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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與日食、倉房中死去的馬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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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美子再沒開口,兩口喝乾杯裡剩的啤酒,然後默然看著桌面的空瓶。

我將鍋裡的東西一古腦兒倒進垃圾箱。牛肉、青椒、元蔥和豆芽就勢蜷縮在那裡。不可思議,剛剛還是食品來著,現在卻成了垃圾,普通垃圾。我開啟啤酒瓶蓋,對著瓶嘴便喝。

「怎麼扔了?」妻問。

「你討厭嘛。」

「你吃不就行了?」

「不想吃,」我說,「再也不想吃什麼青椒炒牛肉!」

萎縮縮脖子,道了聲「請便」。

之後,妻把雙臂放在桌上,臉伏在上面,如此靜止不動。既非哭,亦非打盹。我望著煤氣灶上空空的鍋,望著妻,將所剩啤酒一飲而盡。乖乖,我想,這算怎麼回事,不就是紙巾和衛生紙嗎!

我還是走到妻身旁,手放在她肩上。「好了,明白了,再不買藍色的紙巾和帶花紋的衛生紙了,一言為定。已買回來的明天去商店換成別的就是。不給換就在院子裡燒掉,灰扔到大海里去。青椒和牛肉已做了處理。味道或許還有一點,那也馬上消失乾淨。所以,全都忘掉好了!」

妻仍舊一聲不吭。我想她若出門散步一小時回來心情完全好轉該有多妙。但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是零。這是必須由我親手解決的問題。

「你累了。」我說,「無休息一下,然後去附近小店吃比薩餅什麼的,好久沒吃了。海蝦和元蔥餡的,一人一半。偶爾到外面吃一次也遭不了什麼報應的。」

然而久美子還是悶聲不響,只管一動不動伏著臉。

我再無話可說,坐在餐桌對面,注視妻的頭。短短的黑髮間閃出耳朵。耳垂墜著我不曾見過的耳環,金的,小小的,魚狀。久美子何時在何處買的呢?我想吸菸。戒菸還不出一個月。我想象自己從衣袋掏出香菸和打火機,把一支過濾嘴香菸銜在嘴上點燃的情景。我大大往胸裡吸了口氣。混有青椒元蔥炒牛肉的悶乎乎氣味兒的空氣直刺鼻孔。老實說,我肚子已徹底癟了。

接下去,目光不由落在牆壁掛曆上。掛曆上有月亮圓缺標記。眼下正向滿月過渡。這麼說,妻怕是快來月經了,我想。

實在說來,結婚後我才得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屬於居住在地球這個太陽系第三行星上的人類一員。我住在地球上,地球繞著太陽轉,月亮繞著地球轉。我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事情永遠(相對於自己生命的長度而言,這裡使用永遠一詞恐怕並無不可)如此。我的這一認識,始自妻大約每隔29天必來一次的月經,且其來臨同月亮的圓缺巧妙地遙相呼應。妻的月經很厲害,來前幾天精神便極不穩定,動輒極不耐煩。而對於我,雖是間接的,亦屬相當重要的週期。我必須有所準備地處理妥當,避免發生不必要的齦齲。結婚前我幾乎未曾留神過月的圓缺。攀然看天偶爾也是有的,但月亮呈何形狀同我毫不相干。而婚後,我腦海裡基本印有月亮的形狀。

婚前我同幾個女孩有過交往,當然她們也分別受困於月經。或重,或輕,或三天退潮了事,或整整折騰一週,或按部就班該來即來,或姍姍來遲10天之久弄得我膽戰心驚。既有極度煩躁的女孩,也有幾乎不當回事的。但在同久美子結婚之前,我一次也沒和女性共同生活過。對我而言,所謂自然週期無非季節的週而復始。冬天來了拿出大衣,夏天到了拿出拖鞋,如此而已。然而結婚卻使我不得不和同居人一起面對月之圓缺這一新的週期概念。妻有好幾個月沒了週期性,那期間她懷了孕。

「原諒我,」久美子抬起臉道,「不是我存心跟你發火,只是有點兒累,心煩意亂的。」

「沒事兒,」我說,「別介意。累的時候最好找人發發火,發出去就暢快了。」

久美子緩緩吸氣,憋在肺裡好一會兒,然後徐徐吐出。

「你怎麼樣?」她問。

「什麼我怎麼樣?」

「你累的時候也不對誰發火是吧?發火的好像全是我,怎麼回事呢?」

我搖下頭:「這我倒沒注意。」

「你身上怕是有一眼敞開蓋的深井什麼的吧,只消朝裡面喊一聲‘國王的耳朵是驢的耳朵’,就一切煙消雲散了。」

我就她的話想了想,「或許。」我說。

久美子再次看起空瓶子來。看標籤,看瓶口,捏著瓶頸來回轉動。

「我,快來月經了,所以才心煩意亂的,我想。」

「知道的。」我說,「不用介意。受此困擾的也不就你一個。馬也是每逢滿月就死好多好多的。」

久美子把手從啤酒瓶拿開,張嘴看我的臉。「什麼,你說?怎麼突然冒出馬來了?」

「近來看報看到的。一直想跟你說來看,忘了。是一個獸醫接受採訪時說的。說馬是愛月亮圓缺影響非常大的動物,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隨著滿月的;臨近,馬的精神波變得異常紊亂,肉體也出現各種各樣的障礙。每到滿月之夜,必有許多馬得病,死馬的數量也遠在平時之上。至於何以至此,誰也弄不明白。但統計數字確是這樣顯示的。專門醫馬的獸醫一到滿月那天就忙得連睡覺時間都沒有。」

妻「唔」了一聲。

「不過,比滿月更糟的是日食。日食之日馬們的處境更是悲劇性的。日全食那天有多少匹馬死去,我想你肯定估算不出。總之我想說的是:此時此刻也有馬在世界什麼地方一匹接一匹死去。與此相比,你衝誰發發火又算得了什麼呢!這種事用不著往心裡去。想想死去的馬好了:滿月的夜晚在倉房稻草上橫躺豎臥口吐白沫,痛苦地喘著粗氣……」

她就倉房中死去的馬們思索良久。「你的話的確有~種莫名其妙的說服力,」她甘拜下風似地說,「無法不承認這點。」

「那好,換上衣服到外面吃比薩餅去/我說。

夜裡,我在熄了燈的臥室裡躺在久美子身旁,看著天花板暗問自己對這個女子究竟瞭解多少。時鐘已指向後半夜兩點。久美子睡得正酣。我在黑暗中思考藍色的紙巾、帶花紋的衛生紙和青椒炒牛肉。我始終不知曉她忍受不了這種種物體。事情本身委實瑣碎得不值一提,按理可以一笑置之,不值得大吵大鬧。大概不出幾天我們就會把這場無聊的口角忘得一乾二淨。

然而我對這件事甚是耿耿於懷。就像紮在喉頭的小魚刺使我渾身不自在。說不定這乃是致命之事,這是可以成為致命之事的。有可能這實際上不過是更為重大更為致命事件的開端。這僅僅是個人口而已。人口裡面說不定橫亙著我尚不知曉的僅僅屬於久美子一個人的世界。這使我在想象中推出一個漆黑巨大的空間,我手裡摸著小小的打火機置身其間。借打火機光所能看見的,只是房間小得可憐的一部分。

何時我才能把握其全貌呢?莫非到老都對她稀裡糊塗並稀裡糊塗地死去不成?果真如此,我這進行中的婚姻生活到底算什麼呢?同這位並不瞭解的配偶朝夕相處,同床共寢的我的人生又算怎麼回事呢?

以上便是那時我所考慮並且後來也一直斷斷續續考慮的。再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那時我的腳恰恰踏入了問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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