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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糖中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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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飛的鳥和乾涸的井

吃罷早餐收拾好,我騎腳踏車來到站前洗衣店。店主是個四十五六歲的瘦男人,正在用貨架上的收錄機聽thepdrcyfaith交響樂團的磁帶。那是個配有低音專用擴音器的jvc大型收錄機,旁邊一堆磁帶。管絃樂隊正驅使華麗的管絃樂器演奏《tara’stheme),店主在裡邊一面隨音樂吹著口哨一面歡快地用蒸氣熨斗熨燙襯衣。我在櫃檯前站定,招呼說「對不起,去年年底送來一條領帶一直忘取了」。對於他那清晨9時30分靜謐的小天地來說,我的出現無異於希臘悲劇中帶來不幸訊息的使者。

「當然是沒有取貨單的接?」洗衣店主人發出極其缺乏重量的語聲。他並非對我說,是對著櫃檯一頭牆上的掛曆說的。掛曆6月份彩照是阿爾卑斯風光。上面翠綠的峽谷,牛群悠悠然啃著青草。遠處馬特霍恩山或勃朗峰上飄浮著明快的白雲。隨後,店主浮現出像是說要是忘了就一直忘著該有多好的表情看我的臉,表情甚是不加掩飾的斬釘截鐵。

「去年年末?那怕不好辦。半年前的事了嘛,找找倒可以找找。」

他關掉蒸氣熨斗,立在熨衣板上,隨磁帶吹著《夏日之戀》口哨,在裡面房間貨架上搜尋著。

那部電影我是高中時代同女朋友兩人一起看的。影片有特羅伊-德納休和山德拉-迪出場。舊片重映,大約是同克尼-弗朗希思的《誘惑少年》(「boyhunt」)兩部連起來放的。在我記憶中,《避暑地奇遇》並非怎麼出色的電影。但相隔13年在洗衣店櫃檯前聽到這首主題音樂,浮上心頭的則是當時快樂的回憶。看罷電影,兩人走進公園自助餐館喝咖啡、吃點心。既然《避暑地奇遇》同《誘惑少年》兩部影片一起重映,那應該是暑假裡的事。餐館有小蜂,兩隻小蜂落在她的點心上——我記起了小蜂微弱的振翅聲。

「喂,說的是水珠形圖案的藍色領帶?」洗衣店主人問,「可姓岡田?」

「是最。」我應道。

「你運氣不錯。」他說。

回到家馬上給妻單位打電話。「領帶好端端的呢!」我說。

「不簡單嘛!」委說。

妻的語氣聽起來帶有人工味兒,像在誇獎拿回好成績的孩子。這使我有點兒不是滋味。看來電話還是等到午休時間打就好了。

「找到就放心了。哎,現在騰不出手,突如其來的電話嘛。中午重新打來可好?抱歉。」

「中午再打。」我說。

放下電話,我拿起報紙走進簷廊,一如往常全身放鬆地趴在那兒開啟招聘廣告版,不慌不忙地看這充滿不可思議的暗號和暗示的廣告,連角落都不放過。世界上存在著囊括所有門類的職業,把個報紙版面弄得活像新闢墓地分配圖佈滿井然有序的條條塊塊。可我覺得從中發現適合自己的職業又幾乎沒有可能。因為,那些條條塊塊誠然在傳達資訊傳達事實——儘管支離破碎——但那些資訊那些事實終究未同遠景影像邂逅在一起。密密麻麻羅列的名字、記號和數字由於過於零敲碎打過於分崩離析,在我眼裡竟成了永遠無法復原的動物骨骸,

久久目不轉睛盯視招聘廣告的時間裡,我開始產生某種常有的類似麻痺的感覺。自己現在到底在尋求什麼呢?往下到底想去哪裡呢?或者不想去哪裡呢?對此我愈發糊塗起來。

照例,聽得擰發條鳥在某處樹上一連聲鳴叫:吱吱吱吱吱吱。我放下報紙爬起身,靠在柱子打量小院。須臾,鳥又叫了一遍:吱吱吱吱吱吱吱。聲音是從隔壁院松樹上頭傳來的。我凝目細望,但找不出鳥影,唯獨鳴聲一如既往。總之全世界一日量的發條俱被如此擰緊了。

快10點時下起了雨。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雨,細細微微,幾乎分不出下還是不下。仔細看去,才曉得的確在下。世界上有下雨的情況和不下雨的情況,二者須在某處有條分界線才是。於是我在簷廊坐下,許久盯現某處應有的分界線。

接著,我開始猶豫,不知去附近區營游泳池游到午飯時間好呢,還是該去衚衕找貓。我背靠簷廊立柱,一邊眼望院子裡下的雨一邊舉棋不定。

游泳池/找貓

終歸,我決定去找貓。迦納馬爾地宣稱貓已不在附近,但這天早上我還是覺得應該找貓。找貓已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再說久美子若知我出去找貓,情緒也許好些。我披上薄薄的雨衣——不帶傘——蹬上網球鞋,把房門鑰匙和檸檬糖揣進雨衣袋走出門去。穿過院子把手搭在圍牆上時,聽得有電話鈴響。我便以如此姿勢側耳傾聽,但分辨不出是自家電話鈴響,還是別人家的。電話鈴這種聲響,只消離家一步,聽起來全都一樣。我不再聽了,翻牆下到衚衕。

草軟綿綿的,網球鞋薄薄的鞋底感受得出。衚衕比往常安靜。我在那兒站一會兒,屏息細聽。不聞任何聲響。電話鈴亦已止息。不聞鳥鳴,不聞街上的噪音。天空被整個塗得一色灰,無一分間隙。我思忖如此天氣的日子裡大概雲把地表所有聲響都吸了進去。不止,它們吸的不僅僅是音響,還包括其他好些東西,甚至包括感覺之類。

我手插雨衣袋穿過狹窄的衚衕,側起身子鑽過被晾衣架擠窄了的院牆間的空隙,通過一戶人家的房簷,在這猶如被廢棄的運河船的路上躡手躡腳走著。網球鞋膠底在草地上全無一絲聲響。其間有一家開著收音機,是我聽到的唯一算是聲_的聲音。收音機播放的是人生諮詢節目。一箇中年男人的語聲,在列舉其岳母的種種不是。我只聽得隻言片語。似乎岳母六十八歲,被賽馬迷得魂不守舍。走過這家之後,收音機漸次變小,俄而消失。也不光是收音機聲,原本應存在這世界某處的中年男子和賽馬狂岳母也好像一點點依稀莫辨,了無蹤影了。

不多時,我來到空房跟前。空房依舊靜悄悄坐落在那裡。木板套窗釘得風雨不透的這座二層樓房,以搖搖欲墜的灰色雨雲為背景,心事重重地矗立不動。看上去彷彿很久以前~個暴風雨之夜在海灣觸礁而就勢被拋棄的貨輪。倘若不是院裡的雜草比上次看時長高,即使說時間由於某種原因而單單在此停滯不前我或許也會相信。幾天持續不斷的梅雨,使得草葉閃著鮮亮的綠光,向四周釋放出唯獨植根於泥土的生物方能釋放的肆無忌憚的氣味。草浪正中間位置,石雕鳥仍以上次那個姿態展翅欲飛,但它當然已不存在飛的可能性。這點我明白,鳥也明白。鳥已被固定在那裡,等待它的或是被搬或是被毀,此外它甭想離開這院子。若說還有動的東西,便是草尖上往來彷徨的落後於季節的白粉蝶。白粉蝶很像一個找東西卻找著找著忘了找什麼的人。大約迷迷糊糊找了5分鐘後,蝶不知去了哪裡。

我口含檸檬糖,靠著鐵絲籬笆觀望一會院子。沒有貓出現的動靜,任何動靜都沒有。彷彿有一種強大的力將自然移動的水流不容分說堵塞在了這裡。

墓地,我感覺背後好像有人。回頭看時,卻誰也沒有。有隔著衚衕的對面人家的院牆,有一扇小門,就是上次那個女孩扶手的門。門扇關著,牆內院裡亦無人影。一切一切都噙著微微的潮氣,悄無聲息。雜草和梅雨味兒。我身上雨衣味兒,舌頭底下溶化了一半的檸檬糖。每當大口吸氣時,各種味兒便合而為一。我再次環顧四周,還是空無一人。側耳諦聽,遠處傳來直升機沉悶的聲響。它們大概在雲層上面飛行。這聲響也慢慢遠逝,俄頃又被籠罩在原來的沉默中。

空屋四周的鐵絲籬笆門扇也是鐵絲網做的。試著一推,沒費力就開了,簡直像要請我進去。門彷彿在對我說:無所謂,容易得很,偷偷進來就行了嘛!不過,即便再是空屋,擅自踏入別人的房基地也屬於違法行徑。這點無須端出我不厭其詳積蓄了將近八年的法律知識我也知曉,假如附近居民發現我在空屋院裡而心生詫異報告警察,警察馬上就會前來盤問。而我大概回答是在找貓,養的貓下落不明瞭,在附近轉圈找一找。估計警察還將問我的住址和職業。那一來,我勢必交待正在失業。而這一事實肯定使對方提高警惕。警察最近為極左恐怖分子搞得甚為神經兮兮。他們堅定地認為東京無處不有恐怖分子的庇護所,地板下藏著一批批來復槍和手製炸彈。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往委單位打電話核實我所言的真偽。萬一如此,久美子想必十分心煩意亂。

可我還是走進院子,用手麻利地帶好門。管它呢!發生什麼發生時再說。要是想發生什麼,就請發生好了!管它那麼多!

我一邊觀察周圍動靜一進緩緩穿越院子。踩草的網球鞋仍無一點足音。有幾棵叫不出名的矮果樹,有一方相當大的長勢旺盛的草坪。但現在一切被草淹沒,幾乎分辨不出什麼是什麼。果樹中有兩棵給醜陋的轉心蓮纏得脫身不得,真擔心就那麼被纏死。沿鐵絲網長成一排的金桂被蟲卵汙染得渾身雪白。小小的飛蟲在耳畔令人心煩地嗡嗡了許久。

我從石雕鳥旁穿過,來到房簷下一排白塑膠圓榜前,拿起椅看了看。最上面的滿是泥汙,而隔一把下面的則沒那麼髒。我用手拂去表面灰塵,在這椅上落下身來。由於這位置有茂密的荒草掩護,從衚衕看不見我。且在屋簷下面,不用擔心淋雨。我坐在這兒,一邊觀望菲菲細雨中的院落,一邊低聲吹著口哨。好半天沒意識到吹的什麼曲子。但那是羅西尼的《賊喜鵲》序曲。莫名其妙的女郎打來電話時我邊煮麵條邊吹的,也是這支曲。

如此坐在誰也沒有的院子裡眼望雜草和石雕鳥吹起這不怎麼拿手的口哨,覺得好像返回兒童時光。我置身於誰也不知道的場所,誰也看不見我。想到這裡,心情變得格外寧靜,很想往哪裡拋塊石子,瞄準什麼扔一顆石子過去。打石雕鳥恐怕正合適。扔時不要用勁,打中也只是「咕」一聲低響。小時候常常一個人玩這遊戲。遠遠放一個空罐,往裡邊扔石子扔滿為止。我可以百扔不厭地扔好幾個小時。可現在腳下沒有石子。應有盡有的場所根本不存在。

我把腳搬到椅上,弓膝支著下巴,爾後閉目良久。依然不聞音響。閉目時的黑暗頗似佈滿陰雲的天空,但發的色調較之濃些,而且每隔幾分鐘便有人前來改塗感覺上略為不同的灰色。有間雜金色的灰,有加進綠色的灰,有紅色明顯的灰。想不到竟存在這許許多多的灰。人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只要閉目十來分鐘,即可看到如此種類齊全的灰色。

就這樣,我一邊欣賞灰色的樣品,一邊不假思索地吹著口d肖。

「喂!」有人叫了一聲。

我趕忙睜眼,向一旁探出身子,透過雜草濃蔭往鐵絲網門口看去。門開了,大敞四開。有人隨我進來。心跳陡然加快。

「喂!」又是一聲。女人的聲音。她從石雕鳥背後閃身朝我走來。原來是上次在對面人家院子裡曬太陽那個女孩。女孩上身同樣是天藍色阿迪達斯t恤,下面一條短褲,輕拽著一隻腳。跟上次不同的是沒戴太陽鏡。

「噯,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呀?」她問。

「找貓。」我說。

「真的?」她說,「我看不像。再說,在這種地方呆呆坐著閉眼吹口哨,貓又怎麼找得到呢?」

我有點兒臉熱。

「我倒怎麼都無所謂,可給陌生人看見你這德性,怕是以為你是不是變態了。當心點喲!」她說,「不是變態吧,你?」

「我想不是。」我說。

她走到我身邊,從簷下一排圓椅中花時間排了一把汙痕少的,又仔細檢查一遍,這才放在地面坐下。

「還有,什麼曲子不知道,可你那口哨,怎麼也聽不出旋律來。對了,你不至於是什麼同性戀者吧?」

「我想不是。」我說,「怎麼問起這個?」

「聽說同性戀者吹不好口哨。那,可是真的?」

「是不是呢?」我說。

「你是同性戀者也好,變態者也好,什麼我都不在乎。」她說,「你叫什麼名字?不知名字不好稱呼。」

「岡田-亨。」我回答。

她在口中重複了幾遍我的名字。‘「名字不怎麼響亮,是不?」

「可能。」我說,「不過岡田-亨這名字,很有點戰前外務大臣的味道。」

「那種事我可不明白,歷史我不拿手。算了算了,這個。可你還有什麼外號沒有,岡田-亨先生?有沒有容易上口的什麼回……」

我想了想,外號卻是一個也想不出來。生來至今,從來沒被人取過外號。為什麼呢?

「沒有。」我說。

「例如黑熊啦青蛙啦?」

「沒有。」

「瞧你瞧你,」她說,「就想一個嘛!」

「擰發條鳥。」我說。

「擰發條鳥?」她半張著口看我的臉,「‘什麼呀,那是?」

「擰發條的鳥嘛,」我說,「每天早上在樹上擰世界上的發條,吱吱吱吱吱吱地。」

女孩再次凝視我的臉。

我嘆了口氣。「忽然想起的罷了。而見那鳥每天都來我家附近,在鄰居樹上吱吱吱吱吱吱地叫。不過還沒有人看見過它什麼樣。」

「唔——」她說,「也好。也夠拗口的了,但總比岡田亨強好多,抒發條鳥!」

「謝謝。」我說。

她把腿提到椅上,下頦搭於膝蓋。

「那麼你的名字呢廣我問。

「笠原may」她說,「5月的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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