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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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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區也一如往日。相同的黛藍色。球靶雪白,如微笑閃露的牙齒。呈星形疊積的10個檸檬黃色獎分燈一上一下緩緩移動。兩個重開球是土星和火星,遠檔是金星……一切安然靜謐。

你好,我說。……不,也許我沒說。總之我把手放在她球區的玻璃罩上。玻璃冷冰冰的,我的手溫留下白濛濛的十支指印。她終於睡醒似的朝我微笑。令人想起往日時光的微笑。我也微笑。

好像許久沒見了,她說。

我做沉思狀屈指計算,3年了!轉瞬之間。

我們雙雙點頭,沉默有頃。若在咖啡館裡,該是吸一口咖啡,或用手指擺弄花邊窗簾的時候。

常想你來著,我說。心情於是一落千丈。

睡不著覺的夜晚?

是的,睡不著覺的夜晚,我重複道。她始終面帶微笑。

不冷?她問。

冷啊,冷得要命。

最好別呆太久,對你肯定過於冷了。

好像,我說。隨即用微微發抖的手掏出香菸,點上火,深吸一口。

彈子球不打了?她問。

不打了,我回答。

為什麼?

165000是我最佳戰績,記得?

記得,也是我的最佳戰績嘛。

不想玷汙它,我說。

她默然。準有10個獎分燈慢侵上下,閃爍不止。我望著腳下吸菸。

為什麼來這兒?

你呼喚的嘛。

呼喚?她現出一絲困惑,旋即害羞似的莞爾一笑。是啊,或許是的,或許呼喚你來著。找得我好苦。

謝謝,她說,講點什麼。

很多東西面目全非了,我說,你原先住的娛樂廳後來成了24小時營業的炸面圈專賣店,咖啡難喝得要死。

就那麼難喝?

過去迪斯尼動物電影上要死的斑馬喝的正是那種顏色的泥水。

她吃吃笑。笑臉真是燦爛。倒是座討厭的城市啊,她神情認真地說,一切粗糙不堪,髒亂不堪……

就那麼個時代啊。

她連連點頭。你現在幹什麼?

翻譯。

小說?

哪裡,我說,全是泡沫,白天的泡沫夜晚的泡沫。把一條髒水溝的水移到另一條裡罷了。

沒意思?

怎麼說呢,沒考慮過。

女孩呢?

也許你不信:眼下跟雙胞胎過日子。做的咖啡是非常夠味。

她嫵媚地一笑,眼睛朝上看了一會兒。有點不可思議阿,好像什麼都沒實際發生過。

不,實際發生了。只是又消失了。

不好受?

哪裡,我搖頭,來自「無」的東西又各歸原位,如此而已。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我們的共同擁有的僅僅是很早很早以前死去的時間的殘片。但至今仍有些許溫馨的回憶如遠古的光照在我心中往來彷徨。往下,死將俘獲我並將我重新投入「無」的熔爐中,而我將同古老的光照一起穿過被其投入之前的短暫時刻。

你該走了,她說。

的確,寒氣已升到難以忍耐的程度。我打個寒戰,踩熄菸頭。

謝謝你來見我,她說,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多保重。

謝謝,我說,再見1

我走過彈子球機佇列,走上樓梯,拉下拉桿開關。彈子球機電源如漏氣一般倏忽消失,完全徹底的沉寂與睡眠壓向四周。我再次穿過庫房,走上樓梯,按下電燈開關,隨手關門——在這一系列時間裡,我沒有回頭,一次也沒回。

攔計程車趕回宿舍已經快半夜了。雙胞胎正在床上做一本週刊上的拼字遊戲。我臉色鐵青,渾身一股凍雞味兒。我把身上衣服一古腦塞進洗衣機,轉身泡進放滿熱水的浴缸裡。為恢復正常意識,我泡了30分鐘,然而沁人骨髓的寒氣還是沒有驅掉。

雙胞胎從壁櫃裡拉出煤氣取暖爐,打著火。過了十五六分鐘,寒戰止住了。我噓了口氣,熱一罐洋蔥罐頭楊喝了。

「不要緊了。」我說。

「真的?」

「還挺涼的。」雙胞胎抓著我的手腕,擔心地說。

「很快暖過來的。」

之後,我們鑽進被窩,把拼字遊戲圖拼上最後兩塊。一塊是「虹鱒」,一塊是「甬路」。身體很快暖和過來,我們幾乎同時墜人沉沉的夢鄉。

我夢見托洛茨基和四頭馴鹿。四隻馴鹿全都穿著毛線抹。冷得出奇的夢。

鼠已不再同女子相會,也不望她房間的燈了,甚至窗前都不再靠近。他心中的什麼在黑暗中游移一段時間,爾後消失,猶蠟燭吹滅後升起的一絲白煙。繼之而來的是沉默。沉默。一層層剝去外皮後到底有什麼剩下,這點鼠也不知道。自豪?……他躺在床上反覆看自己的手。若沒有自豪,人大約活不下去。但若僅僅這樣,人生未免過於黯淡,黯淡之至。

同女子分手很簡單。某個週日晚上不再打電話給她即可。也許她等電話等到半夜。想到這點鼠很不好受。幾次朝電話機伸出手,又都忍住沒打。他藏上耳機,調高音量聽唱片。他知道女方會打電話過來,但還是不願意聽見電話鈴響。

等到11點她會死心的吧。之後他洗臉刷牙,上床躺倒,暗想明天早上肯定打電話過來,熄燈睡覺。結果週六早上電話也沒響。她開啟窗,做早餐,給盆栽植物澆水,然後等到偏午。這回恐怕真的死心了,隨即笑笑——那種像是對著鏡子邊刷牙邊練習幾次的笑。結局理應如此,他想。

鼠在百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裡,眼望牆上電子掛鐘過了這許多時間。房間空氣凝然不動。虛淺的睡眠幾次滑過他的身體。時針已毫無意義。無非黑之濃淡的幾度反覆罷了。鼠靜靜忍耐自己的肉體一點點失去實體,失去重量,失去感覺。他想,自己如此經過了多少小時、到底多少小時了呢?眼前的白牆隨著他的呼吸而徐徐搖晃。空間有了某種密度,開始侵蝕他的肢體。鼠測定這已是自己忍耐力的臨界點,遂翻身下床,洗澡,在神志朦朧中刮鬚,然後擦乾身體,喝電冰箱裡的橙汁,重換睡衣上床。事情至此完結,他想。沉沉的睡意襲來,睡得昏死一般。

「定了,離開這座城市。」鼠對傑說。

傍晚6點,店門剛開。吧檯打了結,店裡所有的菸灰缸一支菸頭也沒有。酒瓶擦得發亮,標籤朝外擺成一排。連尖角都折得線條分明的新紙巾、紅辣椒牌調味汁以及小鹽瓶齊整整放在淺盤裡。傑分別在三個小深底缽裡攪拌三種調味汁。大蒜味如細霧四下飄移——鼠進來時正值這一小段時間。鼠一邊用傑借給的指甲刀把指甲剪在菸灰缸裡,一邊這樣說道。

「離開?」—」去哪裡?」

「沒目標。去陌生的城市,不太大的為好。」

傑用漏斗把調味汁注入一個個大長頸瓶裡,注罷放進電冰箱,拿毛巾搖手。

「去那裡於什麼?」

「幹活。」鼠剪完左手的指甲,一再看那手指。

「這裡就不成?」

「不成。」鼠說,「想喝啤酒。」

「我請客。」「領情。」

鼠把啤酒慢慢倒進冰鎮過的玻璃杯裡,一口喝去一半:「怎麼不問為什麼這裡不成呢?」

「因為好像可以理解。」

鼠笑了,笑罷啞了下舌:「跟你說,傑,不成的。即使大家都那樣不問不說地相互理解,也哪裡都到達不了。這種話我本不願意說的……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那樣的世界裡逗留得太久了。」

「可能。」傑沉思片刻說道。

鼠又喝了口啤酒,開始剪右手指甲:「想了很多,也想過去哪裡到頭來還不一樣。但我還是要去,一樣也好不一樣也好。」

「再不回來了?」

「當然遲早總要回來,遲早!又不是出逃。」

鼠出聲地剝開小碟裡的花生,把滿身皺紋的殼扔在姻灰缸裡。打過蠟的吧檯護扳上積了幾滴啤酒的冷水珠,他使用紙巾揩了。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後天,說不準,大致這三四天裡吧。準備妥當了。」

「風風火火的。」

「恩……盡給你添麻煩了,這個那個的。」

「啊,事情是夠多的了。」傑一邊用抹布擦壁櫥上排列的灑杯,一邊頻頻點頭,「一旦過去,都像做夢。」

「也許是的。可我好像花了好長時間才真正這麼認識到。」

傑停了一會,笑道:「是啊,我時常忘記和你相差20歲。」

鼠把瓶裡剩的啤酒往杯裡倒空,慢慢喝著。啤酒喝這麼慢還是頭一遭。

「再來一瓶?」

鼠搖一下頭:「不,可以了。我是作為最後一瓶喝的,在這裡喝的最後一瓶。」

「再不來了?」

「打算是的。怕不好受。」

傑笑了:「遲早要相見的。」

「下次見時說不定認不出來了。」

「聞味兒知道。」

鼠又慢慢看了一遍剪乾淨的手指,把剩的花生揣進衣袋,拿紙巾擦擦嘴,然後欠身立起。

風如在黑暗中的透明斷層滑行一般悄無聲息地流過。風微微搖顫頭上的樹枝,有規則地將葉片抖落在地面。落在車頂的葉子發出乾巴巴的聲響彷徨一會,之後順著前車窗玻璃,積在擋泥板上。

鼠一個人在靈園樹林里舍棄所有話語,兀自透過車前玻璃望著遠處。車前幾米遠的地面被齊整整切去,而橫亙著黑暗的天宇、海和城市夜景。鼠身體前傾,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紋絲不動地盯視空中的某一點。夾在指尖的沒有點火的香菸,其端頭在空間不斷勾勒若干複雜而又無意義的圖形。

跟傑說過以後,一種不堪忍受的虛脫感朝他襲來。勉強匯攏一處的種種意識流,突然散向四面八方。至於去何處才能見到它們重新合而為一,鼠無由得知。遲早要流進茫茫大海,別無選擇。黑暗的河流!也可能沒機會重逢了。他甚至覺得25年時間只是為此而存在的。為什麼?鼠質問自己。不知道。問得是好,但無答案。好的提問屢屢沒有答案。

風又多少加大了。風將人們種種活動聚斂的些許溫暖帶往某個遼遠的世界,而留下涼浸浸的黑暗,讓無數星辰在黑暗深處熠熠閃光。鼠從方向盤撤下雙手,在唇間轉動一會香菸,而後突然想起似的用打火機點燃。

頭略略作痛,較之痛,更接近被冰涼的指尖按壓兩側太陽穴的奇異感,鼠搖頭驅趕紛壇的思緒。總之結束了。

他從小格箱裡取出全國公路行車圖,慢慢翻動圖頁,依序朗讀幾個鎮的名稱。鎮很小,幾乎從未聽過。這樣的鎮子沿路綿綿不斷。讀了幾頁,幾天來的疲勞如滔天巨浪遽然朝他壓來,溫吞吞的塊狀物開始在血液徐徐巡行。

困。

睡意似乎格一切抹除得乾乾淨淨。只消睡上一覺……

閉上眼睛時,耳底響起濤聲———冬日的海濤拍擊防波堤,穿針走線一般從混凝土護坡預製塊之間撤離。

這樣,不向任何人解釋也可以了,鼠想。海底大概比任何城鎮都溫暖,充滿安寧和靜謐。算了,什麼都別想了,什麼都已經……

彈子球機的呼喚從我的生活煥然遠逝。空落落的心情也已消失。當然,「大團圓」不至於因此像「亞薩王和圓桌騎土」那樣到來。那是更以後的事。馬倦、劍折、盔甲生鏽之時,我躺在長滿狗尾草的草原上靜聽風聲好了。哪裡都可以——水庫底也好養雞場也好冷庫也好——我走我應走的路就是。

對我來說,這短時的尾聲只不過如露天晾衣臺一般微不足道。

如此而已。

一天,雙胞胎在超市買了一盒棉球棒,有300支裝在盒裡。每次我洗澡出來!雙胞胎都坐在我左右同時掏兩側的耳朵。兩人耳朵掏得著實夠水平。我閉目合限,邊喝啤酒邊在耳裡聽兩支棉球棒的動靜。不料一天晚上正掏耳時我打了個噴嚏。這一來,兩耳一下子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了。

「聽得見我的聲音?」右側說。

「一丁點兒。」我說。自己的聲音是用鼻側聽到的。

「這邊呢?」左側說。

「同樣。」

「打噴嚏打的。」

「傻小子。」

我嘆息一聲。簡直就像從保齡球道的一頭,聽7號瓶和10號瓶說話一樣。

「喝水會好的吧?」一個問。

「何至於!」我氣惱地吼道。

然而雙胞胎還是讓我喝了一鐵桶分量的水,結果無非弄得肚子不適罷了。痛並不痛,肯定是訂噴嚏時把耳屎捅到裡頭去了,只能這樣認為。我從抽屜構出兩支手電簡,讓兩人檢視。兩人像窺視風洞似的把光射進耳內,看了好幾分鐘。

「一無所有。」

「什麼也沒有。」

「一塵不染。」

「那為什麼聽不見?」我又一次吼道。

「過期失效了。」

「聾了。」

我不理睬二人,翻開電話薄,給最近處的耳鼻科醫院打電話。電話聲聽起來甚是吃力。也許這個原因,護士似乎多少有點同情。說一會兒開門,叫馬上過去。我們火急火燎穿好衣服,出得宿舍沿街走去。

醫生是個五十上下的女醫生,髮型雖如一團亂鐵絲,但給人的感覺不錯。她開啟候診室門,「啪啪」拍了兩下手示意雙胞胎別出聲。然後讓我坐在椅子上,不無冷漠地問怎麼了。

我講完情況,她說明白了,叫我別再吼了。接著拿出沒帶針頭的大號注射器,滿滿抽了糖稀色液體進去,遞我一個白鐵皮喇叭簡樣的玩藝兒,讓貼在耳朵下面。注射器插入我的耳朵,糖稀色液體在耳孔中如斑馬群一股狂奔亂跳,又從耳朵淌出落進喇叭簡。如此反覆三次,之後醫生用細棉球棒往耳孔深處捅了捅。兩耳弄完時,我的聽力恢復如初。

「聽見了。」我說。

「耳垢。」她言辭簡潔。像在做接尾令語言遊戲。

‘可剛才看不見的啊。」

「彎的。」

「你的耳道比別人的彎曲得多。」

醫生在火柴盒背面畫出我的耳道。形狀像是桌角釘的拐角鐵。

「所以,如果你的耳垢拐過這個角,任誰怎麼呼喚都回不來了。」

我哼了一聲:「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掏耳時注意就行了嘛,注意。」

「耳道比別人彎這點,不會帶來別的什麼影響?」

「別的影響?」

「例如。—「精神上的。」

「不會。」她說。

我們繞彎從高爾夫球場穿行15分鐘,回到宿舍。第11球洞的狗後腿形球道,使我想起耳道,旗讓我想起棉球棒。還有,遮擋月亮的雲使我想起b52轟炸機的編隊,西邊鬱鬱蔥蔥的樹林讓我想起魚形鎮紙,空中的星星令我想起發黴的洋芫荽粉…—「算了算了。總之耳朵在無比敏銳地分辨著全世界的動靜,就好像世界掀掉了一層面紗。數公里遠處夜鳥在鳴叫,數公里遠處人在關窗,數公里遠處有人在卿卿我我。

「這下好了。」一個說。

「太好了。」另一個說。

田納西·威廉斯這樣寫道:過去與現在已一目瞭然,而未來則是「或許」。

然而當我們回頭看自己走過來的暗路時,所看到的仍似乎只是依稀莫辯的「或許」。我們所能明確認知的僅僅是現在這一瞬間,而這也無非與我們擦肩而過。

送行雙胞胎的路上,我一直想的大體是這樣的東西。穿過高爾夫球場往西站遠的汽車站行走之間,我一直默不作聲。時值星期天早上7點,天空藍得掉底一般。腳下的結縷草已充分預感到開春前那短暫的死。大概很快就要下霜要積雪,它們將在澄澈的晨光中閃爍清輝。泛白的結縷草在我們腳下諷楓作響。

「想什麼呢7」雙胞胎中的一個向。

「沒想什麼。」我說。

她們身穿我送給的毛衣,腋下夾個紙袋,紙袋裡裝著運動衫和一點點替換衣服。

「去哪裡?」我問。

「原來的地方。」

「只是回去。」

我們穿過球場的沙坑,走過8號洞筆直的球道,走下露天扶梯。數量多得驚人的小鳥從草坪從鐵絲網上注視我們。

「倒表達不好,」我說,「你們走了,我非常寂寞。」

「我們也是。」

「寂寞啊。」

「可還是走吧?」

兩人點頭。

「真有地方可回?」

「當然。」一個說。

「沒有就不回去了。」另一個說。

我們翻過高爾夫球場鐵絲網,穿過樹林,坐在汽車站長凳上等車。週日早晨的汽車站靜得那般令人愜意,鋪滿恬適的陽光。我們在陽光中玩接尾令文字遊戲。玩了5分鐘,公共汽車來了,我把車票錢遞給兩人。

「在哪裡再會吧。」我說。

「再會。」一個說。

「再會!」另一個說。

聲音如空谷足音在我心中迴盪。

車門「啪」一聲關上,雙胞胎從車窗招手。一切週而復始……我一個人沿原路走回,在秋光流溢的房間裡聽雙胞胎留下的《膠底鞋》,煮咖啡,一整天望著窗外飄逝的11月的這個星期日,這個一切都清澄得近乎透明的靜靜的11月的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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