。估計又要忘在那裡,事實果真如此。我真奇怪為何未曾引起過火災。牧村說和她那段生活損耗了他的人生和天賦——現在我覺得似可理解。她不是為周圍人做出奉獻的那種型別,恰恰相反,她要為調整自身的存在而從周圍一點點索取,而人們也不可能不為她提供。因為她具有才華這一強大的吸引力,因為她將這種索取視為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利。和諧與靜謐——人們為此可要連手帶腳都向她奉獻出去。

我真想高叫一聲:好在我沒關係。我在這裡,是因為與我休假巧合,如此而已。休假一結束,我便將重新掃雪。眼下這奇妙的狀況很快就要極為自然地成為過去。因為我首先不具有足以向她那輝煌的才華做出奉獻的任何本事。縱使有,我也必須為己所用。我不過是被命運之河中一小股迷亂的波流臨時衝到這裡,衝到這莫名其妙的奇特場所來的。倘若可能,我很想如此大聲疾呼。不過又有誰能予以傾聽呢?在這個擴大家族裡,我還只是個二等公民。

雲絮仍以同樣的形狀漂浮在水平線稍上一點的空中。如若撐船過去,似乎一伸竿即可觸及。一塊巨大的猿人頭骨,想必從某個歷史斷層掉到了火奴魯魯的上空。我對那雲團說道:我們或許屬於同類。

雨吃罷三明治,又走到雪跟前把手伸進頭髮抓弄一番。雪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茶几上的咖啡杯。「好漂亮的頭髮,」雨說,「我也想有這樣的頭髮,黝黑黝黑,筆直筆直。我這頭髮一轉身就亂成一團,理不開梳不動。是不,小公主?」她又把鼻尖貼在女兒的太陽穴上。

狄克把空啤酒罐和盤子撤走,放上莫札特的室內樂唱片。「啤酒怎麼樣?」他問我,我說不要。

「是這樣,我想和雪單獨談談家庭內部的事。」雨聲音有些發尖地說,「家裡事,母女間的事。狄克,請你把他帶到海邊走走好麼?呃——大約1個小時。」

「好的好的,那自然。」詩人說著動身,我也立起。詩人在雨的額頭輕吻一下,然後扣上帆布帽,戴上綠色美製遮光鏡。「我們出去散步1個小時,二位慢慢聊好了。」他拉起我的臂肘,「好,走吧。有塊非常妙的海灘。」

雪縮了縮肩,目光淡然地向上看著我。雨從煙盒裡抽出第三支。我和獨臂詩人把她們留下,開啟門,走進午後有些嗆人的日光之中。

我開起那輛「矛騎兵」,往海岸駛去。詩人告訴我,安上假臂很容易開車,但他想盡量不安。

「不自然。」他解釋說,「安上那東西心裡總不安然。方便肯定方便,但覺得彆扭,好像不是自己。所以我儘可能使自己習慣這獨臂生活,儘可能靠自己的身體幹下去,儘管略嫌不足。」

「麵包是怎麼切的呢?」我下決心問道。

「麵包?」他想了一會,一副費解的樣子,稍頃總算明白過來我問話的用意,「啊,你是說切面包的時候,倒也是,問得有理。一般人怕是很難想像,其實很簡單,單手切就是。正常拿刀當然切不了,拿刀方式上有竅門。要用手指夾著刀刃,這樣通通通地切。」

他用手比劃給我看。但我還是不得要領,仍覺得勉為其難。何況他切的比正常人用雙手切的還要高明得多。

「真的沒問題。」他看著我笑道,「大多事情用一隻手都能應付下來。鼓掌固然不成,其他就連俯臥撐、玩單槓都可以。鍛鍊嘛!你怎麼以為的?以為我怎麼切成麵包的?」

「以為你用腳什麼的來著。」

他開心地笑出聲來。「有趣有趣,」他說,「可以寫成詩,關於獨臂詩人用腳做三明治的詩,一首妙趣橫生的詩。」

對此我既未反對又沒贊成。

我們沿著海岸高速公路行駛了一會兒,把車停下,買了6罐啤酒(他硬要付款),步行到一處稍遠些的幾乎不見人影的海灘,躺著喝啤酒。由於溽暑蒸人,怎麼喝也無醉意。這海灘不大像夏威夷風光,樹木低矮茂密,參差不齊,海岸也不規整,給人以犬牙交錯之感。但至少沒有遊客的喧鬧。再不遠處,停著幾輛小型卡車,幾夥全家老小在水裡嬉戲。海灣裡有十多個人衝浪。頭骨雲仍在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姿勢凝然懸浮不動。海鷗如洗衣機裡的漩渦一般在空中團團飛舞。我們似看非看地看著這片光景,喝啤酒,斷斷續續地聊天。狄克講他對雨懷有怎樣的敬意,說她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講雨的時間裡,他自然而然地由日語換成了英語,用日語難以恰如其分地表達感情。

「同她相識之後,我對詩的看法發生了變化。怎麼說呢,她的攝影作品把詩剝得精光。我們搜腸刮肚字斟句酌地編造出來的東西,在她的鏡頭裡一瞬間便被呈現出來——具體顯現。她從空氣從光照從時間的縫隙中將其迅速捕捉下來,將人們心目中最深層的圖景表現得淋漓盡致。我說的你能理解吧?」

「大致。」

「她的攝影作品有一種逼人的氣勢,看她的作品,有時甚至感到戰慄,似乎自身存在與否都大可懷疑。dissilient這個詞曉得嗎?」

我說不曉得。

「用日語怎麼說好呢,就是一種什麼東西突然裂開彈開的感覺。世界沒有任何預兆地一下子彈裂開來,時間、光照等等全都dissilient,一瞬之間。天才!與我不同,與你也不同。失禮,請原諒,我對你還沒什麼瞭解。」

我搖搖頭:「沒關係,你說的我完全理解。」

「天才人物是極其罕見的。一流才能並非到處都可發現。能邂逅能在眼前見到,應該說是一種幸運。不過……」他略一沉默,以攤開雙手的姿勢將右手向外伸出,「在某種意義也是痛苦的體驗,有時我的自我如遭針刺般地作痛。」

我似聽非聽地側起耳朵,眼睛眺望著水平線及其上邊的雲。這段海灘,波濤洶湧,海水兇猛地撞擊著海岸。我把手指伸進熱乎乎的沙子,攥了一把,讓它從指縫間嘩嘩淌下,如此反覆不止。衝浪運動員們追波逐浪地靠近岸來,而後又返回海灣。

「可是我已經被她吸引住了,並且愛上了她,已不容我再強調自我。」他啪地打了個指響,「就像被巨大的漩渦吸進去了一樣。知道麼,我有妻子,是日本人,也有孩子。我愛妻子,真心地愛,即使現在。但從第一眼見到雨的時刻起,就被她吸引住了,被捲進了她的漩渦,別無選擇,無法抵抗。我知道,知道這種事一生中只有一次,這種邂逅此生不會再有,心裡一清二楚。所以我想:同她在一起,恐怕早晚我會後悔的;但若不同她在一起,我這一存在本身將失去意義。這以前,你可曾這麼想過?」

我說沒有。

「真是不可思議。」狄克繼續道,「我歷盡千辛萬苦才過上了平靜安穩的生活,妻子孩子和小家,加上工作。工作雖然收入不很大,但很有意思。寫詩,也搞翻譯。就我來說,也算是相當相當不錯的人生了。戰爭使我失掉了一隻胳膊,但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補償。為此我費了很長時間,也付出了努力。心境的平和——實現這一點很不容易,然而我實現了。但是……」說著,他手心朝上舉起,緩緩平移,「失掉它卻是一瞬間,剎那間。我已經沒有歸宿。回不了日本的家,美國也沒地方可回,我離開祖國太長太久了。」

我很想安慰他一句,但想不起適當的話,只好玩弄著沙子,抓起撒下。狄克站起身,走出五六米遠,在密密蓬蓬的樹叢陰處解罷手,緩緩踱回。

「不打自招,」他笑道,「很想找人傾吐一番。你怎麼看?」

我不好表示什麼。雙方都已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同誰睡覺之類只能由自己抉擇。漩渦也罷,龍捲風也罷,沙漠風也罷,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麼只能設法堅持下去。狄克這個人給我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對他用一隻胳膊克服各種困難的努力甚至懷有敬意。但對他這句問話到底應如何回答呢?

「首先我不是搞藝術的人,」我說,「因此對藝術靈感的產生和其間的關係體會不深。這超出我的想像。」

他以悲慼悽然的神色望著大海。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未開口。

我閉起眼睛。本來是想稍閉一會,不料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大概是啤酒作怪吧。醒來時,樹影已移到我的臉上。由於熱,腦袋有些昏昏沉沉。一看手錶,已經2點半。我晃晃頭,坐起身來。狄克在水邊逗一隻狗玩。但願我沒傷他的心才好——談話當中我丟開他兀自睡了,況且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話。

但我到底能說什麼呢?

我又抓起沙子,目視他逗狗玩的身影。詩人把狗的腦袋抱在懷裡。海濤呼嘯著拍上岸來,又餘威未盡地退下陣去。雪沫閃閃,炫目耀眼。莫非自己過於冷漠?其實我並非不理解他的心情。獨臂也罷,雙臂也罷,詩人也罷,非詩人也罷,所面臨的這個世道同樣都是嚴峻而冷酷的。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問題,但我們已是成年人,我們已經熬到了這個地步,至少不應該向初次見面的人提難以回答的問題。這屬於基本禮節。過於冷漠,我想。我搖搖頭——儘管搖頭也毫無用處。

我們乘「矛騎兵」返回小別墅。狄克一按門鈴,雪開啟門,臉上既不顯得高興也不顯得不高興。雨銜支香菸盤腿坐在沙發上,用打禪似的眼光定定向上看著。狄克走上前,又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話完了?」他問。

「噢噢。」雨依然銜著煙,給了肯定的回答。

「我們在海灘上一邊觀察世界的盡頭一邊愉快地接受日光浴。」狄克說。

「該回去了。」雪用極其平板式的聲音說。

我也有同感,是到返回嘈雜、現實、熙熙攘攘的火奴魯魯的時候了。

雨從沙發上欠身立起:「再來玩,還想見你的。」說著,走到女兒跟前,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我向狄克致謝,感謝他的啤酒等等。他微微一笑,說不客氣。

我讓雪坐進「矛騎兵」助手席。這時雨拉過我的臂肘,說有句話要跟我說。我和她並肩走到前邊一處小公園樣的地方。裡邊有架簡易滑梯,她在旁邊靠定,抽出支菸放在嘴上,不耐煩似的擦火柴點燃。

「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她說,「所以有件事相求:希望你儘可能把她帶來這裡。我,喜歡那孩子,想見她,明白嗎?想見她和她說話,想交朋友。我想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在成為母女之前。所以想趁她在這裡時兩人多談一些。」

說罷,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

我想不起有什麼話好說,但又不能不說點什麼。

「這是你同女兒之間的問題。」我說。

「當然。」

「所以如果你想同女兒相見,我當然領來。」我說,「或者你作為母親叫我領來,我也會領來,兩種情況都可以。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能說。所謂朋友關係是自發的,無須第三者介入。假如我理解不錯的話。」

雨開始沉思。

「你說想同女兒交朋友,這是好事,當然是好事。不過恕我直言:對雪來說,你是朋友之前首先是母親。」我說,「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客觀就是如此。況且她才13歲,她還需要母親,需要在黑暗寂寞的夜晚無條件地緊緊擁抱她的存在。請原諒,我是毫不相干的外人,說這樣的話也許缺乏考慮。但她所需要的並非不生不熟的朋友,而首先是全面容納自己的世界。這點應首先明確。」

「你不明白的。」雨說。

「是的,我不明白。」我說,「不過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心靈已經受到創傷。應該有人保護她,棘手是有些棘手,但必須有人這樣做。這是責任,明白嗎?」

她當然不明白。

「我不是叫你每天都領來這裡。」她說,「在那孩子同意來的時候領來即可,我也不時打電話過去。我不願意失去那孩子,長此以往,我真擔心隨著她逐漸長大而離我越來越遠。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溝通和紐帶。我可能不是個好母親,可是較之當母親,我要乾的事情實在太多,毫無辦法。這點那孩子也該理解。所以,我尋求的是超乎母女之上的關係,是血緣相連的朋友。」

我嘆口氣,搖搖頭——儘管搖頭無濟於事。

歸途車中,我們默默地聽著廣播音樂,我有時低聲吹幾聲口哨。此外便是無盡的沉默。雪轉過臉,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我也沒什麼話特別想說。如此行駛了大約15分鐘。之後我產生了輕微的預感,一種如無聲彈丸般的預感倏然掠過我的腦際。

於是我按照預感把車停在前面一處海濱車場,問雪是否心情不舒服,「沒什麼?不要緊?不喝點什麼?」雪一陣沉默。暗示性沉默。我再沒說什麼,密切注視暗示的發展。年紀一大,往往可以多少領悟暗示的暗示性,知道此時應該等待,直到暗示性以具體形式出現時為止,猶如等待油漆變幹一樣。

兩個身穿同樣的小號黑游泳衣的女孩兒肩並著肩,從椰子樹下緩緩行走。腳步邁得很輕,活像在圍牆上挪動的貓。泳裝的樣子很滑稽,彷彿是用幾塊小手帕連線而成,幾乎一陣強風便可從身上掀跑。兩人恍若被壓抑的夢幻,氤氳著既現實而又非現實的奇妙氛圍,從右向左橫穿過我們的視野消失了。

布魯斯-斯普林斯廷唱起《飢餓的心》。娓娓動聽。看來世界還不至於漆黑一團。音樂節目主持人也說這歌不錯。我輕咬一下手指,縱目長空。那塊頭骨雲絮命中註定似的仍在那裡。夏威夷,天涯海角!母親想同女兒交朋友,女兒尋求的則是朋友之外的母親,失之交臂。欲去無處。母親身邊有男友——失去歸宿的獨臂詩人;父親家中也有男友——藝妓書童忠僕,無處可去。

10分鐘後,雪把臉靠在我肩頭開始哭泣,起始很平靜,隨後哭出聲來。她把兩手整齊地放在自己膝頭,鼻尖貼住我肩部哭著。理所當然,我想。若我身臨她的處境也要哭,當然要哭!

我摟住她的肩膀,讓她哭個痛快。我的襯衣袖不久便溼透了。她哭了相當長的時間,肩頭顫抖不止,我默默地把手放在上面。兩名戴著太陽鏡、左輪手槍閃閃發光的警察從停車場穿過。一條德國牧羊狗熱不可耐地伸長舌頭四下轉了一圈,消失不見。一輛輕型福特卡車在附近停住,走下一個身材高大的薩摩亞人,領著漂亮的女郎沿海邊走去。收音機播出蓋爾茨唱的《跳舞天國》。

雪哭過一陣,漸漸平靜下來。

「喂,以後再別叫我小公主。」她依然把臉靠在我肩部說道。

「叫過?」我問。

「叫過。」

「忘了。」

「從-堂回來的時候,那天晚上。」她說,「反正再別叫第二次。」

「不叫。」我說,「一言為定,向鮑伊-喬治和迪倫發誓,再不叫第二次。」

「媽媽總那麼叫,管我叫小公主。」

「不叫了。」

「她那人,總是一次次地傷害我,可她本人一點兒也覺悟不到,而且喜愛我,是不?」

「是的。」

「我怎麼辦才好呢?」

「長大。」

「不想。」

「別無他法。」我說,「誰都要長大,不想長大也要長大。而且都要在各種苦惱中年老體衰,不想死也要死去。古來如此,將來同樣如此。有苦惱的並非只你一個人。」

她揚起帶有淚痕的臉看著我:「嗯,你就不會安慰人?」

「我以為是在安慰你。」

「絕對兩碼事。」說罷,將我的手從其肩頭移開,從手袋裡掏出紙巾擦擦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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