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1973年的彈子球》小說信息

第四部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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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一週時間,我是在平穩與靜謐-—平穩與靜謐得近乎奇妙—當中度過的。雖然彈子球的聲音仍多少在耳畔迴響,但病態呻吟—那如同落在冬日有陽光地方的蜜蜂的嗡嗡聲的病態呻吟已杳然消失。秋意一天濃似一天,高爾夫球場周圍的雜木林把乾枯的葉片疊向地面。郊外徐緩的丘陵到處焚燒落葉,升起的細煙如魔術繩船筆直地指向天空。這從宿舍視窗看得很清楚。

雙胞胎一點點變得沉默、變得溫柔起來。我們散步、喝咖啡、聽唱片、在毛巾被裡抱在一起睡覺。週日我們花一小時走到植物園,在柞樹林裡吃香菇菠菜三明治。黑尾巴野烏在樹梢上很響亮地叫個不停。

空氣逐漸變涼。我給兩人買了兩件新運動衫,連同我的舊毛衣送給她們。這樣,兩人不再是208和209,而變為橄欖綠圓領羊毛衫和淺駝色對襟羊毛衫。兩人都無怨言。此外又給她們買來襪子和新的輕便運動鞋。我覺得自己像是成了長腳叔叔1[1長腳叔叔:美國一本小說中喜歡照顧女孩子的主人公]。

10月的雨真是令人叫絕。針一樣細、棉一般軟的雨澆注在開始枯黃的高爾夫球場草坪上,沒有形成水窪,而由大地慢悠悠吮吸進去。雨過天晴的雜木林盪漾著潮溼落葉的氣息,幾道夕輝射進林中,在地面描繪出斑駁的花紋。林間小道上,幾隻鳥兒奔跑一樣穿過。事務所裡的每一天也大同小異。工作高峰已過,我用盒式磁帶一邊聽彼克斯·巴易達貝克、伍迪·哈曼、巴尼·貝利根等人的老爵士樂,吸菸,一邊悠然自得地幹著活兒。每隔一小時喝一次威士忌,吃一次糕點。

唯獨女孩似很匆忙地檢視時刻表、預定飛機票和旅館,還補了我兩件毛衣,重釘了輕便西服上的金屬扣。她改變髮型,口紅改塗談粉色,穿一件可以明顯看出胸部隆起的薄毛衣。

一切都像要使其姿影永駐。痛快淋漓的一星期。

很難向傑開口說離開這座城市。不知為什麼,總之就是非常難以啟齒。酒吧連去二天,三天都沒順利說出口。每次想說,嗓子都幹得沙沙作響,只好喝啤酒。而一喝就連喝下去,一股惱人的癱軟感俘虜了鼠。他覺得無論怎麼掙扎都寸步難行。時針指在12點時,鼠放棄努力,不無釋然地站起身,像往常一樣向傑道聲晚安離去。夜風已徹底變涼。回到公寓,坐在床上呆呆看電視,又拉開易拉罐啤酒,點一支菸。熒屏上是舊西部片、羅伯特·泰勒、廣告、天氣預報、廣告、白色噪音……鼠關掉電視,淋浴。之後又開一罐啤酒,又點一支菸。

至於離開後去哪裡,鼠不知道。好像無處可去。

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心底湧起恐懼,黑亮黑亮的地底蟲般的恐懼。它們沒有限睛,沒有悲憫,企圖將鼠拖入它們棲居的地底層。鼠全身上下都有它們的滑溜感。他拉開一罐啤酒。

三四天時間裡,鼠的房間扔得到處都是空啤酒罐和香菸頭。他很想見那女子,想用整個身體感受女子肌膚的溫暖,想進入她體內永不出來。但他無法重回女子住處。不是你自己把橋燒掉的嗎,鼠想,不是你自己塗了牆又將自己關入其中的嗎?

鼠眼望檯燈。天光破曉,海面開始呈銀灰色。及至鮮明的晨光像抽掉桌布一樣驅走黑暗的時候,鼠上床歪倒,帶著元處可去的苦惱進入夢鄉。

鼠離開這座城市的決心,是花很長時間從各種各樣的角度探討得出的結論,曾一度堅不可摧固不可破。他覺得哪裡都好像沒有空隙。他擦燃火柴,把橋燒掉。城裡也許殘留一點自己的身影,但誰也不會注意。城市在變,身影不久也將歸於消失……一切都像在永往直前。

鼠不明白為什麼傑的存在會擾亂自己的心。我要離去了,多保重—本來這樣打聲招呼就完事了。何況完全互不瞭解。萍水相逢,撩肩而過,如此而已。然而鼠的心在作痛。他仰面躺在床上,幾次在空氣中舉起緊攥的拳頭。

鼠向上報起爵士酒吧的鐵閘已是星期一後半夜了。傑一如往常坐在熄掉一半的店堂的桌旁,懶懶地吸菸。見鼠進來,略略一笑,點了下頭。暗幽幽的燈光下,傑看上去格外蒼老。黑鬍鬚如陰翳佈滿臉頰和下額,雙限下陷,窄小的嘴唇乾出裂紋。脖頸血管歷歷可見,指尖沁有黃尼古丁。

「累了吧?」鼠問。

「有點兒。」傑說。沉默片刻,又說,「這樣的時候也是有的,無論誰。」

鼠點頭拉過一把椅,在傑對面坐下。

「有一首歌說,雨天和星期天,人人心裡都陰暗。」

「一點不錯。」傑定定注視自己夾煙的手指說。

「早些回家睡吧2」

「不,不用。」傑搖搖頭,格得很設,像在趕蚊蟲。「反正回家也很難睡得著。」

鼠條件反射地看一眼手錶:12時10分。時間似乎在悶無聲息的地下昏暗中徹底斷氣。落下鐵閘門的酒吧中不再有他多年來一直尋求的光耀,一絲都沒有。看上去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都疲憊不堪。

「給我杯可樂好麼?」傑說,「你喝啤酒好了。」

鼠站起身,從電冰箱取出啤酒和可樂,連杯子拿來桌面。

「音樂?」傑問。

「算啦,今天什麼聲響都不要。」鼠道。

「像葬禮。」

鼠笑了,兩人不聲不響地兀自喝可樂喝啤酒。鼠放在桌面的手錶開始發出大得造作的走針聲。12時35分。所過時間竟好像極其漫長。傑幾乎紋絲不動。鼠靜靜看著傑的煙在玻璃菸灰缸中一直燒到過濾嘴,化為灰燼。

「為什麼那麼累?」鼠問。

「為什麼呢……」說著,傑突然記起似的架起腿,「原因麼,肯定沒任何原因。」

鼠喝去杯中大約一半啤酒,嘆了口氣,把杯放回桌面。

「我說傑,人都要腐爛,是吧?」

「是啊。」

「爛法許許多多。」鼠下意識地把手背貼在嘴唇,「但對於一個一個的個人來說,可選擇的數量卻好像非常有限。至多—一「兩三個。」

「或許。」

泡沫出盡的剽啤酒如水窪一般沉在杯底。鼠從衣袋掏出癟了的煙盒,將最後一支銜在嘴上。「可我開始覺得怎麼都無所謂了。總之是要腐爛,對吧?」

傑斜拿著可樂杯,默默聽鼠的話。

「不過人還是不斷變化的。至於這變化有什麼意義,我始終揣度不出。」鼠咬住嘴唇,望著桌面沉思,「並且這樣想:任何進步任何變化終歸都不過是崩毀的過程罷了。不對?」

「對吧。」

「所以對那些興高采烈朝‘無’奔跑的傢伙,我是半點好感都沒有,沒辦法有。…·包括對這個城市。」

傑不語,鼠也不語。他拿起桌上的火柴,慢慢讓火燒到火柴桿,點燃煙。

「問題是,」傑說,「你自身將要變。是吧?」

「確實。」

靜得不能再靜的幾秒鐘流過,大約10秒吧。傑開口道:

「人這東西,天生笨得出奇,比你想的笨得多。」

鼠將瓶裡剩的啤酒倒進杯子,一氣喝乾。「猶豫不決啊:」

傑點幾下頭。

「很難下決心。」

「感覺出來了。」如此說罷,傑說累了似的現出微笑。

鼠慢慢立起,把煙和打火機揣進衣袋。時針已指過1點。

「晚安。」鼠說。

「晚安。」傑說,「對了,有誰這麼說過:促走路,多喝水。」

鼠向傑一笑,開門,上樓。街燈明晃晃照出空無人影的大街。鼠弓腰坐在鐵路護欄上,仰望夜空。心裡想:到底喝多少水才算夠呢?

西班牙語講師打來電話,是11月連休剛結束的星期三。快午休時,合夥人去了銀行,我在事務所的餐廚兩用房間裡吃女孩做的義大利麵條。意麵多煮了兩分鐘,又沒用羅勒調味,而用切細的紫蘇撒在上面,但味道不壞。正當我們討論意麵做法時,電話鈴響了。女孩接起,說了兩三句,聳聳肩把聽筒遞給我。」宇宙飛船’的事,」他說,「去向弄清楚了。」

「哪裡?」

「電話不好說。」他說。

雙方沉默片刻。

「您的意思是?」我問。

「就是:電話中說不明白。」

「就是說不如一見嘍?」

「不,」他囁嚅道,「即使擺在您眼前,也說不明白。」

我一下子上不來詞,等他繼續下文。

「不是故弄玄虛,也不是開玩笑,反正想面談。」

「好的。」

「今天5點可以嗎?」

「可以。」我說,「不過能玩麼?」

「當然能。」他說。

我道謝放下電話,接著吃麵條。

「要去哪兒?」

「打彈子球去。去哪不知道。」

「彈子球?」

「恩,用球蹼彈球。——」

「曉得。可幹嘛打什麼彈子球。—。」

「這———這個世上有許許多多以我輩的哲學無法推測的東西。」

她在桌面手託下巴思索。

「彈子球打得很好?」

「以前。是我唯一能懷有自豪的領域。」

「我卻什麼都沒有/

「也就無所謂失。」

她再度沉思。我吃最後一部分麵條,吃罷從電冰箱拿薑汁清涼飲料喝。

「遲早要失去的東西沒多大意義。必失之物的榮光並非真正的榮光。」

「誰的話?」

「誰的話忘了。不過所言不差。」

「世上有不失去的東西?」

「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

「努力就是。」

「我也許過於樂觀,但不怎麼傻。」

「知道。」

「非我自吹,這比相反情況好得多。」

她點頭:「那麼,今晚是要去打彈子球嘍?」

「是。」

「舉起雙手。」

我朝天花板舉起雙手。她仔細檢查腋窩。

「ok,去好了。」

我和西班牙講師在上次那家咖啡館碰頭後,馬上鑽進計程車。順明治大街一直走,他說。計程車起跑後,他掏香菸點燃,也給我一支。他身穿灰西服,扎一條有三道斜紋的藍色領帶。襯衣也是藍色,比領帶賂淺。我則灰毛衣藍牛仔褲加一雙煙熏火燎的輕便運動鞋。活活一個被叫到教導處的差勁兒學生。

計程車穿過早稻田大街的時候,司機問還往前嗎?講師告以目白大街。計程車前行不久,駛入目白大街。

「相當遠吧?」我問。

「相當之遠。」他說著,找第二支菸。

我用視線跟蹤一會窗外閃過的商業街景。

「找得夠辛苦的了。」他說,「第一步是逐個查詢收藏者名錄。問了二十人左右——不僅東京,全國都問了。但收穫是零。任何人知道的情況都沒超過我們。第二步是問做舊機器生意的人。人數不多。只是,查閱品種目錄花了不少精力,數字太大了。」

我點頭,看他給煙點火。

「但知道時間這一點很有幫助—是1971年2月間的事。請人家查了:是有吉爾巴特—桑斯、‘宇宙飛船’、連續編號165029。1971年2月3日廢棄處理。」

「廢棄處理?」

「廢品。就像《金手指》裡的那玩藝兒。壓成方形回爐,或沉到港灣裡去。」

「可是你……」

「阿,請聽下去。我灰心喪氣,向對方道謝回家。可心裡總有什麼放不下。類似直感的感覺告訴我:不對,不是那樣的。第二天我再次跑到舊機器商那裡,去了廢鐵倉庫。看了20來分鐘拆廢作業,然後進辦公室摸出名片——大學講師這名片對不知底細的人多少有些作用。」

他說話速度比上次見時略快。不知何故,這點使我有點不快。

「我這樣說道:正在寫一本小書,為此想了解一下廢品處置情況。

「對方提供了方便。但對於1971年2月的那臺彈子球機一無所知。理所當然。兩年半的事了,又沒有一一核查。收來光當一放,就算完事。我又問了一點:假如我想要那裡堆放的洗衣機或摩托車的車體之類的東西並付相應款額,那麼可不可以轉讓,他說沒問題。我又問這種情況此外有過沒有。」

秋日的黃昏很快過去,夜色開始籠罩路面,車眼看要進入郊外。

「他說如想了解詳情,請問二樓負責管理的人。於是我上二樓問1971年前後有沒有人買過彈子球機,負責管理的人說有。我問是怎樣一個人,對方告訴了我電話號碼。情況像是那個人求他一有彈子球機進來就打電話告知有點走火人魔了。我就問那個人買了幾臺彈子球機,他想了想說:看來看去最後買下的時候有不買的時候也有,記不確切。我說大致數字即可,他告訴說不下50臺。

「50臺!」我叫道。

「這樣,」他說,「我們就要拜訪那個人。」

四下徹底黑盡。並且不是單一的黑,而是像塗黃油一樣把各種顏色厚厚塗上去的那種黑。

我臉貼車窗玻璃,靜靜注視這樣的黑暗。黑暗呈平面,平展得不可思議,彷彿用快刀將不具實體的物質一片片薄薄切開的切面。奇妙的遠近感統治著黑暗。巨大的夜鳥展開雙翅,輪廓分明地擋在我們面前。

家舍越走越稀,後來只剩下如地底轟鳴般湧起幾萬只秋蟲鳴聲的草原和樹林。雲層如岩石沉沉低垂,地面上的一切無不聳肩縮首似的在黑暗中屏息斂氣。唯獨秋蟲遮蔽地表。

我和西班牙語講師再不做聲,只是一支接一支吸菸。計程車司機也緊盯著路上的車前燈吸菸。我下意識地用指尖「砰砰」叩擊膝蓋。並且不時湧起一股衝動,很想推開車門一逃了之。

配電盤、沙坑、水庫,高爾夫球場、毛衣破綻,加上彈子球機……到底去哪裡才好呢?我懷抱一堆亂了順序的卡片,一籌莫展。我恨不得立即返回宿舍,一頭鑽進浴室,而後喝啤酒,拿著香菸和康德縮排溫暖的被窩。

我何苦在黑暗中疲於奔命呢?50臺彈子球機,簡直荒唐透頂。夢,虛無漂渺的夢。

儘管如此,3蹼「宇宙飛船」仍不停地呼喚我。

西斑牙語講師讓車停下的地方是離道路500米開外的一片空地的正中。空地很平,及踩軟草如淺灘一樣無邊無際。我下了車,伸腰做了個深呼吸。一股養雞場味兒。縱目四望,了無燈火。唯獨路燈依稀照出其四周一小塊景物。簡直像被人從腳下拖進地底什麼地方。

好一陣子我們默不作聲,讓眼睛習慣黑暗。

「這裡還是東京嗎?」我這樣問道。

「當然。看起來不像7」

「像世界盡頭。」

西班牙語講師以一本正經的表情點下頭,沒有應聲。我們嗅著草香和雞糞味兒吸菸。煙悠悠低迴,作狼煙狀。

「那裡有鐵絲網。」他練習射擊似的筆直伸出胳膊,指著黑暗的縱深處。

我凝眸細看,認出鐵絲網樣的東西。

「請沿鐵絲網直行300米左右,盡頭有座倉庫。」

「倉庫?」

他並不看我,冗自點頭道:「哦,大倉庫,一眼即可看出。以前是養雞場的冷庫,早已不用了。養雞場倒閉了。」

「可是有雞味兒。」我說。

「味兒?…。啊,沁到地裡去了嘛。雨天更厲害。撲楞楞振翅聲都好像聽得到。」

鐵絲網裡邊簡直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可怖。蟲鳴都像要窒息。

「倉庫門一直開著。倉庫主人給開啟的。你要找的那臺機就在裡邊。」

「你進去了?」

「一次——「獲准進去的。」他叼著煙說,椅紅色的火在黑暗中閃爍。「進門右側就有電燈開關。注意階梯。」

「你不去?」

「你一個人去。這樣講定的。」

「講定?」

他把菸頭扔在腳下草叢裡,小心踩滅:「是的。說想呆多久就呆多久,離去時把燈關上。」

空氣一點點涼下來。泥土特有的涼氣擁裹了我們。

「見倉庫主人了?」

「見了。」少頃,他回答。

「怎樣一個人物?」

講師聳聳肩,從衣袋掏出手帕攝了下鼻:「也沒什麼特徵,至少沒有肉眼看得見的。」

「幹嘛收藏彈子球機達50臺之多呢?」

「這個嘛,大幹世界無奇不有,如此而已,對吧?」

我覺得並非如此而已。但我向講師道謝離開,獨自沿鐵絲網前行。並非如此而已。彈子球帆收藏50臺同標籤收藏50張情況有所不同。

看上去倉庫儼然蹲著的動物。周圍高草密密麻麻。撥地而起的牆壁一扇宙也沒有。死氣沉沉的建築。對開鐵門上大約是養雞場名稱的字跡上厚厚壓了一層白漆。

我從相距十步遠的地方抬頭看一會這座建築。無論怎麼想都沒有好的想法浮上心頭。我不再想,走到人口,推開冰涼冰涼的鐵門。f1無聲地開了,另一種類的黑暗在我眼前張開。

我摸黑按下貼牆開關,隔了數秒,天花板熒光燈「咔咔」交相閃爍,白光頓時瀰漫倉庫。熒光燈總共約有100支。倉庫比外面看時的感覺寬敞得多,但更可觀的還是燈的數量。晃得我閉上限睛。稍後睜開時,黑暗早已消失,只有沉寂和清冷剩留下來。

倉庫看上去確像冷庫的內部,考慮到建築物的本來用途,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一扇窗也沒有的牆壁和天花板塗著有浮光的白色塗料,但已佈滿汙痕,有黃色的有黑色的,及其他莫名其妙的顏色。一看就知牆壁厚得非同一般。我覺得自己簡直像被塞進了鉛箱,一種可能永遠出不去的恐怖鉗住了我,使我一再回頭看身後的門。料想再不會有第二座如此令人生厭的建築物。

極其好意地看來,未嘗不可看成象的墓場。只是沒有四肢蜷曲的象的白骨。目力所及,唯見彈子球機齊刷刷排列在水泥地板上。我立於階梯,凝然俯視這異乎尋常的場景,手下意識地摸向嘴角,又放回衣袋。

數量驚人的彈子球機。準確數字是78臺。我花上時間清點了好幾遍。78,沒錯。機以同一朝向編成8列縱隊,一直排到倉庫盡頭牆壁。簡直像用粉筆在地板畫過線似的,佇列整齊得分釐不差。四下裡所有物體全都一聲不響,一動不動,恰如琥珀裡的蒼蠅。78個死和78個沉默。我條件反射地動了下身體。若不動,覺得自己都有可能被編進這獸頭排水口的陣列中。

冷。果真有死雞味兒。

我緩緩走下狹窄的5階水泥樓梯,樓梯下更冷,卻有汗冒出。討厭的汗。我從衣袋掏手帕揩汗。唯獨腋下的汗奈何不得。我坐在樓梯最下一階,用顫抖的手吸菸。……3蹼‘宇宙飛船’—我不願意這副樣子見她。作為她也是如此……想必。

關上門後,蟲鳴一聲不聞。無懈可擊的沉寂如滯重的濃霧積澱於地表。78臺彈子球機將312只腳牢牢支在地上,靜靜承受別無歸宿的重量。淒涼的場景。

我坐著吹起口哨,吹了「跳吧,隨著交響樂」的開頭四小節。那般悅耳動聽的口哨聲迴盪開來,迴盪在無遮無攔空空蕩蕩的冷庫中。我心情有所好轉,接著吹下面四小節,又吹四小節。似乎所有東西都在側耳傾聽。當然誰也不搖頭晃腦,誰也不按拍踏腳。但我的口哨聲還是被整個倉庫——包括邊邊角角——吸進消失。

「好冷!」吹了一通口哨,我出聲地嘟囔道。回聲聽上去根本不像自己的語聲。那聲音撞上天花扳,又霧一樣旋轉落回地面。我叼著煙嘆了口氣。總不能永遠坐在這裡唱獨角戲。一動不動,便覺寒氣同雞肉味兒一起沁人五臟六腑。我站起身,用手拍掉褲子沾的冷土,拍腳踩滅菸頭,投進白鐵皮罐。彈子球…。·彈子球。來此不就是為這個麼?寒冷簡直像要凍僵我的思維。想想看:彈子球機,78臺彈子球機。……ok,找開關!建築物的某個位置應該有讓78臺彈子球機起死回生的電源開關。——」找開關,快找!

我雙手插進牛仔褲袋,沿牆慢慢走動。呆板板的混凝土牆上到處垂著象徵冷庫時代的斷頭配線和鉛管。各種器械、儀表、連線盒、開關,就像被大力士強行扔掉一樣留下一個個空洞洞的洞。牆壁比離遠看時滑溜得多,彷彿給巨大的蛤蝓爬過。這麼實際走起來,建築物真是大得很,作為養雞場冷庫未免大得反常。

我下罷樓梯,正對面又一座同樣的樓梯。爬上樓梯有同樣的鐵門,什麼都一模一樣,我差點以為自己轉一週轉回了原處。我試著用手推門,門紋絲不動。沒有門閂沒有門鎖,但就像用什麼封住了似的巋然不動。我把手從門扇收回,下意識地用手心抹臉上的汗。一股雞味兒。

開關在此門旁邊。拉桿式大開關。一推,地底湧起般的低吼頓時傳遍四周。令人脊樑骨發冷的聲響。隨即,數萬只鳥一齊展翅般的「啪嗒啪嗒」聲響起。回頭看去,但見78臺彈子球機吸足電流,發著彈擊聲向記分屏彈出數幹個「o」,彈擊聲止息後,剩下的唯有類似蜂群嗡嗡聲的沉悶的電流聲。倉庫充滿78臺彈子球機短暫的生機。每臺機的球區都閃爍著形形色色的原色光芒,板面描繪出各自淋漓暢快的夢境。

我走下樓梯,閱兵一般從78臺彈子球機中間緩緩移步。有幾臺僅在照片上見過,有幾臺在娛樂廳見過,令人發懷舊幽情。也有的早已消隱在時間長河中,不為任何人所記憶。威廉思的「友誼7」,板面上的宇航員名字是誰的?格列?……六十年代韌。巴里的「大沙皇」、藍天、埃菲爾鐵塔、快樂的美國遊客……戈德利普的「國王與皇后」,有八條螺旋上升球道的名機。仁丹胡颳得瀟灑有致而神情淡漠的西部賭徒,襪帶裡藏的黑桃王牌……

蓋世英雄、怪獸、校園女郎、足球、火箭、女人……全部是光線幽暗的娛樂廳中千篇一律的褪色朽夢。各種各樣的英雄和女郎從板面上朗我微笑致意。金髮女郎、金銀髮各半女郎、淺黑髮女郎、紅髮女郎、黑髮墨西哥女郎、馬昆辮女郎、長髮及腰的夏威夷女郎、安·瑪格莉特、奧留麗·蘇本、瑪利蓮·夢露·..…沒有一個不洋洋得意地挺起勾人魂魄的rx房——有的從衣釦解到腰間的薄質短衫裡,有的從上下相連的游泳衣下,有的從尖尖突起的乳罩底端……她們永遠保持rx房的形狀,而色調卻已退去。指示燈像追隨心臟跳動似的一閃一滅。78臺彈子球機,一座往日舊夢——舊得無從記起——的墓場。我在她們身旁緩緩穿行。

3蹼「宇宙飛船」在佇列的大後方等我。她夾在濃妝豔抹的同伴中間,顯得甚是文靜,好像坐在森林深處的石板上等我臨近。我站在她面前,細看那夢繞魂縈的扳面。留藍色的宇宙,如深藍墨水潑灑的一般。上面是點點銀星、土星、火星、金星……,最前面漂浮著純白色「宇宙飛船」。船艙閃出燈光,燈光下大約正是一家團圓的美好時刻。另有幾道流星劃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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