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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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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買過這種唱片呀?」我驚叫。

「我們買的。」

「你給的錢一點點攢了起來。」

我搖頭。

「討厭‘甲殼蟲’?」

我默然。

「遺憾吶。以為你喜歡呢。」

「對不起。」

一個站起撤下唱片,小心拂去灰塵塞進唱片套。三人陷入沉默。我嘆息一聲。

「不是那個意思。」我解釋說;「只是有點累,心煩意亂的。再聽一次。」

兩人對視一笑。

「用不著客氣,你的家嘛。」

「別介意我們。」

「再聽一次好了1」

歸終,我們邊聽《膠底鞋》——兩面都聽了——邊喝咖啡。我的心情多少得以舒緩下來。雙胞胎也喜滋滋的樣子。

喝完咖啡,雙胞胎量我的體溫;兩人左一次右一次瞧體溫計。三十七度五,比早上高半度。腦袋昏昏沉沉。「剛淋浴的關係。」

「躺下好了。」

言之有理。我脫去衣服,拿起《純粹理性批判》和一盒煙鑽進被窩。毛內被有一點太陽味兒。康德依然那麼出類拔萃。香菸卻有一股用煤氣爐點燃報紙卷的味道。我合上書,漠然聽著雙胞胎的語聲。聽著聽著,像被拖人黑暗似的閉起眼睛。

靈園建在靠近山頂的一塊寬寬大大的臺地上,很有些面積。敷著細沙的甫道在墓問縱橫交錯,整齊修剪過的杜鵑花以吃草羊樣的姿勢點綴各處。俯視這方寬闊靈園用地的如彈簧一般彎曲的許多根高個子水銀燈列成一排,將白得有欠自然的白光投向任何一處。

鼠在靈園東南角樹林裡剎住車,摟著女子肩頭俯視眼下橫亙的城區夜景。城區看上去彷彿注入平板鑄模的稠糊物的光。又像是巨大的飛蛾灑下的金粉。

女子睡過去似的閉目靠著鼠。鼠的肩和側腹承受著女子體重,覺得沉甸甸的。不可思議的重量。這是一個存在——一個愛男人、生小孩並將年老死去的存在的重量。鼠單手拿過香菸,點燃。來自海面的風不時吹上眼下的斜坡,搖響松林的針葉。女子可能真睡著了。鼠把手貼在女子臉頰,用一支手指碰了碰女子的唇。可以感覺出她潮潤潤熱乎乎的呼吸。

較之墓地,這靈園更像是廢棄的街區。地一多半空著。因為預定在那裡安息的人還活著。他們時不時在週日午後領家人前來確認自己將來長眠之所,從高臺觀望一番。唔,風景不錯,4時花草一應俱全,空氣清新,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水管都不缺,沒有等吃供品的野狗。尤其,他們想道,尤其難得的是陽光燦爛、情調健康。於是,他們心滿意足,在長凳上吃罷盒飯,重返忙亂的日常安排中去。

一早一晚,管理人用頭上安一塊平板的長竿掃平沙道,把來墓地中間逮池塘鯉魚的兒童們攆回去。此外,一天三次(9時、12時、6時)通過園內擴音器播放八音盒裡的《老黑頜》。鼠弄不明白播放音樂有何意義。不過,傍晚6時的無人墓地裡流淌《老黑頜》旋律倒也不失為一景。

6點半,管理員乘公交車返回人間。於是墓地籠罩在徹頭徹尾的沉默之中。數對男女開車來此擁抱。每到夏天,樹林裡就排開好幾輛展示如此光景的小汽車。

對鼠的青春來說,靈困也可謂深具意義的場所。在還不會開車的高中時代,鼠用250cc的摩托馱著女孩,不知沿河岸坡道往返了多少次。而且總是望著同一街區的燈火同她們抱在一起。種種清香緩緩飄過鼠的鼻端,消失遠去。有多種多樣的憧憬,有多種多樣的愁苦,有多種多樣的誓言,而歸終無不煙消雲散。

回首望去,廣闊的墓地上,死植根於各自的地面。鼠時而拉起女孩的手,漫無目的地在故作莊重的靈園沙道上走動。曾負有各所不一的姓名、年華以及各所不一的過往生涯的死,恰如植物園的灌木叢,以相等的間距無限鋪展開去。它們沒有隨風搖曳的葉片低吟,沒有清香,也沒有理應伸向黑暗的觸角,看上去彷彿時光不再的樹木。情思也好,作為其載體的語言也好,它們都已失去,而全部交付給繼續生存的男女。兩人折回樹林,緊緊抱在一起。夾帶海潮味的風,樹葉的芬芳,草叢問的蟋蟀——唯獨生生不息的世界的悲哀充溢四周。

「睡了好久?」女子問。

「不,」鼠說,「沒多長時間。」

同一天的週而復始。若不在哪裡留下摺痕,說不定產生錯覺。

那一天也一整天盪漾著秋日氣息。我按平日時間下斑,回到宿舍。不料雙胞胎不見了。我鞋也沒脫就歪在床上,呆呆地吸菸。我試圖思考很多很多事,但腦袋裡一個都不成形。我嘆口氣,在床上坐起,久久盯視對面白色的牆壁,我不知做什麼好。我對自己說不能永遠盯視牆壁,但還是不成。畢業論文指導教授確實會說:行文不錯,論點明確、,但沒有主題。我就是這樣。時隔好久剩下自己一人,弄不清該如何把握自身。

莫名其妙。多少年來我都是一個人生活,不是過得蠻好嘛2卻又想不起如何好法。二十四年——這並非短得可以轉眼忘掉的歲月。感覺上就好像正找東西時忘了找什麼一樣。到底在找什麼呢?螺絲錐、舊信、收據、掏耳勺?

我作罷拿起枕邊的康德著作時,書裡掉出一個紙條,雙胞胎的,寫道去高爾夫球場玩耍。我擔心起來。我對她們說過不跟我一塊兒不要進球場。對不瞭解情況的人來說,傍晚的球場危險,不知什麼時候會有球飛來。

我穿上網球鞋,把運動衫纏在脖子上,走出宿舍,翻過高爾夫球場鐵絲網。我向前走去。走過徐緩的斜坡,走過十二號球區,走過休想用的涼亭,走過樹林。夕惲透過西邊一大片樹林的空隙,灑在草坪上。在靠近十號球區的呈啞鈴形狀的沙坑裡,我發現了料想是雙胞胎扔下的咖啡奶油餅乾的空盒。我拾起團了團揣進衣袋,倒退著把三人留在沙地上的腳印抹乎。然後走上小河上的小木橋,在山岡上坡那裡瞧見了雙胞胎。兩人並排坐在山岡另一傭斜坡上的露天自動扶梯的中間,玩西式雙六棋。

「我不是說過光兩人來危險的嗎?」

「晚霞太漂亮了麼!」一個辯解道。

我們走下扶梯,在長滿芒草的草地上弓身坐下,眺望鮮明亮麗的火燒雲。的確漂亮得很。

「不要往沙坑裡扔垃圾喲!」我說。

「對不起。」兩人道。

「過去,在沙坑裡受過一次傷,念小學的時候。」我伸出左手食指給兩人看,上面有約7釐米長的白線樣細痕。「有人把打裂的破汽水瓶埋在沙子裡。」

兩人點頭。

「當然不會有人給餅乾盒割破手。不過麼,還是不要往沙坑裡扔什麼。沙坑是聖潔的。」

「明白了。」一個說。

「以後注意。」另一個說,「此外還受過傷?」

「那還用說!」我露出渾身傷痕給兩人看。簡直成了傷痕樣品集。「首先是左眼,足球比賽時給球砸傷了;現在視網膜都有問題。其次是鼻樑,也是足球搞的,腦袋頂球時按在對方牙齒上。下唇也縫了七針:騎腳踏車摔的,躲卡車沒躲好。還有,牙齒也給人打斷了u—u」

我們並排躺在涼絲絲的草上,耳聽芒草穗隨風搖曳的沙沙聲。

天完全黑下來後我們才回宿舍吃飯。我在浴室泡決喝完一瓶啤酒的時候,三條馬哈魚燒好了。魚旁放了罐頭蘆筍和大條水芹。馬哈魚的香味兒甚是撩人情懷,有如夏日的山xx道一般。

我們慢慢花時間吃個精光。盤子裡只剩下馬哈魚的白刺,鉛筆那麼長的大條水芹也只剩一個硬頭。兩人馬上洗碗,煮咖啡。

「談一下配電盤吧,」我說,「心裡總好像放不下;」

兩人點頭。

「為什麼快死了呢?」

「吸的東西太多了吧,肯定。」

「撐壞了。」

我左手拿咖啡杯,右手夾煙,沉思片刻。「怎麼辦好呢,你們看?」

兩人對視搖頭:

「怎麼都辦不好。」

「回到土裡。」

「見過患敗血症的貓?」

「沒有。」我說。

「全身整個變硬,石頭一樣硬,一點一點變硬的。最後心臟停止跳動。」

我喟然嘆息:

「不願意它死去。」

「心情能理解。」一個說,「可你負擔就太重了。」

說得實在輕鬆之至,就像在說今冬雪少別去滑雪了。我於是作罷,轉而喝咖啡。

星期三。晚問9點上床,醒來11點。往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了。有什麼在緊勒腦袋,活像戴一頂小兩號的帽子。令人心煩。鼠不再睡了,一身睡衣爬起,去廚房一口氣喝了杯冷水。喝罷想那女子。站在窗前看燈塔的光,視線沿黑暗中的防波堤移行,望女子公寓所在的一帶。他想那拍擊夜幕的波濤聲,想那叩擊窗扇的沙塵聲。但不管怎樣想,他都一釐米也前進不得。於是一陣自我厭惡。

同女子幽會以來,鼠的生活變了,變為同一星期永無休止的週而復始。日期意識蕩然無存。幾月?大概10月吧,不清楚……星期六同女子相會,星期日至星期二這三天沉浸在其回憶裡。星期四、星期五加上星期六半天用來制定週末計劃。只有星期三無所事事,心神不定。前進不得,又後退不成。星期三……

怔怔吸了大約10分鐘煙,鼠脫去睡衣,穿好防風夾克,下樓到地下停車場。半夜12時過後的街上幾乎空無人影,唯獨街燈照著黑麻麻的人行道。爵土酒吧的鐵閘門早已落下,·鼠抬起一半鑽進身去,走下樓梯。

傑剛把洗過的一打毛巾晾在椅背上,正一個人坐在吧檯裡吸菸。

「幹喝瓶啤酒可以麼?」

「當然可以。」傑看上去情緒蠻好。

關門後的爵士酒吧還是第一次來。僅吧檯這裡留著燈;其他都熄了。換氣扇和空調機的聲音也已消失。空氣中唯有長年累月沁入地板和牆壁的氣味微微盪漾。

鼠走進吧檯,從冰箱取出啤酒,倒進杯子。顧客座位上的空氣似乎分若干層沉澱在黑暗之中。溫吞吞、潮乎乎的。

「今天本打算不來了,」鼠解釋道,「但醒了再睡不著,想啤酒喝想得不行。馬上回去。」

傑在吧檯上折起報紙,用手拍去撣在褲子上的菸灰。「慢慢喝好了。肚子餓了給你做點什麼。」

「不,可以了。別介意。光啤酒就行。」

啤酒非常可口。鼠一口氣喝乾一杯,嘆了口氣。剩下的一半倒入杯中,靜靜注視泡沫消斂。

「可以的話,一塊兒喝點?」鼠詢問。

傑不無困窘地笑笑:「謝謝。我是滴酒不進。」

「不知道啊。」

「生來就這種體質,喝不得酒。」

鼠點幾下頭,默默自斟自飲。他再次吃了一驚:關於這位中國店主自己幾乎一無所知。當然,任何人對傑都一無所知。傑這個人沉靜得出奇,絕口不談自己的事,有人問起也像開抽屜一樣小心翼翼道出絕不犯忌的答話。

傑是中國出生的中國人這點,固然盡人皆知,但在這座城市外國人並不怎麼稀奇。鼠就讀過的高中的足球隊,前鋒和後衛就各有一箇中國人。誰都不以為意。

「沒音樂寂寞了吧?」說著,傑把投幣點唱機的鑰匙扔給鼠。

鼠選了五支曲,折回吧檯,接著喝啤酒。音箱淌出維因·牛頓的老曲子。

「不快點回家不要緊?:鼠這樣向傑問道。

「無所謂。又不是有人等著。」

「一個人生活?」

「恩。」

鼠從衣袋掏出香菸,拉直點燃。

「只一隻貓。」傑孤零零冒出一句,「一隻老貓,不過陪我說話沒問題。」

「能說話?」

傑點了幾下頭:「啊,相處久了互相知道心思。我曉得貓的心思,貓懂我的心思。」

鼠叼著煙發出讚歎。投幣點唱機「咔嚓」一聲,唱片換成《麥克阿瑟公園》。

「我說,貓想的是什麼2」

「五花八門。跟我和你一樣。」

「怕也夠累的。」鼠說著,笑了笑。

傑也笑了。隔了一會兒,用手指劃了下臺面。

「少了隻手。」

「少隻手?」鼠反問。

「貓爪。跛子!四年前的冬天,貓渾身是血地回來了。一隻爪像橘皮果脯似的完全沒了形狀,慘不忍睹。」

鼠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臺面,看著傑的臉道:

「怎麼搞的?」

「弄不清。也曾猜想是給車軋的。可那也太厲害了。若是車輪軋的,不會那樣。就好像給老虎鉗子夾過似的,不折不扣的肉餅。也可能是誰惡作劇。」

「不至於吧。」鼠搖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有誰能打貓爪的主意呢…。

傑把無過濾嘴香菸在臺面磕了幾下,銜在嘴裡點火。

「是啊,根本沒必要糟蹋貓爪。貓老實得很,丁點兒壞事都沒幹過。再說糟蹋貓爪誰也佔不到便宜。毫無意義,又殘忍至極。不過嘛,世上還真有很多很多這種無端的惡意。我理解不了,你也理解不了,可就是存在,說四下裡全是恐怕都不為過。」

鼠仍眼盯啤酒瓶,再次搖頭:「我可是想不明白。」

「算了。若是想不明白也無妨,倒比什麼都強。」

如此說罷,傑朝黑幽幽空蕩蕩的客席那邊吹了口煙,目視白煙完全消失在空氣裡。

兩人默然良久。鼠盯著啤酒杯怔怔沉思,傑依舊在臺面划動手指。投幣點唱機開始播故最後一盤唱片:法爾賽特·鮑易斯甜膩膩的安魂曲。

「昭,傑,」鼠盯著杯子說,「我活了二十五年,覺得好像什麼也沒學到。」

傑許久沒有應聲,冗自看著自己指尖,爾後聳聳肩。

「我花四十五年時間只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人只要努力——無論在哪方面——肯定能有所得。哪怕再普通平凡的專案,只要努力必有所得。‘即使剃頭也有哲學:——在哪裡讀到過。事實上,若不那樣誰都不可能話下去,不可能的。」

鼠點頭,喝乾杯底剩的3釐米高啤酒。唱片轉完,唱機「喀噠」一聲,店裡隨即一片沉寂。

「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說到這裡,鼠吞下話頭,說出口也無濟於事。鼠微笑著立起,道聲謝謝款待。

「用車送你回去吧?」

「不,不啦。家近,我又喜歡走路。」

「那,晚安。問候貓。」

「謝謝。」

爬上樓梯出到外面,但覺涼絲絲的秋意。鼠邊走邊拿拳頭逐棵輕捶街樹。走到停車場,毫無目的地定定注視一會停車計時錶,然後鑽進車去。略一遲疑,驅車朝海邊駛去。駛上可以望見女子公寓的海濱公路後把車停住。公寓樓有一半視窗仍亮著燈。幾幅窗簾裡晃動著人影。

女子房間黑著。床頭櫃的燈也已熄了。大概已經入睡。光景甚是悽寂。

濤聲似乎一點點增大。感覺上就像即將越過防波堤,連車帶鼠一起衝往遙遠的什麼地方。鼠開啟車內廣播,一邊聽音樂節目主持人的無聊調侃,一邊放下座席靠背,雙手叉在腦後閉起眼睛。身體筋疲力盡,致使莫可言喻的種種情感沒有找到歸宿便杳然消失。鼠舒了口氣,放下空空如也的腦袋,半聽不聽地聽著已混進濤聲的音樂節目主持人的話語。睡意姍姍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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