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介意,」她慌忙補充道,「不用管我的,午間一般只吃一點點」
「真的?」’我說,「做三明治不費什麼事,用不著客氣。這類小東西我早已做慣了,手到擒來。」一她輕輕搖了好幾下頭,說:「謝謝您的好意。真的沒有關係,請別再張羅。咖啡就足可以了。」
吃罷餅乾喝完咖啡,她多少顯得舒緩下來。
「令久我是代替姐姐來的。」她說,「我自忖迦納克里他,迦納馬爾他的妹妹。當然這不是我的原名,原名叫加細節於。現在的名字是給姐姐當幫手之後才啟用的。怎麼說呢,算是職業用名吧,和克里他島沒什麼關係,也沒去過克里他島。只是姐姐用了馬爾他那個名字,就適當選了個相關的稱呼。克里他這個名字是馬爾他給選的。對了,岡田先生您去過克里地島嗎?」
很遺憾,沒去過,我回答。沒去過,短時間也沒有去的打算。
「克里他島遲早要去一次。」她說,旋即以甚為一本正經的神情點了下頭。「克里他是希臘距非洲最近的海島,是個大島,古代文明很發達。姐姐馬爾他也到了克里他島,說那裡好極了。風大,蜂蜜特別香甜。我特別喜歡蜂蜜。」
我點頭。我不怎麼喜歡蜂蜜。
「今天來有一事相求,」迦納克里他說,「請允許取一點府上的水。」
「水?」我問,「你是說自來水?」
「自來水就行。此外如果這附近有井,也想取一點井水。」
「我想附近沒有井。但在別人家院子裡倒是有一眼,不過幹了出不來水。」
迦納克里他以頗有些複雜的眼神看著我,「那並真的出不來水麼?的確是那樣的?」
我想起女孩往井裡扔磚塊時那「砰」一聲乾巴巴的聲響,說:「的確乾涸了,沒錯兒。」
「也罷。那就取府上自來水好了。」
我領她走進廚房。她從白漆皮包裡拿出兩個小瓶樣的容器,往一個裡裝滿自來水,小心翼翼擰緊蓋子。然後她說想去浴室。我把她領進浴室。浴室晾滿妻的內衣褲和長筒襪,迦納克里他並不介意,擰開水龍頭往另一瓶裡灌了水。擰好瓶蓋。倒跡素看是否漏水。兩個瓶蓋顏色不同,以區別浴室水和廚房水。裝輯室水那個是藍色,裝廚房水那個是綠色。
折回客廳,她把兩個小藥瓶塞進小小的塑膠冷藏盒,封好拉
鏈式盒蓋,很珍貴似地收入白漆皮包。隨著「咋」一聲脆響,皮包卡口合上。看那手勢,不難知道同樣作業她不知重複過多少次。
「這就行了?」我問。
「嗯,現在這就行了。」說罷,迦納克里他理一下裙襬,做出要挾包從沙發立起的姿態。
「等等,」我說,我全然沒料到她將如此唐突地離去,很有點狼狽,「請等一下,貓的下落那以後怎麼樣了?老婆很想知道。不見都快兩個星期了,要是有一點點線索,務請指點才好……」
迦納克里他生怕人搶走似地挾著漆皮包注視我的臉,隨後微微點了幾下頭。一點頭,下端捲起的頭髮像60年代初期流行的那樣蓬蓬鬆鬆地搖搖顫顫。而一眨眼,又黑又長的假睫毛便如黑奴手上的長柄扇慢慢一上一下。
「直言相告,姐姐說這話講起來恐怕比眼睛看到的還要長。」
「比眼睛看到的還要長?」
「還要長」這一說法,使我聯想起一望無際且一無所有的曠野上唯一高高聳立的木樁。隨著太陽的西斜,樁影迅速伸長,前端早已肉眼看不見了。
「是的。因為這不僅僅限於貓的失蹤。」
我有些困惑。「可我只是希望弄清貓的下落。僅此一點。貓找到就可以了。如果死了,我想核實一下。這怎麼會變得還要長呢?我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說著,她把手放在頭上閃閃發光的髮夾上,稍稍往後推了推。「但請你相信我姐姐。當然不是說姐姐無所不知。不過既然姐姐說‘講起來話長’,那麼那裡邊就的確應有‘講起來話長’的情由。」
我默然頷首,再無話可說。
「您現在忙嗎?往下可有什麼安排?」迦納克里他以鄭重其事的語調問。
「一點也不忙,什麼安排也沒有。」我說。猶如切根蟲夫婦不具有避孕知識,我也不具有什麼安排。不錯,我是打算在妻回來之前去附近自選商場買幾樣東西,做「羊棲菜-豆腐色拉」和里加託尼蝦番茄醬。但一來時間綽綽有餘,二來並不是非做不可。
「那麼,就稍說說我自身的事好麼?」迦納克里他道。她把手裡的白漆皮包放在沙發上,手交叉置於綠色緊身裙的膝部,兩手的指甲染成好看的粉紅色。戒指則一個也沒戴。
就請說吧,我說。於是我的人生——迦納克里他按門鈴時我便已充分預料到了——愈發朝奇妙的方向伸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