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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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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早上,雙胞胎把我叫醒,比往常提早約15分鐘。但我沒有理會,用熱水刮鬚,喝咖啡,看早報——報紙油墨真像要粘乎乎沾在手上——一直看遍邊邊角角。

「求你件事。」雙胞胎中的一個說。

「星期天能借輛車來?」另一個說。

「能吧。」我說,「不過要去哪裡?」

「水庫。」

「水庫?」

兩人點頭。

「去水庫幹什麼?」

「葬禮。」

「誰的?」

「配電盤的啊。」

「倒也是。」說罷,我繼續看報。

不巧,星期天一早就下毛毛細雨,下個不停。當然,我無由知曉什麼天氣適合配電盤的葬禮,雙胞胎對雨也隻字不提。我便也悶頭不語。星期六晚上我從合夥人手裡借來天藍色「大眾」。他問是不是有了女人,我支吾一聲。「大眾」後排座到處是大約他兒子粘的奶油巧克力糖的遺痕,儼然槍戰留下的血汙。車內音響用的盒式音樂磁帶沒一盒像樣的,單程跑上一半我們就不再聽音樂了,只管默默驅車前進。一路上,雨有規律地一會大,一會小;一會小,一會大。催人打哈欠的雨。柏油路面上,唯有汽車高速交錯時的「咻咻」聲單調地響個不止。

雙胞胎一人坐在助手席,另一人懷抱購物袋裡的配電盤和熱水瓶坐在後排。兩人神色肅然,正是葬禮表情。我效之仿之。甚至中途休息吃烤玉米時我們都繃著臉。只有玉米粒剝離玉米棒時的「嚓嚓」聲擾亂寂靜。我們把啃得一粒不剩的三支玉米棒留在身後,再度驅車疾馳。

這一帶狗多得不得了,簡直如水族館裡的鯴魚群,在雨中沒頭沒腦地竄來竄去,弄得我必須一個勁兒按響喇叭。而它們則一副對雨對車興味索然的神氣。並且大部分都對喇叭聲顯出露骨的不耐煩,不過還是靈巧地躲開了。當然雨是躲不開的。狗們連屁股眼都淋得一場糊塗。看上去,有的像巴爾扎克小說裡的水獺,有的像冥思苦想的僧侶。

雙胞胎之一讓我叼住煙,給我點上。並用小手心在我棉布褲的內側上下撫摸幾次。較之愛撫,更像確認什麼。

雨看樣子要永遠持續下去。10月的雨總是如此下法。非連續下到將一切都淋透不可。地面已經溼漉漉的了。樹木、高速公路、農田、汽車、房屋、狗——大凡一切都吸足雨水,整個世界充滿無可救藥的陰冷。

沿山路爬行一會,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來到水庫跟前。由於下雨,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廣闊的水面觸目皆是下瀉的雨絲。水庫遭雨淋的光景比想象中的悽慘得多。我們在水庫岸邊停住車,坐在車中喝熱水瓶裡的咖啡,吃雙胞胎買的小甜餅乾。餅乾分咖啡、奶油和果汁味兒三種。為了一視同仁,我三種都吃,且平均地吃。

這段時間裡,雨仍往水庫不停地灑瀉。雨下得很靜很靜,音量也就是把細細撕開的報紙屑撤在厚地毯上的那個程度。勒魯什的電影中常下的雨。

吃罷餅乾,各自喝完兩杯咖啡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拍打膝蓋。誰都沒開口。

「好了,該做事了。」雙腦胎中的一個說。

另一個點頭。

我熄掉煙。

我們沒打傘,冗自朝盡頭處探向水庫一例的橋頭走去。水庫是人們為截斷河流建造的。水面彎得不自然,樣子就像要衝洗山腰似的。據水的色調,可以感覺出水深得令人怵然。雨在水面濺起細微的波紋。

雙胞胎之一從紙袋取出那個配電盤遞給我。配電盤在雨中顯得比平時飢寒交迫。

「說一句禱詞。」

「禱詞?」我一聲驚叫。

「葬禮嘛,要祈禱的。」

「沒想到。」我說,「現成的一句也沒有。」

「什麼都行。」

「無非形式。」

我冒著從頭頂淋到腳趾尖的雨,搜刮合適的詞句。雙胞胎神色不安地交替看著我和配電盤。

「哲學的義務,」我搬出康德,「在於消除因誤解產生的幻想……配電盤喲,在水庫底安息吧!」

「扔!」

「扔?」

「配電盤啊。」

我猛勁兒向後掄起右臂,以45度角拼力扔出配電盤。配電盤在雨中劃出動人的弧形,打在水面。波紋緩緩漂漾開來,盪到我們腳下。

「好精彩的禱詞。」

「你想出來的?」

「當然。」我說。

三人淋成了落水狗,靠在一起久久注視水庫。

「多深?」一個問。

「深得嚇人。」我回答。

「有魚?」另一個問。

「凡水必有魚。」

從遠處看我們,我們肯定像一座造型不俗的紀念碑。

那個星期四的早上,自人秋以來我第一次穿上了毛衣。普普通通的灰色「賽特蘭」毛衣,腋下開了點線,但穿起來挺舒服。我比往常略為用心地颳了鬍鬚,穿上厚些的布褲,又拉出高腰皮鞋登上。鞋看上去像蹲在腳前的一對狗崽。雙胞胎滿房間翻來翻去,找出我的香菸、打火機、錢夾和月票並遞過來。

在事務所桌前坐定,邊喝女孩斟的咖啡邊削六支鉛筆。房間到處都是鉛筆芯味兒和毛衣味兒。

午休時在外面吃完飯,再次逗阿比尼西亞貓玩。從櫥窗玻璃一釐米左右的縫隙伸出小指尖,兩隻貓馬上撲過來咬我的指頭。

這天寵物商店的店員讓我抱了貓。摸起來手感像在摸高檔開司米羊毛衫。貓把涼津津的鼻尖觸在我嘴唇上。

「非常願意和人親近。」店員介紹說。

我道過謝,把貓放回櫥窗,買了盒派不上用場的貓食。店員整齊包好遞給我。我夾起貓食包走出寵物店時,兩隻貓像注視一片殘夢似的定定看我。

回到事務所,女孩為我拍去毛衣上沾的貓毛。

「逗貓玩來著。」我隨口解釋說。

「腋窩開線了。」

「知道,去年就那樣。搶現金押運車時給後視鏡刮的。」

「脫下。」她並無興致似的說道。

我脫下毛衣,她在椅旁架起長腿,開始用黑線縫腋窩。這段時間裡我折回桌前,削罷午後用的鉛筆,投入工作。不管誰說什麼,在工作方面我這人卻是無可挑剔的。我的做法是:從良心上盡最大努力在規定時間內做好規定的工作。若在奧斯威辛1[1奧斯威辛:波蘭語稱amschwitz,波蘭南部工業城市。二戰期間德國法西斯曾在此設立大量關押殘害猶太人的集中營],我肯定大受賞識。問題是,我想,問題是適合我的場所無不落後於時代。我想這是奈何不得的。不必追溯到什麼奧斯威辛和雙座魚雷攻擊機。沒有人再穿什麼迷你裙,讓·保羅和詹姆斯·迪思也不再聽了。最後一次看穿連襪健美褲的女孩是什麼時候來著?

時針指在3點,女孩照例把熱日本茶和三塊糕點端到桌面。毛衣也靈巧地縫好了。

「喂,跟你商量點事兒可好?」

「請。」說著,我吃了塊糕點。

「11月旅行的事,」她說,「北海道怎麼樣?」

「不壞。」我說。

「那就定了。沒有熊?」·

「有沒有呢,」我說,「該冬眠了吧。」

她放心似的點下頭:「對了,陪我吃次晚飯好麼?附近有一家餐館,蝦蠻夠味兒的。」

「好好。」我應道。

餐館位於幽靜的住宅街的正中,從事務所搭計程車只要5分鐘。剛一落座,一身黑服的男侍應悄無聲息地踩著椰樹纖維地毯走過來,放下兩塊爬水板般大小的菜譜。我要了兩瓶飯前啤酒。

「這兒的蝦特好吃,活著煮的。」

我喝著啤酒「嗬」了一聲。

女孩用纖纖的手指擺弄脖子上掛的項鍊墜兒,擺弄了好一會。

「有話想說,最好飯前說完。」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不該如此說話。總是這樣。

她微微一笑。由於懶得把約四分之一釐米的微笑退回去,微笑便在嘴角逗留下來。店裡空得很,連蝦抖動鬍鬚的聲音都似乎聽得到。

「現在的工作,中意?」她問。

「怎麼說呢,對工作從沒有這樣考慮過。不滿倒是沒有。」

「我也沒有不滿。」這麼說著,她吸了口啤酒,「工資不錯,你們兩人又和藹,休假也享受得到……」

我沉默不語。已經許久沒認真聽人說話了。

「可我才20歲啊,」她繼續道,「不想就這樣到此為止。」,

上萊時間裡,我們的談話中斷。

「你是還年輕,」我說,「往下要戀愛,要結婚,人生一天一個花樣。」

「哪會有什麼花樣。」她用刀和叉靈巧地剝著蝦殼,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沒有人喜歡我的。我這輩子也就縫縫毛衣、做個破玩藝兒逮蟑螂罷了。」

我唱嘆一聲,覺得陡然老了好幾歲。

「你可愛、有魅力、腿又長,腦袋也夠靈,蝦殼都剝得精彩——肯定一帆風順。」

她全然不聲不響,悶頭吃蝦。我也吃蝦。邊吃蝦邊想水底的配電盤。

「你20歲時做什麼來著?」

「追女孩啊!」1969年,風華正茂的歲月。

「和她怎麼樣了?」

「分手了。」

「幸福?」

「從遠處看,」我邊吞蝦邊說,「大多數東西都美麗動人。」

我們進人尾聲的時候,店裡開始一點點進人,刀叉聲椅子吱扭聲此起被伏。我點咖啡,她點咖啡和蛋奶酥。

「現在怎麼過?有戀人?」她問。

我思付片刻,決定把雙腦胎除外。

「沒有。」我說。

「不寂寞?」

「習慣了,通過訓練。」

「什麼訓練?」

我點一支菸,把煙朝她頭上50釐米高處吹去:「我是在神奇的星辰下出生的。就是說,想得到的東西——不論什麼——肯定到手。但每當把什麼弄到手時,都踩壞了別的什麼。可明白?」

「一點點。」

「誰都不信。但真是這樣。三年前我就意識到了,並且這樣想:再不想得到什麼了。」

她搖頭說:「那麼,打算一生都這樣過?」

「有可能。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果真那麼想的話,」她說,「活在鞋箱裡最好。」

高見。

我們往車站並肩前行。由於穿了毛衣,晚間挺讓人倔意的。

「ok,努力就是。」她說。

「沒幫上什麼忙。」

「談談心裡就踏實多了。」

我們從同一月臺乘上方向相反的電車。

「真不寂寞?」最後她又問一次。

我正找詞回答,車進站了。

某一天有什麼俘虜我們的心。無所謂什麼,什麼都可以。玫瑰花蕾、丟失的帽子、兒時中意的毛巾、金·皮多尼的舊唱片……全是早已失去歸宿的無謂之物的堆砌。那個什麼在我們心中仿惶兩三天,而後返回原處。……黑暗。我們的心被掘出好幾口井。井口有鳥掠過。

那年秋天一個黃昏俘虜我的心的,其實是彈子球。我和雙胞胎一同去高爾夫球場8號洞區的草坪上觀看火燒雲。8號洞區是理想打數5的長洞區,一無坡二無障礙,唯獨小學走廊一般平坦的草地徑直鋪展開去。7號洞區有住在附近的學生學吹長笛。在撕肝裂肺般的雙高8度音階練習的伴奏聲中,夕陽在丘陵間即將沉下半邊。就在那一瞬間,不知為什麼,彈子球俘虜了我的心。

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彈子球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急速膨脹開來。一閉上眼睛,緩衝器擊球的聲音、記分屏蹦出數字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1970年,正是我和鼠在爵士酒吧大喝啤酒時期。那時我絕不是個執著的彈子球玩家。爵士酒吧裡的彈子球機在當時是一臺罕見的3蹼(flipper)標準機,稱之為「宇宙飛船」。球區分上下兩部分,上部有1蹼,下部有兩蹼。那是固體電路給彈子球世界帶來通貨膨脹之前那段和平時光的標準機。鼠瘋狂迷上彈子球的時候,曾和彈子球機一起照了張相來紀念92500分這一他的最佳戰績。鼠面帶微笑靠在彈子球機旁邊,機也面帶微笑,上面彈出92500這組數字。這是我用柯拉相機拍攝的唯一溫馨的照片。看上去鼠儼然二戰中的空戰英雄。而彈子球機像是一架老式戰機——地勤人員用手轉動螺旋槳,起飛後飛行員「啪」一聲拉合防風窗的那種勞什子。92500這組數字將鼠和彈子球機結合在一起,釀出妙不可言的融洽氣氛。

彈子球公司的收款員兼維修員每週來一次爵土酒吧。此人三十上下,異常瘦削,幾乎不同任何人搭話。進店看也不看傑一眼,直奔彈子球機,用鑰匙開啟機臺下的蓋子,讓零幣嘩嘩啦啦淌進帆布囊。之後拿起一枚硬幣,投進機內做效能檢查。確認兩三下活塞彈簧,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球。繼而把球擊在緩衝器上檢驗磁石,讓球通過所有的球道,擊落所有的球靶。再檢查下曲靶、開球孔、巡迴靶,最後開啟獎分燈,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讓球落進外球道,鳴金收兵。隨後向傑點下頭——像是在說毫無問題——走出門去。所花時間也就半支菸工夫。

我忘了磕菸灰,鼠忘了喝啤酒,兩人總是這麼目瞪口呆地注視這華麗的技術表演。

「夢一樣。」鼠說,「他那技術,15萬分不在話下,20萬都有可能。」

「那自然,專門於這行的嘛。」我安慰鼠。

然而鼠那空戰英雄的自豪仍未失而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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