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拿出現實聲音說道。隨即將車開出停車場。「回去遊一會兒,然後做頓美餐,和和氣氣地吃一頓。」
我們遊了1個小時,雪遊得很好。我們游到海灣那邊,潛進水裡,相互抓腳嬉鬧。上岸後衝罷淋浴,去自選商場採購。買了牛肉和蔬菜。我用洋蔥和醬油燒了一盤清淡爽口的牛肉,做了青菜色拉。又用豆腐和蔥做個大醬湯。一頓愉快的晚餐。我喝了加利福尼亞葡萄酒,雪也喝了半杯。
「你很會做菜。」雪欽佩地說。
「不是會做,不過傾注愛情、認真去做罷了。然而效果就大不相同。這是態度問題。凡事只要盡力去愛,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愛起來;只要儘可能心情愉快地活下去,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如願以償。」
「再往上難道不行?」
「再往上得看運氣。」
「你這人,挺會矇混人的,那麼大的一個大人!」雪詫異地說。
兩人洗完碟碗拾掇好後,到華燈初上的卡拉卡烏大街悠然漫步。一路窺看各種各樣掛羊頭賣狗肉的店鋪加以評頭品足,審視各色男女行人的風姿,最後走進人頭攢動的羅亞爾夏威夷飯店,在裡邊的臨海酒吧坐下歇息。我還是喝「克羅娜」,她喝的是果汁汽水。狄克-諾斯想必對這人聲鼎沸的夜晚街市深惡痛絕,我倒沒那麼嚴重。
「嗯,對我媽媽你是怎麼看的?」雪問我。
「初次見面,坦率地說,還把握不住。」我想了想說,「歸納、判斷起來很花時間,腦袋不好使嘛。」
「可你有點生氣了吧?沒有?」
「是嗎?」
「是的。看臉就知道。」
「可能。」我承認。隨即眼望海面呷了口「克羅娜」。「經你一說,或許真的有點生氣。」
「針對什麼?」
「針對沒有任何人肯認真對你負起應負的責任這件事。不過這怕是不妥當的,一來我沒有生氣的資格,二來生氣也毫無作用。」
雪拿起碟子上的炸土豆條,喀嗤喀嗤地咬著:「肯定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都認為必須做點什麼,又都不知怎麼做。」
「大概是吧,都好像懵懵懂懂。」
「你明白?」
「我想不妨靜等暗示性以具體的形式出現後再採取對策,總而言之。」
雪用指尖捏弄著半袖衫的下角,想了一會兒。似仍不解其意,問道:「這,怎麼回事?」
「無非是說要等待。」我解釋說,「水到渠成。凡事不可力致,而要因勢利導,要儘量以公平的眼光觀察事物。這樣就會自然而然地找到解決的辦法。大家都太忙,太才華橫溢,要乾的事情太多,較之認真考慮公平性,更感興趣的還是自己本身。」
雪在桌面支頤靜聽,用另一隻手把粉紅色桌布上炸土豆條殘渣掃開。鄰桌坐著一對美國老夫婦,分別穿著同樣花紋的夏威夷男衫和夏威夷女衫,手拿碩大的玻璃杯,喝著顏色鮮豔的雞尾酒,看上去十分美滿幸福。飯店的院子裡,一個身穿同樣花紋的夏威夷衫的年輕女郎,邊彈電子琴邊唱《唱給你》。不很動聽,但的確是《唱給你》。院子裡處處搖曳著呈松明狀的煤氣燈火苗。一曲唱罷,兩三個人吧唧吧唧地鼓掌助興。雪拿起我的「克羅娜」喝了一口。
「好喝!」
「支援動議,」我說,「好喝兩票!」
雪現出驚訝的神色,定定地看著我的臉:「真有點捉摸不透你是怎樣一個人物。既像是個地地道道的正經人,又像是個不著邊際的荒誕派。」
「地道正經同時也是放縱不羈,不必放在心上。」說罷,招呼態度極為熱情的女侍再來一杯「克羅娜」。女侍旋即擺動腰肢把飲料端來,在單上籤完字,留下波斯貓一般大幅度的微笑,轉身離去。
「那麼,我到底該怎樣才好呢?」
「母親想見你。」我說,「細節我不曉得,別人家的事,況且人又有些與眾不同。但讓我簡單說來,她恐怕是想超越以往那種磕磕碰碰的母女關係,同你結為朋友。」
「人與人成為朋友是很困難的事,我想。」
「贊成。」我說,「困難兩票。」
雪把臂肘拄在桌面,目光遲滯地看著我。
「對那點是怎麼想的?對我媽媽的想法?」
「我怎麼想全無所謂,問題是你怎麼想。不用說,這裡邊恐怕既有自以為是的利己主義一面,也有可取的建設性姿態一面。偏重哪方面取決於你自己。不過不用急,慢慢想好再下結論不遲。」
雪仍舊手托腮,點頭同意。櫃檯那邊有人放聲大笑。彈電子琴的女郎返回座位,開始彈唱《藍色夏威夷》:「夜色剛剛降臨,我們都還年輕,喂快來呀,趁著海面上明月瑩瑩。」
「我和媽媽倆,關係鬧得很僵很僵來著。」雪說,「去札幌前就很僵,因上不上學的事吵來吵去,滿屋子火藥味。後來乾脆不怎麼開口,面對面時也很少,持續了好一段時間。她那人考慮問題不成系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一轉身忘個精光,說的時候倒蠻像那麼回事,但說完就再不記得。可是有時又心血來潮地惦記著盡母親的責任。我真給她折騰得焦頭爛額。」
「不過……」
「不過,是的,她確實有一種非同一般的優點長處。作為母親是一塌糊塗,糟糕到了極點,我也因此滿肚子不快,可是不知為什麼偏又被她吸引。這點和爸爸截然不同,說不出為什麼。現在她又風風火火提出交朋友,也不著看她和我之間力氣差得多遠。我還是孩子,她已經是強有力的大人。這點誰都一清二楚吧?可媽媽就是不開竅。所以,即使媽媽要和我交朋友,也不管她付出多大努力,結果也只能一次次刺激我傷害我,而她又不醒悟。比如在札幌時就是這樣:媽媽有時要向我走近,我便也向媽媽那邊靠攏——我也在努力喲,這不含糊——可這時她已經一轉身到別處去了,腦袋已經給別的事情塞得滿滿的,早把我忘了。一切都是心血來潮。」說著,雪把咬去一半的炸土豆條彈到地上,「領我一起去札幌,歸終還不一個樣。一忽兒把我忘得一乾二淨,跑加德滿都去了,一連三天都沒想起還把我扔在那裡。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而且又不理解我心裡因此受到多大刺激。我喜歡媽媽,我想是喜歡的。能成為朋友想必也是好事。但我再不願意給她甩第二回,不願被她興之所至地這裡那裡帶著跑。已經夠了。」
「你說的全對。」我說,「論點明確,非常容易理解。」
「可媽媽不理解。即使這樣講給她聽,她也肯定莫名其妙。」
「我也覺得。」
「所以煩躁。」
「也可理解。」我說,「那種時候,我們大人借酒消愁。」
雪拿起我的「克羅娜」,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去一半。杯子足有金魚缸那般大,因此量相當不小。喝完稍後,她依然手託著腮,無精打采地看著我的臉。
「有點兒怪,」她說,「身上暖烘烘的,又困困的。」
「好事。」我說,「心情還舒服?」
「舒服,挺舒服的。」
「那好。這麼長的一整天,13歲也罷,14歲也罷,最後舒服一下的權利總是有的。」
我付過賬,拉起雪的胳膊沿海邊走回賓館,給她開啟房間的門。
「喂。」
「什麼?」我問。
「晚安。」
第二大也是不折不扣夏威夷式的一天。吃罷早餐,我們立即換上游泳衣,走到海濱。雪提出衝浪,我便借了兩塊衝浪板,同她一起衝到舍拉頓灣。過去一位朋友曾教過我基本技術,我照樣教給雪,無非浪的捉法、腳的踏法之類,雪記得很快,加上身體柔軟,捕捉浪頭的時機掌握得很妙。不到30分鐘,她便在浪尖上玩得比我還遠為熟練,連說「有趣有趣」。
午飯後,我帶她去阿拉摩阿納附近一家衝浪器材店,買兩塊半新的中檔衝浪板。店員問我和雪的體重,分別給選了兩塊相應的。還問我們是不是兄妹,我懶得費唇舌,便說是的。總還算好,沒被看成父女。
兩點我們又去海邊,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其間遊了一陣,睡了一會。但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愣愣地躺著。聽音樂,啪啦啦地翻書,打量男人女人的身影,傾聽椰樹葉的搖擺聲。太陽按既定軌道一點點移動。日落時分,我們返回房間洗淋浴,吃細麵條和色拉。然後去看斯匹爾伯格導演的電影。出了電影院,跨進哈勒克拉尼賓館,在游泳池旁的酒吧坐下,我仍喝「克羅娜」,她要了果汁飲料。
「噯,我再喝一點可好?」雪指著「克羅娜」問。我說可以。便換過杯子,雪用吸管喝了大約2釐米。「好喝!」她說,「好像和昨天那家酒吧裡的不太一樣。」
我叫過男侍,讓他再送來一杯「克羅娜」,把它整杯推過去:「都喝掉好了。」我說,「每晚都陪我,一週後你就成為全日本最熟悉‘克羅娜’的中學生了。」
游泳池畔一支大型舞池樂隊正在演奏《弗列涅西》。一位年紀大些的單簧管手中間來了一段獨奏,那段獨奏抑揚有致,不禁使人想起亞泰的手法。舞池裡大約有10對衣著考究的老夫婦翩翩起舞,儼然從水底透射出來的燈光輝映著他們的臉龐,塗上一層虛幻色彩。跳舞的老人們看上去十分陶然自得。他們經過各自不同的漫長歲月,暮年終於來到了這夏威夷。他們優雅地移動腳步,一絲不苟地踩著舞點。男士們伸腰收顎,女士們轉體畫圈,長裙飄飄。我們出神地看著他們的舞姿。不知何故,那舞姿使我們心裡漾起恬適的漣漪。大概是因為老人們的神情無不透露出安然的滿足吧。樂曲換成《月光》時,他們把臉悄然貼近。
「又困了。」雪說。
但這回她可以一個人安穩地邁步走回——進步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拿起葡萄酒瓶和酒杯踱進客廳,開啟電視看克林特演的《把他們高高吊起》。又是克林特,又沒有一絲笑容。我邊看邊喝了3杯葡萄酒,漸漸睡意上來,只好關掉電視,去浴室刷牙。這一天到此為止了,我想,是有意義的一天嗎?不見得,但還湊合。早上教了雪如何衝浪,然後買了衝浪板。吃罷晚飯,看了《e.t》1,去哈勒克拉尼酒吧喝「克羅娜」,觀賞老人們優雅的舞姿。雪喝醉了領她返回賓館。湊合,不好也不壞,典型的夏威夷式。總之這一天算至此結束。
1《外星人》,斯匹爾伯格導演的美國影片,extra-terretriai之略。
然而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只穿圓領衫和短褲,上床熄燈不到5分鐘,橐橐有人敲門。糟糕,都快12點了!我開啟床頭燈,穿上長褲走到門口。這時間裡又敲了兩次。估計是雪,此外不可能想像有什麼人找我。所以我也沒問是誰便拉開門。不料站在那裡的不是雪,一個年輕女郎!
「您好!」女郎說。
「您好!」我條件反射地應道。
一看就像是個東南亞人,泰國、菲律賓或越南。我對微妙的人種差別分辨不清,反正是其中一種。女郎蠻漂亮,小個頭,黑皮膚,大眼睛,一身質地光滑的淺紅色連衣裙。手袋和鞋也是淺紅色。在手腕上手鐲般地纏了一條淺紅色寬幅綢帶。為什麼纏這東西呢?我不得其解。她單手扶門,笑盈盈地看著我。
「我叫迪安。」她用有點上味兒的英語介紹說。
「噢,迪安。」
「可以進去嗎?」她指著我身後問。
「等等,」我慌忙說道,「我想你大概找錯門了,你以為你來到了誰的房間?」
「呃——等一下,」說著,從手袋裡拿出張紙條念道:「唔——先生房間。」
是我。「是我,那人。」我說。
「所以沒找錯。」
「慢來,」我說,「名字的確相符,可是我完全不能理解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哪位?」
「反正讓我進去好嗎?站在這裡讓別人看見不好,以為搞什麼鬼名堂,對吧?不要緊,放心好了,總不至於進去搶劫。」
的確,如此在門口僵持不下,把隔壁的雪驚動出來就麻煩了。於是我把她讓進門內。任其自然發展好了,最好任其自然。
迪安走進裡邊,沒等我讓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問喝點什麼,她說和我一樣即可。我去廚房做了兩杯對汽水的杜松子酒端來,在她對面坐下。她大膽地架起腿,美美地喝了一口。腿很漂亮。
「喂,迪安,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啊?」我問。
「別人打發的。」她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氣。
「誰?」
她聳了聳肩:「對你懷有好意的一位匿名紳士。那位付的錢,從日本,為你。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是牧村拓!這就是他所說的「禮物」,所以她才纏著一條紅綢帶。他大概以為找個女郎塞給我,雪就會萬無一失。現實,現實得出奇!我與其說是氣惱,莫如說騰起一陣感激:這成了什麼世道,都在為我花錢買女人。
「通宵的錢我都拿了,兩人儘管痛痛快快地玩到早上。我的身子好得很。」
迪安抬腳把淺紅色的高跟鞋脫掉,不勝風騷地歪倒在地毯上。
「喂,對不起,這事我幹不來。」我說。
「為什麼喲,你是搞同性戀的?」
「不,那不是。因為我同那位付錢的紳士之間想法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和你睡。這是情理問題。」
「可是錢已經付過了,不能退還。再說你同我幹也好不幹也好,對方沒辦法知道,我又不至於打國際電話向他彙報,說什麼‘我和他幹了3次’。所以嘛,干與不幹是一回事,沒什麼情理不情理。」
我嘆了口氣,喝了口杜松子酒。
「幹!」她倒單刀直入,「舒服著哩,那個。」
我不知如何是好。而且也懶得再一一清理思緒,一一加以解釋。好歹對付完一天,剛剛關燈上床,正要昏昏睡去之時,不料突然闖進一個女人,口口聲聲說「幹」。這世界簡直亂了套。
「喂,每人再來一杯可好?」她問我。我點下頭。她便去廚房調了兩份對汽水的杜松子酒拿來,又開啟收音機,儼然在自己房間一樣隨便。叮叮咣咣的流行音樂於是響起。
「妙極了!」迪安用日語說道。隨即坐在我旁邊,倚在我身上,啜了口飲料。「別想得那麼複雜。」她說,「我是專家。在這種事情上,比你精通。這裡邊沒什麼情理好講,一切包給我好了!這同那個日本紳士已經再沒關係,已經從他手裡完全脫離。純屬你我兩人的問題。」
說罷,迪安用手指輕輕地柔柔地觸控著我的胸部。這諸多事件實在搞得我厭倦起來。甚至覺得,既然牧村拓非得讓我同妓女睡覺他才安心,那麼聽其安排也未嘗不可。不過是性交而已。
「ok,幹。」我說。
「這就對了。」迪安把杜松子酒喝乾,將空杯放在茶几上。
「不過我今天累得夠嗆,多餘的事什麼也做不來。」
「我不是說包給我好了麼,從頭到尾我整個包下了,你躺著不動就行。只是一開始有兩件事希望你動手。」
「什麼?」
「一是關掉房間裡的燈,二是把綢帶解掉。」
我關掉燈,解下她手腕上的綢帶,走進臥室。熄燈後,可以看見窗外的廣播電視塔,塔尖一盞紅燈閃閃爍爍。我躺在床上,呆呆望著那燈光。收音機仍在播放節奏強烈的流行音樂。不似現實又是現實。儘管帶有離奇色彩,仍是現實無疑。迪安手腳麻利地脫去連衣裙,又替我脫掉。雖然不如咪咪,但仍是技藝熟練的妓女,而且似乎為自己的技巧而自豪。她很快使我興奮起來,引導我完成了最後動作。剛剛進入子夜,海面上懸浮著一輪明月。
「怎樣,好吧?」
「好。」我說。確實不錯。
我們又各喝了一杯對汽水的杜松子酒。
「迪安,」我突然想起,「上個月你莫不是叫咪咪來著?」
迪安哈哈笑道:「有趣有趣。我喜歡叫瓊克,下個月叫傑莉,8月叫奧吉。」
我很想告訴她我不是在開玩笑,上個月真的同一個叫咪咪的女孩兒睡來著。不過說也無濟於事,便沉默不語。沉默時間裡,她又施展特技使我再度興奮。第二次,真的完全無須我操作,只消隨意躺著即可,一切由她包辦。一如服務周到的加油站:停車後只要遞出鑰匙,對方便給加油、洗車、檢查氣壓、確認潤滑油、擦窗玻璃、打掃菸灰缸,無微不至。我真懷疑如此程式能否稱之為性交。總之全部完工時已經兩點多了。我們也都困了。快到6點時我睜眼醒來。收音機一直沒關。外面天光盡曉,早起的衝浪手們已在海邊排好了輕型卡車。一絲不掛的迪安在身旁弓著身子睡得正香。淺紅色衣服淺紅色皮鞋和淺紅色綢帶散落在地板上。我關掉收音機,把她推醒。
「喂,起來起來。」我說,「有人來的,有個小女孩要過來吃早飯,有你在不大好,對不起。」
「ok,ok。」她說著爬起來,仍然赤裸著身子,拎起手袋,到浴室洗漱梳理,穿起衣襪。
「我不錯吧?」她邊塗口紅邊問。
「不錯。」我說。
迪安粲然一笑,把口紅裝進手袋,啪的一聲合上。「那麼,下次什麼時候?」
「下次?」
「付了3次的錢哩,所以還剩兩次。什麼時候合適?還是換口味找別的女孩兒?那也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的。男人嘛,想跟名種各樣的女孩兒睡,對吧?」
「當然還是你好。」我說,也不好說別的。3次!這個牧村拓恐怕存心要把我搞得筋疲力盡不成?
「謝謝。決不使你後悔的。下次要更好更妙地讓你受用一番,保準!期待著好了。youcanrelyonme1.咦,後天晚上怎麼樣?後天我得閒,可以徹底提供服務。」
1youcanrelyonme:你可以信任我。
「也好。」說完遞過1張10美元鈔票,說是給她做車費。
「謝謝。那麼再見,拜拜!」言畢,開門走出。
我趕在雪來吃早餐之前,將所有的杯子細緻地清洗一遍。菸灰缸衝了,床單皺紋拉平了,淺紅色綢帶扔到垃圾筒裡了——應該萬無一失。不料雪邁進房間的一瞬間便鎖起眉頭,顯然有什麼不合她意。直感敏銳得很,肯定有所察覺。我佯作不知,邊吹口哨邊準備早餐。煮了咖啡,烤了麵包,削了水果,一一端上桌來。雪滿臉狐疑,眼睛一閃一閃地四下巡視,悶聲喝冷牛奶,嚼麵包片。我搭話也根本不理。我暗暗叫苦,房間裡一時劍拔弩張。
吃罷神經緊張的早餐,她兩手放於桌面,目光凜然地盯視著我說:「喏,這裡昨晚進來女人了吧?」
「果真瞞不過你。」我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
「誰,到底?從哪邊勾引來的女孩兒?」
「豈敢!我沒那麼多心計,是對方主動送上門的。」
「說謊,哪有那種事!」
「不是說謊,當你面我不會說謊。的的確確是人家主動送上門的。」接著,我一五一十交代一遍:牧村拓如何為我買女孩兒,那女孩兒如何造次來訪,我如何不勝愕然,以及我猜想牧村大概以為只要滿足我的性慾,便可保女兒人身安全等等。
「荒唐,真是荒唐。」雪深深嘆了口氣,閉起眼睛,「他那個人怎麼腦袋裡盡這些離奇古怪的念頭呢?怎麼盡幹這些自以為得計的事情呢?真正的大事他麻木不仁懵懵懂懂,而在這些多餘無謂的小事上卻考慮得滴水不漏,媽媽一個人已經夠了,爸爸雖然方式不同,可也同樣神經兮兮,盡幹些自以為是的蠢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說得對,確實自以為是。」我同意道。
「不過你幹嗎讓她進來?讓到房間裡了吧,把那女人?」
「讓進了。情況不明,有必要和她交談。」
「不至於做那種事吧?」
「沒有那麼簡單。」
「難道你……」她閉住口,大概想不起合適的字眼,臉頰微微泛紅。
「是的。解釋起來話長,總之一下子很難拒絕。」
她閉起眼睛,雙手托腮。「不能相信,」雪用微弱而乾澀的聲音說,「怎麼也不能相信你居然會幹那種勾當。」
「一開始當然拒絕來著,」我實言相告,「但轉而覺得怎麼都無所謂,懶得再思來想去。不是我辯解,你的父母的確有某種威力,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給別人以影響。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反正兩人有這麼一種氣質。你可以不懷有敬意,卻不能置之不理。就是說,我因而覺得既然你父親以為那樣可以,我又何必認真呢!況且那女孩兒又不壞。」
「可那也太過分了。」雪聲音有些嘶啞,「你是在讓我爸爸替你買女人!你以為無所謂?那是不地道的,荒謬可恥的。你不這樣認為?」
的確如此。
「的確如此。」我說。
「非常非常可恥。」雪再次強調。
「是的。」
早餐後,我們拿起衝浪板走去海邊,到舍拉頓海灣玩到中午。這時間裡她一句話也沒說,我搭腔她也不吭聲,只是不得已地點下頭或搖下頭。
我說差不多該上陸吃午飯了,她點頭同意。我問是回房間做點什麼,她搖頭;於是我說那就在外面隨便吃點吧,她點頭。我們便坐在福特-德拉西草坪上吃熱狗。我喝啤酒,她喝可樂。她還是一言不發,已經沉默了3個小時。
「下次拒絕。」我說。
她摘下太陽鏡,就像觀看天空裂縫似的盯住我的臉,盯了30秒鐘。而後抬起曬得恰到好處的手,撥開額角的頭髮。
「下次?」她顯得不可思議,「下次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她,牧村拓已經預付了下兩次的錢,而且第二次定在後天。她攥起拳頭在草坪上連連捶了幾拳。「難以置信,簡直荒唐透頂!」
「不是我袒護你父親,其實你父親也是為你著想。就是說因為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解釋道,「懂吧?」
「荒唐透頂,透頂!」她帶有哭腔地說。之後鑽進自己房間,直到晚上也沒出來。
我稍睡了一個午覺,醒後一邊翻閱在附近自選商場買來的《花花公子》,一邊在陽臺上曬日光浴。4點鐘時雲層開始出現,徐徐遮蔽天空,5點多時化為真正的熱帶暴雨,來勢十分兇猛,我真擔心如此連續下上1個小時,會將我連同整個島子衝到南極去。有生以來頭一次目睹到這般兇狠的雨。5米開外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椰子樹發瘋似的啪啦啪啦地上下抖動著葉片,瀝青路轉眼成河。幾個衝浪人把衝浪板頂在頭上當傘,從窗下疾步跑過。俄爾雷聲大作,旋即轟隆隆一陣巨響,直震得空氣發顫。我關上窗,去廚房煮咖啡,考慮今晚的菜譜。
當再次電閃雷鳴時,雪悄然閃進,靠著廚房牆角看著我。我向她投以微笑,她目不轉睛地盯住我,我拿起咖啡杯,帶她去客廳並坐在沙發上。雪臉色不大好,大概討厭雷聲之故。為什麼女孩子無不討厭雷聲和蜘蛛呢?雷聲不外乎空中聲音稍大些的放電現象,蜘蛛除去樣子特殊這點也無非是隻無害的小蟲。又一道閃電劃過時,雪一下子雙手抓住我的右臂。
我們遂用這樣的姿勢望著暴雨和閃電。她抓著我的胳膊,我喝著咖啡。不大工夫,雷聲遠去,雨停雲散,偏西的太陽露出臉來。舉目四望,只見地面到處留下水池般的積水窪,椰樹葉上水滴閃閃發光,海面則若無其事地依然白浪翻卷。避雨的遊客開始五五走到海邊。
「我的確不該做那樣的事,」我說,「無論如何都該拒絕,都該把她打發走。但當時我有些累,腦袋也已遲鈍。我是個極其不健全的人。不健全,經常出差錯。但吃一塹長一智,每次都決心不再犯同樣的錯誤,然而還是不少犯。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我愚昧、不健全。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有些厭惡自己,並決意不犯第三次。於是取得一點點進步。儘管一點點,但畢竟是進步。」
雪許久沒有反應。她把手從我胳膊上挪開,不聲不響地注視外面的景緻。我甚至搞不清她聽沒聽見我的話。夕陽西墜,沿海邊一字排開的街燈開始發出白光。雨後的黃昏,空氣清新,光亮也格外醒目。廣播電視塔在深藍色天幕的襯托下高高聳立,頂端的紅燈猶如心臟跳動一般規則地、緩緩地時明時滅。我走去廚房,從電冰箱裡取出啤酒,邊喝邊嚼了幾塊椒鹽餅乾。莫非我真的一點點進步了?想到這點,我完全沒了信心。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犯了16次同樣的錯誤。但總的說來,我並未對她說謊,況且也只能那樣解釋。
折回客廳,雪仍以同樣姿勢望著窗外。她拱起腿,兩手抱膝,坐在沙發上。下頦固執地向裡收起。我不由想起那段結婚生活。如此說來,婚後也碰到好幾次類似情況。我好幾次惹得妻子傷心,好幾次向她賠禮道歉。每一次妻子都幾個小時幾個小時不對我開口。我常常覺得納悶,她何苦傷那麼大的心呢?本來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當時總是耐住性子道歉、解釋,努力治癒她的傷口。隨著這種事態的反覆,我自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因此有了改善。然而結果證明,恐怕一絲一毫也談不上改善。
她使我傷心則只有一次,絕無僅有的一次:她同別的男人私奔之時。我想,婚後的生活這東西也真是奇妙得很,形同漩渦一般——如狄克-諾斯所說。
我在雪身邊坐下,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
「不是原諒你。」雪說,「不過暫且言和。那事確實不地道,我非常不痛快,明白?」
「明白。」
隨後,我們開始吃晚飯。我用蝦和扁豆做了八寶飯,用煮蛋、橄欖和西紅柿做了色拉。我喝葡萄酒,她也喝了一點。
「看見你,我有時想起離婚前的老婆。」我說。
「就是同你過膩了跟別的男子跑掉的那位太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