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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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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比,我這兩下子也就握了下女人小指那個程度。」說罷,鼠不再吭聲。鼠夢寐以求的就是記分屏上的數字超過6位。

「那是工作。」我繼續相勸,「起初可能有趣,但從早到晚盡幹那個,誰都要生厭。」

「哪裡,」鼠搖頭,「我就不至於。」

爵士酒吧坐滿了顧客,已經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差不多全是沒見過的新客,但客人總是客人,傑當然不至於不快。冰錐破冰塊的聲音,咯喳咯喳搖晃加冰威士忌杯的聲音,笑聲,投幣點唱機裡傑克遜5人組的歌聲,如漫畫書上白泡泡圈那樣飄上天花板的白煙——好一個盛夏再來一般的酒吧之夜。

儘管這樣,鼠看上去仍像出了什麼毛病。他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吧檯一端,把一直翻開的一本書的同一頁反覆看了幾遍,這才作罷合上。看那樣子,可能的話,他很想喝乾最後一口啤酒回去睡覺。如果真能睡著的話……

那一星期時間,鼠同任何開心事都毫不沾邊。睡覺睡睡醒醒,啤酒,煙,一切昏天黑地。沖刷過山坡的雨水衝進河流,進而把海水染上斑駁的褐色和灰色。討厭的景觀。腦袋裡簡直就像塞了一團舊報紙。睡眠既淺又短,同牙科醫院暖氣過熱的候診室裡的瞌睡無異,每有人開門便醒來,並且看錶。

一星期過得一半,鼠喝著威土忌做出一個決定:暫且凍結一切思考。他讓思維的每一道空隙都結上一層厚得足以走過白熊的厚冰。他估計這回可以熬過本星期的下一半了,於是睡了。然而醒來時仍一切照舊,不外乎頭有點痛。

鼠惟張地看著眼前擺的六支空啤酒瓶。從其空隙,可以看見傑的背影。

也許正值退潮時分,鼠想。初次在此喝啤酒是18歲。數千瓶啤酒,數千包炸薯片,數千張投幣點唱機的唱片。一切都像拍打舢板船的波浪來而復去,去而復來。啤酒我不是已經喝了個夠麼?當然,30也罷40也罷,啤酒任憑多少都能喝。不過,他想,不過在這裡喝的啤酒是另一回事……25歲之於激流勇退,是個不壞的年齡。就乖覺之人來說,正是大學畢業當銀行信貸員的年齡。

鼠往空瓶佇列裡又加進一瓶。杯子滿得險些溢位,他一口氣喝去一半,條件反射地用手背擦一下嘴,又把弄溼的手在布褲屁股上抹了一把。

喂,想想看,鼠自言自語,別躲閃,想想,25歲…..·該想點事的年齡了。這可是兩個12歲男孩加在一起的年齡喲!你有那樣的價值麼?沒有,一人份兒的都沒有,連空泡菜瓶裡的蟻巢那點兒價值都沒有。……算了吧,無聊的隱喻!完全無濟於事!想想看,你是哪裡出了問題的。想出來呀!·….·鬼曉得怎麼回事!

鼠不再想,喝乾剩的啤酒,旋即揚手讓再來一瓶。

「今天喝多了喲!」傑說。但歸終在他面前放上了第八瓶啤酒。

頭有點痛。身體隨波逐流似的上上下下。眼窩深處有痠懶感。吐啊,腦袋裡發出聲音,快吐,吐完慢慢想!快,起來到衛生間去!…不行,一壘都走不到。……然而鼠還是挺胸走到衛生間,開啟門,趕走對著鏡子重描眼線的年輕女郎,朝馬桶弓下身去。

多少年沒吐了?吐法都忘掉了。要脫褲子?……開哪家混賬玩笑!默默地吐,胃液都吐淨!

胃液都吐淨之後,鼠坐在馬桶上吸菸。吸完用香皂洗臉洗手,對鏡子用溼手理齊頭髮。臉色是有點過於陰沉,但鼻子下巴的形狀還過得去。給公立中學的女教師看中都有可能。

離開衛生間,走到描眼線只描了一半的女郎坐位鄭重道歉。之後折回吧檯,把啤酒倒進杯子喝去一半,又把傑給的冰水一飲而盡。他搖了兩三下頭,給煙點上火。這時腦袋的機能開始正常運轉。

好了,這回好了!鼠說出聲來,長夜漫漫,思載悠悠!

我真正陷入彈子球這個堪可詛咒的世界是在1970年冬天。那半年感覺上我好像在黑洞中度過的。我在草原正中挖一個大小同自身尺寸相適的洞,整個人鑽進洞去,塞起耳朵不聽任何聲響。什麼都引不起我半點興致。傍晚時分,我醒來穿上風衣,在娛樂廳的一個角落消磨時間。

好容易找到一臺同爵士酒吧裡的3蹼「宇宙飛船」一模一樣的機子。我投進硬幣。一按開機鈕,機器便渾身發抖似的發出一連串聲響,升起十個彈靶,熄掉獎分燈,把記分退為六個「0」,向球道彈出第一個球。無數硬幣被機吞進肚去。恰好一個月後,在那個冷雨飄零的初冬傍晚,我的得分像熱氣球甩掉最後一個沙袋一樣超過了6位數。

我把顫抖的手指揪也似的從操縱鈕移下,背靠牆,一邊喝冰冷的易拉罐啤酒,一邊目不轉睛地久久注視記分屏上出現的105220這6位數字。

我同彈子球機短暫的蜜月就這樣開始了。在大學校園裡我幾乎不露面,打工錢大半投進彈子球機。跳擊、順擊、攔擊、停擊等大多數技巧也學得出神入化。後來,我打時背後總有人觀戰了。一個塗口紅的女高中生還把軟乎乎的rx房壓在我胳膊上。

得分超過15萬時,真正的冬天來臨了。在人影稀疏的冷颼颼的娛樂廳,我裹上加厚風衣,把長圍巾一直圍到耳朵,繼續守著彈子球機鏖球。偶爾覷一眼衛生間的鏡子,發現自己的臉形銷骨立,皮膚粗糙不堪。每打完三局,我就靠牆休息,喝啤酒。最後一口啤酒老是有一股鉛筆味兒。香菸頭扔得腳下到處都是,衣袋裡塞著「熱狗」,餓時啃上一口。

她出類拔萃。3蹼「宇宙飛船」。…·只有我理解她,唯獨她理解我。我每次按下開機鈕,她都以不無快感的聲音在記分屏上彈出6個「0」,隨即衝我微笑。我把活塞拉在精確得毫釐不爽的位置,將銀光閃閃的球從球道彈向球區。球在她的球區急速轉動的時間裡,我的心就好像吸優質大麻時一樣徹底舒展開來。

各種各樣的意念,在我腦海裡時而聾亂無章地浮現時而消失,形形色色的人影,在罩住球區的玻璃屏上時而消失時而浮現。玻璃屏如照夢雙層鏡一樣照出我的心,使其隨著緩衝器和獎分燈的光點閃閃爍爍。

不是你的責任,她說,並搖了好幾下頭。根本不怪你,你不也盡最大努力了麼!

不然,我說。左蹼、連續進球孔、9號球道。不對。我一無所能。手指一支未動。但想做還是做得到的。

人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她說。

或許,我說,可什麼都沒結束,肯定永遠如此。回球道、阻擊、開球孔、反彈、6號靶……獎分燈,121150。結束了,全部結束了,她說。

轉年2月,她消失了。娛樂廳拆毀一空,翌日變成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炸面圈專營店。身穿彷彿窗簾布制服的女孩用花紋同樣的盤子端著乾巴巴的炸面圈走來串去。摩托車排在店外的高中生、夜勤司機、不合時令的嬉皮士和酒吧女郎們以千篇一律的無奈表情啜著咖啡。我要了味道糟得可怕的咖啡和肉桂炸面圈,問女侍應知不知曉娛樂廳。

對方以不無狐疑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個掉在地上的炸面圈。

「娛樂廳?」

「前不久在這裡來著。」

「不曉得。」她想睡覺似的搖頭。

一個月前的事都無人記得,這個城市!

我心情抑鬱地在街頭轉個不停。3蹼「宇宙飛船」,無人知其去向。

這麼著,我終止了彈子球遊戲。時候一到,任何人都得洗手上岸,別無他路。

連綿數日的雨星期五晚上突然停了。從視窗下望,大街小巷吸了早已吸夠的雨水,吸得全身浮腫。夕陽把開始出現斷層的雲變成不可思議的顏色,而其返照又把房間也染成同一色調。

鼠在t恤外面套一件防風夾克,走上街頭。柏油路面到處是靜止的水窪,黑亮亮地無限伸展開去。街上一股雨後黃昏的氣息。河邊一排松樹渾身溼淋淋的,細小的水珠從綠葉尖滴落下來。變成褐色的雨水湧進河流,順著水泥河床向大海滑去。

黃昏倏忽過去,滿含溼氣的夜幕壓向四周。而溼氣轉眼問又變成了霧。

鼠把臂肘從車窗探出,沿街慢慢兜風。白霧沿著山腳坡路向西飄移,最後沿河邊下到海濱。鼠把車停在防波堤旁,放倒車座靠背吸菸。沙灘也好護岸水泥預製塊也好防沙林也好,一切都溼得黑乎乎的。女子房間的百葉窗透出溫馨的黃光。看錶,7時15分,正是人們吃罷晚飯溶入各自房間溫煦的時分。

鼠雙手抱在腦後,閉上眼睛,竭力回想女子房間的情形。僅去過兩回,記不確切。一開門是六張榻榻米大的餐室兼廚房……橙黃色桌布,盆栽賞葉植物,椅子四把,橙汁,餐桌上的報紙,不鏽鋼茶壺…。.一切井然有序,了無汙痕。裡面是拆除兩個小房間隔形成的一個大房間。鋪著玻璃板的狹長寫字檯。臺上……特大號瓷啤酒杯三個,裡面一個挨一個插著各種鉛筆、尺、製圖筆。文具盤裡有橡皮探、鎮紙、修改液、舊收據、透明膠帶、五顏六色的曲別針,還有鉛筆刨、郵票。

寫字檯橫頭有用了許久的製圖板、長臂燈。燈罩的顏色…是綠的。靠牆一張床,北歐風格的小白木床。兩人上去,發出公園小艇般的吱扭聲。

霧越往後越濃。霧。乳白色的夜靄在海邊悠悠遊移。路的前方不時有黃色的霧燈駛近,減速從鼠的車旁開過。從車窗湧進的細細的水滴打溼了車中所有物件。車座、車前玻璃、防風夾克、衣袋裡的香菸,大凡一切。海灣裡停泊的貨輪霧笛,發出離群牛犢般尖剌剌的嗚叫。霧笛長短交替的音階穿過夜色,向山那邊飛去。

左邊牆壁呢,鼠繼續想,有書架、小型音響組合機、唱片,還有立櫃、兩幅benshahn1[1benshahn:(1898一1969):美國知名畫家、圖案設計師,作品於哀愁中含有社會批判意味]複製畫。書架上沒有像樣的書。基本是建築專業的。此外就是旅行方面的:導遊手冊、遊記、地圖,還有若干冊暢銷小說、莫札特的傳記、樂譜、幾本辭典……法語辭典的扉頁上寫有一句什麼表彰話。唱片差不多都是巴赫和海頓和莫札特。另有幾張帶有少女時代的夢痕……帕特·布思、鮑被·丹林、普拉塔茲。

鼠的回想至此卡住。缺少了什麼,而且是關鍵的,以致整個房間失去了現實感,在空中飄飄忽忽。什麼來著?ok,等等,這就想起。房間的燈和……地毯。燈什麼樣式?地毯什麼顏色?」…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鼠湧起一股衝動,根不得推開車門,穿過防風林敲她的房間確認燈和地毯的顏色。荒唐!鼠重新靠回座席背,轉而望海。除了白霧,黑暗暗的海面一無所見。遠處燈塔的橙色光芒執著地閃爍不已,如心臟的跳動。

她那失去天花板和地板的房間隱約浮現在黑暗中。過了好一會,細小部位逐漸淡出,最後全部消遁。

鼠仰頭向上,緩緩閉合眼睛,所有的燈光如被關掉一般從他腦海中熄滅,把他的心掩埋在新的黑暗之中。

3蹼「宇宙飛船」……她在某處連連呼喚我,日復一日。

我以驚人的速度向堆積如山的待譯件發起總攻。不吃午飯,也不逗阿比尼西亞貓,跟誰也不開口。管雜務的女孩不時來看望一眼,又愕然搖頭離去。兩點,我處理完一天分量的工作,把原稿往女孩桌上一扔,馬上跑出事務所。我轉遍東京城所有的娛樂廳尋找3蹼「宇宙飛船」,但一無所獲。投人看過沒人聽說過。

「4蹼‘地下探險’不行?剛剛進來的喲!」一個娛樂廳老闆說。

「不行,抱歉。」

他顯得有點失望。

「3蹼左撇子的也有,一人包打就能出來獎分球的。」

「對不起,只對‘宇宙飛船’有興趣。」

但他還是熱情告訴了我他所認識的一個彈子球愛好者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這個人有可能知道一點你找的那臺機。是個產品目錄愛好者,對機型怕是最熟悉了。人倒是有一點兒古怪。」

「謝謝。」

「不客氣,但願能找到。」

我走道靜俏俏的咖啡館,撥轉號碼盤。鈴響5遏,一個男子接起。他聲音沉靜,身後傳來nhk[1nhk:日本廣播協會羅馬字名稱的縮寫]7點新聞和嬰兒的動靜。

「想就一臺彈子球機請教一下。」我報出姓名後這樣開口道。

電話另一頭沉默片刻。

「什麼樣的機型?」男子問。電視音量低了下來。

「3蹼‘宇宙飛船’。」

男子沉思似的「喚」一聲。

「機身畫有行星和宇宙飛船·..…」

「我很清楚,」他打斷我的話,清了清嗓子,用儼然剛從研究生院畢業的講師般的腔調說道,「芝加哥的吉爾巴特桑斯1968年出品。以慘遭厄運而小有名氣。」

「厄運?」

「怎樣,」他說,「見面再說不好麼?」

我們約定明天傍晚見。

我們交換名片後,朝女侍應要了咖啡。令我十分驚訝的是,他還真是大學講師。年紀二十過不了幾歲,而頭髮巳開始變稀。身體給太陽曬黑了,甚是健壯。

「在大學教西班牙語,」他說,「往沙漠裡灑水那樣的話計。」

我欽佩地點頭。

「你的翻譯事務所不搞西班牙語?」

「我搞英語,另一人搞法語,已經手忙腳亂了。」

「遺憾。」他抱著雙臂說。不過看樣子並不怎麼遺憾。他擺弄了一會領帶結。「西班牙去過?」他問。

「沒有,遺憾。」我說。

咖啡端來,關於西班牙就此打住。我們在沉默中喝咖啡。

「吉爾巴特父子公司是一家後發展起來的彈子球機制造廠。」他突然開口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至朝鮮戰爭之前,主要生產轟炸機的投彈裝置。以朝鮮停戰為契機,轉而開拓新的領域。彈子球機、bingo機1[bingo機;一種室內遊戲機。盤面有許多方格,將球投入格內,之後合計投中數字與手中牌上的數字]、自動賭博機、投幣點唱機、爆玉米花機、自動售貨機·..…即所謂和平產業。首臺彈子球機是1952年完成的。不賴,結結實實,價格也便宜,但缺乏娛樂性。借用《彈子球》雜誌上的評語,就是‘如蘇聯陸軍女兵部隊官配乳罩般的彈子球機’。當然,作為生意是成功的。向墨西哥等中南美國家出口。那些國家沒有專業技術人員。所以較之機械效能複雜的,還是少有故障結實耐用的受歡迎。」

喝水時間裡,他們沉默不語。看樣子,他為沒有幻燈用的幕布和長教鞭而感到十分遺憾。

「問題是——如您所知——美國,也就是世界上的彈子球產業處於由四家企業壟斷的狀態。戈德里布、巴釐、芝加哥制幣、威利阿姆斯,也就是所謂四巨頭吧。而這時吉爾巴特突然衝殺進來。激戰持續了大約五年。在1957年,吉爾巴特撤退不再搞彈子球。」

「撤退?」

他點頭喝了口似乎並不想喝的咖啡,用手帕一再擦拭嘴角。

「恩,敗下陣來。當然,公司本身是賺了一把,通過向中南美出口賺的。所以撤退,是因為不想讓傷口開得太大……總之,製造彈子球機需要極其複雜的專利技術,需要許多名經驗豐富的專業技術人員,需要統領他們的策劃者,需要覆蓋全國的營銷網。還需要貯存常備零件的代理商,需要任何地點的彈子球機出故障時都能在5小時內趕去排除的維修工。遺憾的是,新加盟的吉爾巴持公司不具備這樣的實力。於是他們含淚撤軍,其後大約7年時間裡繼續製造自動售貨機和克萊斯勒汽車的自動雨刷。但他們根本沒有對彈子球死心。」

說到這裡,他緘口打住,從上衣袋取出香菸,在桌面上磕齊,用打火機點燃。

「是沒有死心,他們有他們的自尊。這回在秘密工廠研製。他們把四巨頭的退休人員悄悄拉來成立了課題組,給予鉅額研究經費,並下達這樣一道命令:5年內造出不次於四巨頭任何產品的彈子球機:那是1959年的事。公司方面也有效利用了這5年的時間。他們利用其他產品,建立了從溫哥華到waikiki的完整的營銷網。至此一切準備就緒。

「捲土重來的第一臺機按計劃在1964年推出的就是‘巨浪’。」

他從皮包取出剪貼夾,開啟遞給我。上面有大約從雜誌上剪下於「巨浪」整機圖,有球區圖,有外觀設計圖,甚至指令卡都貼了去。

「這臺機的確別具一格,史無前例的妙筆無所不在。僅以連環模式為例,‘巨浪’採用的模式來自其獨有技術。這臺機受到了歡迎。」

‘當然,吉爾巴特公司這一千奇百怪的手法在今天是不足為奇了。但在當時絕對令人耳目一新,而且製作得非常精心。首先是結實。四巨頭的使用年限大約為3年,而它是5年。第二是投機性的淡化,而以技巧為主。……那以後,吉爾巴持公司按此思路生產幾種名機。‘東方快車’、‘空中導航’、‘恍惚美洲’……無不受到愛好者的高度評價。‘宇宙飛船’成了他們的最後機型。」

「宇宙飛船’同前四種大異其趣。前四種以追求新奇為能事,而‘宇宙飛船’極其正統而簡便。採用的無一不是四巨頭已經採用的機關。正因如此,反倒成了極具挑戰性的機型。確有這個自信。

他像給學生講課似的娓娓而談。我一邊頻頻點頭,一邊喝咖啡。咖啡喝完了喝水,水喝完了吸菸。

「‘宇宙飛船’的確匪夷所思,乍看並無優勢可言。可是操作起採卻有與眾不同之處。球經相同,球道相同,但就是有什麼與其他機不同。而那個什麼如毒品一般把人吸住不放。至於為什麼卻無由得知。……我所以說‘宇宙飛船’慘道厄運,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它的超卓不凡沒有為人們所理解,及至人們終於理解了又為時已晚;二是公司倒閉了。製作得太用心了。吉爾巴特公司被多元大型聯合企業兼併了。總部說不需要彈子球部門,如此而已。‘宇宙飛船’一共生產了一干五百餘臺。故而如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名機。美國的‘宇宙飛船」收藏家交易價已達兩千美元,但估計從未成交。」

「為什麼?」

「因為無人脫手。誰也不肯放手。不可思議的機型。」

說罷,他習慣性地朗一限手錶,吸菸。我要了第二杯咖啡。

「日本進口了幾臺?」

「調查了,3臺。」

「夠少的。」

他點頭:「因為日本沒有吉爾巴特公司產品的經銷渠道。一家進口代理店嘗試性進口了一點,於是有了這3臺。想再追加時,吉爾巴特父子公司已不復存在了。」

「這3臺的去向可曉得?」

他攪拌幾下咖啡杯裡的砂糖,「咯吱咯吱」搔了括耳垂。

「一臺進入新宿一家小娛樂廳。前年冬天娛樂廳倒閉,機下落不明。」

「這我知道。」

「另一臺進了澀谷一家娛樂廳,去年春天失火燒了。當然,因為買了火災保險,誰也沒受損失,無非一臺‘宇宙飛船’從這世上消失罷了。……如此看來,只能說是慘遭厄運。」

「就像馬爾他的鷹。」我說。

他點頭:「可是,最後一臺的下落我不清楚。」

我把爵士酒吧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他。「不過現在沒有了,去年夏天處理掉了。」我說。

他不勝憐惜地記在手冊上。

「我感興趣的是新宿那臺。」我說,「弄不清去向?」

「可能性有幾種,最一船的可能性是廢棄了。機器的週轉期非常之快。通常3年就折舊。與其花錢修理,還不如更新省錢。當然也有流行間題。所以要廢棄。……第二種可能性是作為二手貨上市交易。型號雖老但仍可利用的那類機往往流入哪裡的餐飲灑吧,在那裡陪伴醉酒者和生手終了此生。第三——此情況非常罕見——也可能由收藏家買去了。不過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廢棄。」

我把沒點火的煙夾在指問,黯然沉思。

「關於最後一種可能性,你能進行調查嗎7」

「試試是可以的,但難度很大。收藏家之間幾乎沒有橫向聯絡,沒有花名冊沒有會刊。……不過試試好了,我本人對‘宇宙飛船’多少有些興致。」

「謝謝。」

他把背沉進深凹的圈椅裡,吐了口煙。

「對了,你‘宇宙飛船’最佳戰績?」

「十六萬五千。」我說。

「厲害,」他不動聲色地說,「非比一般。」說著,又搔了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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