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開始你為什麼想搞法律呢?」
「反正就是想來著。」我說,「原來就喜歡看書,作為我原想在大學學文學的。但在選擇專業時又這樣想來著:文學那玩藝兒——怎麼說呢——怕更屬於自發性質的。」
「自發性質?」
「就是說,文學那東西不是專門學習研究的東西,而大約是從極為平常的人生中自然湧現出來的。因此我選擇了法律。當然對法律的確是有過興趣的。」
「現在沒了?」
我從手中的林喝了口啤酒。「不可思議啊。在事務所工作那陣子也還是幹得蠻來勁的。所謂法律,無非高效率蒐集資料歸納疑點。裡邊有戰略,有訣竅。所以認真幹起來也還是蠻好玩的。可一旦遠離那個世界,就再也覺不出它有什麼吸引力了。」
「我說,」委把浴巾放在下面轉向我道,「討厭法律,不幹什麼法律工作不就是了?什麼司法考試也忘去腦後不就是了?沒有必要慌手慌腳找工作嘛。既然沒有影像,那就等影像出現好了。可以吧?」
我點頭道:「早就想跟你說明一下,說一下我是如何如何想的。」
她「唔」一聲。
我進廚房洗杯。妻走出衛生間,在廚房餐桌前坐下。
「對了,今天下午我哥來了個電話。」她說。
「噢
「「他像在考慮參加競選。或者說差不多已決定出馬。」
「競選?」我吃了一驚,驚得好半天說不出話。「競選?莫不是競選國會議員?」
「是啊。新溫伯父選區那邊問他下次選舉能否出任候選人。」
「可不是說已定下由伯父的一個兒子作為繼承人從那個選區出馬了嗎?也就是你那個在電通當董事或當什麼的堂兄退職回新揭。」
她取出一支棉球籤開始捅耳朵。「是差不多那樣確定了,但終歸堂兄還是提出不幹,說家已安在東京,工作也有滋有味的,懶得現在又回新溫當什麼議員。她太太反對也是一大原因。總之不樂意犧牲家庭。」
久美子父親的長兄由新溫選區選為眾議院議員,已連任四五屆。雖算不得重量級,也還是有一定資歷的,一度坐過不甚重要的大臣交椅。但年事已高,又有心臟病,下屆選舉很難出馬,因而需有人承襲那個選區地盤。伯父有兩個兒子,長子壓根兒無意當政治家,自然落到次子頭上。
「加上選區那邊無論如何都想要哥哥過去。人家要的是年輕有為腦袋好使頂唄派的人,要的是能夠連任幾屆有希望在中央當上實權派的人。這麼著,哥哥就成了最佳人選。知名度高,又可
fry7拉到年輕人的票。說起來,在當地滾爬摔打他那人是死活做不來的,好在循援會’厲害,說那個包在他們身上,願意住在東京也不要緊,只要選舉時拿著身子回去就成。」
我想像不好綿谷升當國會議員是怎麼個架勢。「對這個你怎麼看?」
「他那人跟我沒關係。當國會議員也罷當宇航員也罷,想當什麼隨他當去。」
「可他又為什麼特意找你商量呢?」
「旬至於!」她換上冷淡的語氣,「不是找我商量,他那人哪裡會找我商量呢!只是告訴我一聲罷了,說有這麼回事,好壞把我當作家族一員。」
「唔。」我說,「不過離過婚,單身,作為國會議員候選人不會成為問題?」
「會不會呢?」久美子說,「什麼政治呀選舉呀,我不太懂,也沒興趣。這個且不管,不過他那人再不結婚倒有可能,無論跟誰。本來就不該給什麼婚的。他追求的更是別的東西,和你我追求的截然不同。這點我早知道。」
「哦。」我應了一聲。
久美子把兩支棉球籤用紙巾捲了扔進垃圾簍。然後揚臉凝視
我說:「過去,一次哥哥正手淫的時候給我撞見了。我以為誰也
沒有開門,原來他在裡邊。」
「手淫誰都搞的嘛?」
「不是那個意思,」她嘆了口氣說,「大約是姐姐死後三年吧。
他是大學生,我小學4年級,大概。母親拿不定主意是把死去的
姐姐的衣服處理掉還是怎麼辦。結果還是留下了,認為我長大了
或許可以穿。衣服放在紙殼箱裡,塞進壁櫥。哥哥把那衣服找出
來,邊聞邊幹那個。」
我默然。
「我那時還小,對性一無所知,搞不清哥哥在幹什麼。但有一點我是懂的:那是不該看見的不光彩行為。其實他那行為要比。表面上的根深蒂固得多。」說著,她輕輕搖了下頭。
「綿谷升知道你看見了?」
「他長眼睛的嘛!」
我點下頭。
「衣服後來怎麼樣了?你長大穿姐姐的衣服了?」
「哪裡。」她回答。
「他是喜歡你姐姐的?」
「說不清。」久美子說,「對姐姐有沒有性方面的興趣我不知道,不過裡面肯定有什麼,而他又好像離不開那什麼,我覺得。我說他不該結什麼婚,就是指這個。」
隨後久美子一時沉默下來,我也沒作聲。
「在這個意義上,他那人有著相當嚴重的精神問題。當然我們每人也都或多或少有精神問題。可是他那人的精神問題跟我們的是不同的東西,那要深得多也硬得多。而他又絕對不肯、無論如何也不肯把那種創傷或痛處暴露給別人。我說的意思,可明白?就這次競選來說,我也有點兒擔心。」
「擔心,擔心什麼?」
「不知道。那個嘛!」她說,「累了,腦袋再想不下去了。今天這就睡吧。」
我去衛生間邊刷牙邊照自己的臉。辭去工作三個月,幾乎沒到外部世界去。只在附近商場和區營游泳池和自家房子之間走來走去。除去銀座和光的前面和品川那家賓館,我去離家最遠的地方就是站前的洗衣店。這期間我差不多誰也沒見。整整三個月我可以稱得上「見」了的人,除去妻,不外乎迦納馬爾他克里他姐妹和笠原may三人。這世界確實夠狹小了,且幾乎死水一潭。然而,我置身其間的世界越是如此狹小如此靜止不動,我越是覺得裡邊充滿莫名其妙的事和莫名其妙的人。就好像他們和它們屏息斂氣躲在陰暗處等我停下腳步。而且每當抒發條馬來院子擰一次發條,世界便加深一次迷亂的程度。
漱罷口,我又照了半天自己的瞼。
沒有影像,我對自己道,我年已三十,一旦止步,再無影像。
走出衛生間進寢室時,久美子已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