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幾秒鐘後,搖搖晃晃從沙丘出現的,是騎在馬上的山本。我仍手扣扳機環顧四周,除山本沒發現其他身影。沒見到前來接
他的蒙古人,也沒見到敵兵。只有又白又大的月亮如不吉祥的巨石是在東邊的天空。看樣子他左臂負傷,臂上縛的手帕給血染紅了。我叫醒本田伍長,叫他照料山本騎回的馬。馬大概跑了很遠的路,大口大口喘氣,滿身是汗。洪野代我放哨。我取出藥品箱給山本治療臂傷。
「子彈穿過去了,血也不再出了。’山本說。的確,子彈恰好利利索索一穿而過,只在那裡剜了一個肉洞。我解下代替繃帶的手帕,用酒精給傷口消毒,纏上新繃帶。這時間裡他眉頭沒皺一下,僅上唇上邊那裡細細沁出一層汗珠。他用水壺裡的水潤潤嗓子,然後點支菸,十分香甜地把煙吸入肺去。繼而掏出白朗寧手槍插在腰間。‘間官少尉,我們馬上撤離這裡,過哈拉哈河去滿軍監視所。’
「我們幾乎沒再開口,匆匆收拾野營用品,騎馬趕往渡河地點。至於到底那裡發生了什麼,遭到什麼人槍擊,我一句也沒問山本。一來以我的身分不應向他問起,二來縱然我有資格問他也未必回答。總之當時我腦袋裡的念頭只是爭分奪秒撤離敵方地帶,渡河開到較為安全的右岸。
「我們只顧在草原上默默驅馬前進。依然誰也沒有開口,顯然大家腦袋考慮的都是同一問題——果真能安全渡河麼?僅此而已。倘若外蒙軍搶先到達橋頭,我們就一切休矣,無論如何也無望獲勝。記得我腋下汗出得厲害,一直就沒幹過。
「間官少尉,這以前你遭過槍擊嗎?’經過長時間沉默,山本從馬上問我。
我答說沒有。
「開槍打過誰嗎?’
沒有,我重複同樣的回答。
我不知道對這樣的回答他作何感想。也不晚他問的目的究竟何在。
「這裡有檔案必須送交司令部。’說著,他把手放在馬鞍一個袋子上。‘萬一無法送到,必須堅決處理掉。燒理都行,千萬不可落入敵手,千萬千萬!這是頭等優先事項,你一定要牢記在心,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明白了。’我說。
「山本定定注視我的眼睛。‘如果情況不妙,首先朝我開槍!毫不猶豫地!’他說,‘自己能開就自己開。但我手臂負傷,情況可能不允許我順利自絕。那時就要開槍打我,務必打死!’
「我默默點頭。」
「日落前到達渡河地點時,證明我路上的疑懼不是沒有根據的。外蒙軍已在那裡佈置了小股部隊。我和山本登上稍高些的沙丘,交替用望遠鏡窺望。對方人數並不多,八個。但以國境巡邏隊來說裝備卻相當可觀。帶輕機槍的一個人,稍高些的地方架一挺重機槍,旁邊堆著沙袋。機關槍無疑是封鎖河面的。看來他們在此安營紮寨的目的就是不讓我們渡往對岸。他們在河邊支起帳篷,打樁拴了十多匹馬。估計不抓獲我們他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
「渡河地點此外沒有了麼?’我試著問。
山本眼睛離開望遠鏡,看著我搖頭道:‘有是有,但有些過遠。從這裡騎馬要兩整天,而我們又沒有那麼多時間。冒險也只能從這裡過。’
「就是說夜間偷渡了?’
「是的,別無他法。馬留在這裡。只要幹掉哨兵就行,其他人恐怕睡得死死的。一般聲響都全被水流聲吞沒,不必擔心。哨兵我來幹。幹之前沒什麼可做,趁現在好好睡覺休整。’
「我們渡河作戰時間定在後半夜3點。本田伍長把馬背上的東西全部卸下,領去遠處放了。剩下的糧食彈藥挖深坑埋了。我們身上只帶一天用的糧食、槍和少量彈藥。萬一同火力佔絕對優勢的外蒙軍交火,彈藥再多也絕對不可能獲勝。接下來我們準備
在渡河時間到來前睡上一覺。因為如果渡河成功,往下一段時間很難有睡覺機會,要睡只有現在睡。安排本田伍長放第一班哨,再由洪野軍曹換班。
「在帳篷裡一倒,山本馬上睡了過去。大概此前他基本沒睡過。他把裝有重要檔案的皮包放在了枕旁。一會兒洪野也睡了。我們都累了。但我由於緊張,久久沒能入睡。困得要死,偏偏睡不成。想到殺死外蒙軍哨兵以及重機槍朝渡河的我們噴吐火舌的情景,神經愈發興奮起來。手心汗溼淋淋的,太陽穴一剜一剜作痛。我已經沒了信心,不知自己能否在危急關頭做出無愧於軍官的行動。我爬出帳篷,走到站崗的本田伍長那裡,挨他坐下。
「本田,我們有可能死在這裡。’我說。
「是啊。’本田回答。
「‘我們沉默片刻。但我對他那聲‘是啊’所含有的什麼有點不悅。裡邊帶有某種猶疑意味。我不是直感好的人,但也聽得出他有所隱瞞而含糊其詞。我叮問他有什麼只管說出,再不說怕沒機會了,肚子裡有什麼說什麼好了。
「本田雙唇緊閉,手指摸弄了一陣子腳旁的沙地。看得出他內心有什麼相持不下。‘少尉,’稍頃他開口道,他緊緊盯視我的檢5‘我們四人當中,您活得最久,將死在日本,要比您自己預想的活得長久得多。’
這回輪到我緊緊盯視他的臉了。
「您大概納悶我何以知道吧?這我自己也解釋不了。只是知道就是。’
哪就是所謂靈感什麼的?’
「或許。但靈感這個說法不符合自己的心情。沒有那麼神乎其神。剛才也說來著,只是知道、如此罷了。’
「你這種傾向,以前就有?’」
「有。’他聲音果斷,‘不過自懂事開始,我就一直向別人隱瞞這點。這回講出來完全是因為處於生死關頭,而且是講給您。’152
「那,其他人怎麼樣?那你也知道吧?’
他搖頭道:‘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作為您恐怕還是不知道為好。您大學畢業,我這樣的人向您說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話,未免有些犯上:人的命運這種東西,要在它已經過去之後才能回頭看見,而不能搶先跑到前面去看。對此我已差不多習慣了,可您還沒有習慣。’
「總之我不死在這裡是吧?’
他抓起一把腳邊沙粒又從指間使之沙沙拉拉地漏下,‘這一點可以斷定:在此中國大陸,您不會死。’
「我還想說下去,但本田伍長就此緘口,似已沉入自己的思索或瞑想之中。他拿著步槍,目不轉睛瞪視曠野。我再說什麼看來也不會傳進他的耳朵。
「我返回沙丘陰面低低拉開的帳篷裡,躲在深野身旁閉上眼睛。這回睡意襲來。我睡得很沉,就好像有人抓起我的腳把我拖進大海深處。」
其二
「把我驚醒的是來復槍咋喳一聲卸下保險柱的金屬聲響。戰場上計程車兵,哪怕睡得再沉,也不可能聽漏這樣的聲響。怎麼說呢,那是一種特別聲響,它同死本身一般重,一般冷。我幾乎反射性地伸手去抓枕邊白朗寧手槍,但太陽穴被誰用鞋底踢了一腳,剎那間眼前一黑。待我喘過氣來微微睜眼一看,一個怕是踢我的人正彎腰拾起我的白朗寧手槍。慢慢抬頭,見兩支來復槍口正對著我腦袋。順槍口可以看見蒙古兵。
「昨天晚上應該是在帳篷裡。不知什麼時候帳篷被拆除了,頭上滿天星斗。其他蒙古兵把輕機槍對準旁邊山本的頭。山本大概自忖反抗也無濟於事,以一種簡直像在節約體力的姿勢靜靜躺著不動。蒙古兵都穿著大衣,戴著作戰用的鋼盔。有兩個人手拿大電筒,照定我和山本。一開始我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想必因為睡得太死,而受的震動又太大。但目睹蒙古兵目睹山本臉的時間裡,終於明白了事態:原來他們搶在我們渡河之前發現了我們的帳篷。
「接著掛上心頭的是本田和深野情況如何。我緩緩轉頭張望四周,哪裡也找不見這兩人。不知是已死於蒙古兵之手,還是逃之夭夭了。
「看來他們是我們來到時在渡河地點看到的巡邏隊。人數不多,裝備也就是一挺輕機槍和幾支步槍。指揮的是大個頭下級軍官,唯獨他一人穿著像樣的皮靴。最初踢我腦袋的即是此人。他彎腰拾起山本枕旁的皮包,開啟往裡看,然後口朝下啪啦啪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