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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我的漢子,揮之不去的東西,人非島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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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過了8點四下完全黑下來後,我悄悄開啟後門走進衚衕。後門又窄又小,須側身方得通過。門高不足一米,在圍牆最邊角的地方偽裝得甚是巧妙,從外面光看或觸控一般不至於看出是出入曰。衚衕仍同以往一樣,在笠原may家院子水銀燈清冷的白光下浮現在夜色中。

我迅速關門,在衚衕中快步穿行。走過各家起居室和餐廳房後,隔著院牆瞥一眼裡面的男女,有的正在吃飯,有的在看電視。各種飯菜味兒從廚房視窗和排氣扇漂入衚衕。一個十幾歲男孩兒用調低音量的電子吉他練習快節奏小品。一戶二樓的視窗閃出伏案用功的小女孩兒一本正經的面龐。夫婦的爭吵聲。嬰兒兇猛的哭叫聲。哪裡響起的電話鈴聲。現實猶如未能全部裝進容器而從周邊譁然溢位的水一樣淌進衚衕——作為聲音,作為氣味,作為影像,作為需求,作為呼應。

為了不發出腳步聲,我仍穿住日那雙舊網球鞋。行走速度既不能過快又不可太慢。關鍵是不要引起人們不必要的注意,不要被四下充溢的「現實」意外拖住腳步。我熟記所有的拐角所有的障礙物。縱然伸手不見五指也能夠不磕不碰地通過衚衕。不一會走到自家後頭,我立定觀察周圍動靜,翻過低矮的院牆。

房子猶巨大的動物空殼靜悄悄黑趣越伏在我面前。找開啟廚房門鎖,開燈,給貓換水。接著從壁架拿下貓食罐頭開啟。青箭聞聲從哪裡走來,在我腳上路幾下腦袋,津津有味吃了起來。這時間裡我從冰箱拿出啤酒喝著。晚飯一般在「公館」裡用肉桂準備的東西應付一頓,所以回家即使吃也不過簡單做個色拉或切片乳酪。我邊喝啤酒邊抱起青箭,用手心確認它身體的溫度和綿軟,確認今天一天我們是在各自的地方度過又各自返回家中。

不料進門脫掉鞋,一如往日伸手去開廚房燈時,忽覺氣息有些異樣。我在黑暗中停住手,側耳傾聽,從鼻孔靜靜吸入氣體。一無所聞,只有一絲香菸味兒。總好像家中有自己以外的什麼人。此人正在此等待我回來。剛才大概忍耐不住吸了支菸。他僅吸了兩三口,還開啟窗扇放煙,但煙味兒還是留了下來。恐怕不是我認識的人。房門上了鎖,認識我的人除赤湯肉豆蔻沒人吸菸,而肉豆想斷不至於為見我摸黑靜等。

黑暗中我下意識地去摸棒球根。然而球棍已不在那裡。現在位於井底。心臟開始發出大得近乎不自然的聲音,彷彿已跑到我體外在我耳畔浮動。我調整呼吸。用不著棒球根。倘若有人為害我而來,肯定不會在裡邊悠悠然等我。可我手心癢得不行。我的手在尋求棒球很感觸。貓從哪裡趕來,依然叫著往我腳上蹭腦袋。但它肚子不像平時那麼餓,這點聽叫聲即可明白。我伸手開啟廚房燈。

「對不起,貓剛剛餵過飯。」客廳沙發上坐著的漢子以自來熟的語氣對我說道,「噢,在這裡一直等你來著,可貓總是腳前腳後叫個不停,就隨便從壁架上拿貓食罐頭餵了。說實在話,我不大中意貓的。」

漢子也不從沙發起身。我默然看著他。

「擅自進來,偷偷等待,嚇一跳吧?抱歉,真的抱歉。可要是開啟燈等,您怕警覺不進來吧。所以才摸黑靜等您回來。我決不是加害於您那種人,請別把臉搞得那麼嚇人。我只是有話要跟您說」

漢子身穿西裝,個頭不高。因他坐著說不準確,恐怕150釐米超不出多少。年齡四五十歲,腦袋胖得跟青蛙似地又鼓又禿。按笠原may分類法該是「松」。耳朵上邊倒貼著幾根頭髮,但由於黑黑地殘留形狀很滑稽,反而更顯光禿。鼻子蠻大,但或許有點堵塞,吸氣呼氣之時竟如風箱帶著聲響一脹一縮。架一副度數似乎很大的金屬握眼鏡。說話時因吐字而上唇陡然捲翹起來,閃出給煙燻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即使在我迄今見過的人之中,他也無疑是最醜的一個。不單單相貌醜陋,還給人一種粘糊糊的無可訴諸語言的悚然感,類似黑暗中手一下子碰上不明實體的大毛蟲時的不寒而慄。總之此君看上去與其說是現實人物,莫如說是昔日見過一次而早已忘得死死的噩夢的一部分。

「對不起,吸支菸可以嗎?」漢子詢問,「一直忍著,不過這麼坐等起來也真不是滋味。煙這東西不是個好玩藝兒啊!」

我不知說什麼合適,兀自默默聽著。風貌奇特的漢子從上衣袋掏出不帶過濾嘴的「和平」叼在嘴上,很平很大聲地擦燃火柴,拿過腳下空貓食罐頭盒,扔火柴桿進去。看情形這空罐給他當菸灰缸使用來著。漢子十分香甜地盛起滿是毛的粗眉頭吸了一口,甚至發出不勝感慨般的低音。每當他大口吸菸,菸頭便如煤球燒得鮮紅鮮紅。我開啟靠簷廊的玻璃窗,放進外面的空氣。外面又靜靜下起了雨。雖然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見,但從氣味可知道雨正在下。

漢子茶色西裝白襯衣暗紅色領帶,哪一樣看上去都同樣屬於便宜貨,同樣用得年長日久狼狽不堪。西裝的茶色令人想起外行人給破車湊合塗的油漆,上衣和褲子上宛如空中攝影圖片的一道道深挖早已不存在平復的餘地。白襯衣整個微微泛黃,胸口那兒一個紐扣搖搖欲墜。而且尺寸還像小了一兩號,最上端的扣子掉了,衣襟扭歪得不成樣子。帶有嚴然失敗了的ectopl。sm膠花紋的領帶,看樣子從太古時代就始終以同一樣式紮在脖子上。此君對於服裝的幾乎不予注意和不存敬意,任何人都可一目瞭然。無非到人前須穿點什麼才不得已而為之。其中甚至惡意都感覺不出。想必他日復一日穿這幾件行頭存心穿到破裂開線條分縷析為止,猶偏坡地的農夫從早到晚狠命驅使毛驢直到使死。

漢子姑且把所需數量的尼古丁深深吸入肺腑,爾後輕噓一聲,臉上浮起介乎微笑與譏笑正中間的莫可名狀的笑,開口說道:

「噢,忘了自我介紹了,失禮失禮。我姓牛河,動物的牛,三滴水的河。好記吧?周圍人只叫我牛,‘喂,牛!’什麼的。也是奇怪,給人這麼一叫,漸漸覺得自己真成了牛。在哪裡看見真牛,竟有一種親切感。姓這東西真是奇妙。你不這樣認為,岡田先生?這點上岡田這個姓實在瀟灑。我也時不時心想要是自己有個地道些的姓氏該有多好,遺憾的是姓是由不得自己隨便選擇的。一旦作為牛河生於此世,情願也好不情願也好就得活活當一輩子牛河。這麼著,從小學到這把年紀,一直給人‘牛、牛’葉個不止。沒辦法的事。有個姓什麼牛河的,誰都要一口一個‘牛’,對吧?常說名以表體,我看倒好像體這方面不由自主沒臉沒皮地往名那邊靠近,總有這個感覺。反正,就請記住叫我牛河好了。要是想叫,叫‘牛’也沒關係。」

我去廚房拉開冰箱,拿一小瓶啤酒折回,也沒對牛河客氣。又不是我請他來的。我默然喝著啤酒,牛河也不再吭聲,大口大口往肺裡吸無過濾嘴香菸。我沒在他對面椅子落座,背靠柱子站著朝下看他。未見,他把煙一頭碾滅在空貓食罐頭盒,揚臉看我。

「岡田先生,大概您感到納悶,想知道我是怎麼開門進來的吧?不對?奇怪呀,出門時上鎖來著,肯定鎖得好好的,毫無疑問!可我是有鑰匙的,原配鑰匙。暗,這個,您瞧!」

牛河手插進上衣袋,掏出只穿一把鑰匙的匙扣,舉在我眼前。的確位是自家鑰匙。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匙扣,匙扣同久美子身上的極為相似。式樣簡單的一塊綠色皮革,匙圈開合有些別緻。

「這是原配鑰匙,您也該看出來了。而且是您太太的。誤解了不好,出於慎重我先交待一廠:這是從您太太手裡拿來的,從久美子女士那裡。不是悄悄偷來的或死活搶來的。」

「久美子在哪裡,現在廣我的語聲有點怪異。

牛河摘下眼鏡,確認鏡片水蒸汽似地看一眼戴回。

「太太在哪裡我自是一清二楚。我瞞您說,我等於在照料久美子女士嘛。」

「照料久美子?」

「照料是照料,可也沒別的什麼,放心好了!」牛河笑道。一笑,左右股明顯失去均衡,眼鏡歪斜下來。「別用那個神情瞪著我。我嘛,只是作為一項工作幫幫久美子的忙,不外乎跑跑腿乾乾雜務,岡田先生,一個打雜的罷了。像樣的事什麼也沒做。畢竟太太出不得門。明白了吧?」

「出不得門?」我再次鸚鵡學舌。

他停頓一下,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呀,不知道就倒也罷了,其實我也解釋不了,不知是出不得門還是不願意出門。您或許想了解,但請不要問我,詳情我也不大清楚。不過用不著擔心,並非硬給人關閉起來。不是電影不是小說,現實中絕沒那種事。」

我把手裡的啤酒瓶小心翼翼放在腳下。「你在這裡為的什麼事呢?」

牛河用手掌拍打幾下膝蓋,使勁點了下頭道:「哦,我這還忘說了,真是疏忽。特意做自我介紹,居然把這個漏掉了。廢話絮絮不止而關鍵事丟在一旁是我生來一貫的缺點,常在這方面栽跟頭。說晚了——其實我是久美子女士兄長手下的人。牛河。啊,姓剛才說了。就是‘牛’。算是給太太的哥哥綿谷升先生當秘書吧。不不,說是秘書,可同所謂議員秘書不是一回事。那種角色是更上面更像樣的人乾的。開口同叫秘書,卻是五花八門的,岡田先生,大小高低各所不同。我是最小最低的,以妖怪來說,充其量算小妖一級,髒乎乎老實趴在廁所或壁櫥旮旯那類貨色。可我奢望不得。不說別的,像我這樣形體欠佳的跳到臺上去,豈不有損綿谷升先生雄姿英發的形象!前臺須由文質彬彬風流倜儻的人上去。三塊豆腐高的禿老頭上去說什麼‘見我是綿谷的秘書’,只能落得給人當笑柄。是吧,岡田先生!」

我默然。

「所以嘛,我一手負責給先生辦理不易見人的也就是背後的事,上不得臺的事。後廈里拉手提琴——這正是我的專業。比如久美子女士這件事。不過岡田先生,您別以為我照料久美子女士是什麼無足輕重的雜役,請您別這麼看。如果我的話給您這種印象,那可是天大誤解。畢竟久美子女士是我們先生獨一無二的寶貝妹妹,能得以照料這樣的人物,我都覺得是件相當有意義的工作,老實說。

「對了,由我開口自是有些厚臉皮,啤酒什麼的讓我也來上一瓶好麼?說起話來嗓子就漸漸地渴了。可以的話我自己拿,在哪我知道的。剛才等你時間裡,冒昧往冰箱裡瞧了一眼的。」

我點頭。牛河起身走去廚房,拉開冰箱門取出一小瓶啤酒,折回坐在沙發上有滋有味地對著瓶嘴喝著。大喉嚨節在領帶上嚴然什麼活物一動一動。

「我說岡田先生,一天下來喝上一瓶徹底冰鎮了的啤酒,實在美上天了。世上有些小子說什麼冰鎮過頭的啤酒不好喝,我可不那麼認為。啤酒那東西,第一瓶最好冰涼冰涼涼得覺不出什麼味兒,第二瓶嘛,的確還是多少溫和點的好。不過第一瓶我是中意冰一樣涼的,涼得太陽穴直髮痛的。當然這終歸是我個人的嗜好。」

我依舊背靠立柱站著,啤酒只喝了一口,牛河把嘴唇閉成一條直線,環視一會房間。

「不過,岡田先生,您太太不在家倒拾掇得挺利索,欽佩之至!說來不好意思,我可是半點都不行。家裡一塌糊塗,垃圾站,豬窩!就拿浴缸什麼的來說,都一年多沒刷洗了。忘告訴你了,我老婆其實也離家出走了,走五年多了。說同病相傳是不大合適,總之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和您不同的是,我那老婆逃走也屬情有可原。畢竟我作為丈夫壞到了極點,無可抱怨。不如說我倒佩服人家居然肯熬那麼久——我這當丈夫的就是糟糕到了這步田地。一生氣就欺負老婆打老婆。我嘛,在外頭從未打過誰,打不來。您也看到了,我膽子小得很,跳蚤膽。在外面逢人就低三下四,任憑人一口一個‘牛’地叫。不管說我什麼我都諾諾連聲毫無怨言,滿臉誠惶誠恐的神情。可一回到家就反過來接老婆,嘿嘿嘿。如何,一文不值吧?這我自己也明白。不過岡田先生,就是欲罷不能。一種病,這是。動不動就打得她眼斜嘴歪。不光手打,還又摔又踢。再不然就潑熱茶、扔東西,無惡不做。孩子上來勸阻,索性連孩子一塊兒打,可是很小的孩子喲,才七八歲。而且不是嚇唬幾下是真打實揍。魔鬼呀我!想停手也停不下來,這個。自己管不住自己。心裡倒是明白該適可而止了,可不知怎麼個止法。如何,不可救藥吧?這麼著,五年前一咬牙把個五歲女孩兒胳膊一把折斷了,咋呼。老婆終於徹底心涼,領兩個孩子離家走了。那以來老婆孩子一次都沒見過,也從沒聯絡,無可救藥啊,我。全身上下沒一處不生鏽的傢伙!」

我默然。貓來腳下撒嬌似地一連聲短叫。

「哎呀,盡扯閒話了。您那麼累,對不起。是想要問你這小子是有什麼事才專門跑來的吧?不錯,是有事才來的。不是來這裡跟您天南海北的。先生也就是綿谷升先生託我來辦點事。就把他說的照本宣科告訴你,先請聽一下。

「首先第一件,先生認為您和久美子的事重新考慮也未嘗不可。就是說,如果雙方有意,言歸於好破鏡重圓也沒有關係。眼下久美子女士沒這個打算,不可能說辦就辦。但如果您橫豎都不願意離而打算一直等下去,那麼等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樣強求離婚。所以嘛,若是您想跟久美子聯絡,可以通過我這個渠道。總而言之就是恢復邦交,不必如往日那樣-一對著幹。這是第一件事。這個您以為如何?」

我蹲在地板上摸貓的腦袋,未作一聲。牛河看了一會我和貓,隨後又開口道:

「是啊,話不最後聽完是不便表示什麼的。心裡響咕現在光是一件,後面不知貼上來什麼。也罷,就一竿子插到底好了。那麼第二件事。這件有點費唇舌,實際就是一家週刊登載的「上吊宅院」那篇報道。不知您看了沒有。這東西非常有意思,也真是會寫:世田谷高階住宅地段有一塊怪地,好些年來上面不少人死於非命。這回購得此地的謎團人物究竟是誰?高高的圍牆裡面現在搞的是什麼?一謎未解一謎又起……

「這樣,綿谷先生看了這篇報道,突然想起您家就住在那附近,並且漸漸放心不下,怕您同那宅院之間萬一有什麼關聯。所以就調查了一下里邊的情況——當然實際上是我這不肖牛河驅動兩條短腿上躥下跳,總之調查其是調查過了。結果不出所料或者說果不其然,得知您似乎天天都通過這條後巷到那宅院裡去。看來您是同那宅院內進行中的事情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嗅,我也吃了一驚,不愧為錦谷先生,到底獨具慧眼……

「這報道時下只此一回,沒有下文。但在某種情況下死灰未必不能復燃。畢竟作為話題妙趣橫生。所以坦率說來,作為先生多少有點困惑。就是說,您這個妹夫的名字廣旦連同什麼無聊事端給桶出來,說不定會成為縮谷先生的醜聞。綿谷先生可謂如日東昇的人物,輿論如影隨形,何況先生同您之間業已存在例如久美子女士那麼一件麻煩事,客觀上很容易被人家杯弓蛇影。說是杯弓蛇影,其實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大希望別人知道的事,不管怎樣。尤其事關個人的時候。現階段畢竟是先生作為政治家的關鍵時期。也就是說正處於即使石板橋也要破上幾遍才可通過且須趕緊通過的階段。這麼著,這裡有個小小的交易:您如果同那個‘上吊宅院’一刀兩斷,綿谷先生方面準備認真考慮您同久美子言歸於好的問題,痛快說來就是這樣。如何,大致氣味琢磨出來了吧?」

「大概。

「那麼意下如何呢?我所說的。」

我手指摸著貓的喉節沉吟片刻。

「綿谷升何以覺得我可能同那宅院有關係呢?為什麼想到那上面了呢廣我問。

牛河再次眼斜嘴歪地笑了。像是因為好笑,但仔細看去,眼珠竟如玻璃球一樣冷漠。他從衣袋掏出一盒壓變形了的「和平」。擦火柴點燃。「啊,岡田先生,問我那麼深的問題可不好辦。我再呷咦一遍,我不過是個跑腿學舌的罷了,太繞彎子的道理我不懂。無非一隻信鴿,那邊的信叼過來,這邊的回信叼過去,明白?只是有一點我能說的是:那個人可不是傻瓜。那人借熟腦袋的用法,有一種非一般人可比的直感。而且綿谷升這個人嘛,岡田先生,他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比您想的強大得多的現實力量,那力量又每天得到增強,這點必須承認。因為諸多線由您好像不喜歡那個人。那非我所知,那樣倒也一點也不礙事的。但事至如今,可就不僅僅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了。這點要請您認清才行。」

「既然綿谷升擁有強大的力量,那麼伸手把週刊上的報道壓住就是了,那樣豈不省事。」

牛河笑了,再次深深吸7一大口煙。「岡田先生,我說岡田先生,話可不能那麼說。知道麼,我們是住在日本這個極其民主的國家裡,對吧?可不是那種一轉身只能看到香蕉園和足球場的獨裁國家。在這個國家裡,縱使政治家再有力量,壓住一家雜誌的報道也非舉手之勞。那樣實在過於危險。就算想方設法把上頭的人籠絡住,也必然有人留下不滿情緒,反而可能招致世人耳目,也就是所謂引火燒身。更何況,為這麼一篇報道就大打幹戈也是划不來的,老實說。

「還有——此話只是在這裡講——這件事很可能有期不知道的粗線纏在裡邊。那樣的話,對過不久事情就不僅僅限於我家先生了,勢必出現完全不同的流程,勢必。總之岡田先生,若用牙醫冶病打比方,眼下觸動的還是麻醉好了的部位,所以誰都不怎麼抱怨。但很快就要用錐尖觸動活生生的正常神經。那一來必然有人從哪裡跳出。跳出的人很可能真的動氣。我說的您明白嗎?牛河的意見是——絕不是恫嚇——您說不定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捲入了一場不無危險的遊戲。」

牛河要說的似乎暫且告一段落。「味燙傷先縮手峻?」我問。

牛河點點頭:「嗯,岡田先生,這可就像在高速公路練習接球,實在危險。」

「而且還給綜谷升添麻煩。所以要趕快縮回手來、而換取同久美子的聯絡。」

牛河再度點頭:「大體是這麼回事。」

我喝了一口啤酒。

「首先,久美子以自己的力量由我找回來。」我說,「無論如何不想借助綿谷升的力量。用不著他幫忙。的確,我是不喜歡綜谷升這個人。但正如你所說,這並不僅僅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是那以前的問題,那以前就不能接受他的存在本身。所以不同他搞交易。清這樣轉告好了。其次,請別再擅自進到這裡來。不管怎樣這是我的家,不同於賓館大廳和車站候車室。」

牛河眯細眼睛,從鏡片後面看了我一會。眼珠一動不動,依然沒有感情色彩。並非沒有表情,但那裡有的只是一時逢場作戲的應付。隨後,牛河像確認雨下得大小朝上輕輕伸出他那大得同身體不成比例的右手。

「您說的我完全明白了。」牛河道,「一開始就沒以為會馬到功成。所以你這麼回答我也不怎麼驚訝。我是不大容易驚訝的人。您的心情我理解,話也說得果斷乾脆,沒什麼不好。拖泥帶水的一概沒有,或是或不,簡明易懂。若是領受一個不黑不白曲裡拐彎的什麼回答,作為信鴿也夠辛苦的——總要把話咀嚼碎了帶回去。不過世上這種情況還真多——倒不是發牢騷——每天每日就像清新芬克斯謎語似的。於這行對身體不好喲,岡田先生,不可能好。這麼活著,不覺之間性格也變得哈源噱陵,明白嗎,岡田先生?變得總是懷疑別人,總是翻過來倒過去看個沒完,簡潔明快的信不過。傷透腦筋,真的。

「也罷,岡田先生,就這麼幹乾脆脆回話給我家先生好t。只是,岡田先生,這話不能算完,即使您想三下五除二也沒那麼痛快。所以,我想我恐怕還會來這裡打擾。我是贓兮兮的三塊豆腐高讓人看著彆扭,但對不起,要請您多少習慣我這一存在才行。我個人對您沒有任何成見,不騙你。但您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時下我是您無法簡單揮之而去的東西之一。說法是有點兒怪,就請您先這麼看我好了。不過如此厚臉皮地擅自鑽到您家來以後絕無第二次。如您所說,這樣的做法是不夠地道。嗅,只有伏地請罪的份兒。不過,這回作為我也是出於無奈,要請您諒解。也不是經常這麼胡來。如您所見我也是普通人嘛。往後跟普通人一樣光打電話。打電話可以吧?鈴響兩次結束通話,再江鈴重響一次——若這樣的電話打來,您就得認為是我,心想那個混賬牛河又搞什麼名堂而好好拿起聽筒。好麼,一定請拿聽筒。否則只好再次擅自進到這裡。從個人角度我也不想幹這種事。但畢竟是拿人家的錢向人家搖尾巴的角色,人家叫我於我就不能不效犬馬之勞。明白吧!」

我末應聲。牛河將吸短的煙支在空貓食罐頭盒底碾滅,忽然想起似地看了眼表。「這可這可這可真是夠晚的了,實在抱歉,隨便開門闖進別人家來,喋喋不休了半天,還討喝了啤酒,敬漸多多包涵。剛才說過了,我這德性回家也一個人沒有,好容易找到人說話就不知不覺說得忘乎所以,不好意思啊!所以嘛岡田先生,單身生活可不能拖得太久喲,略,不是說人非島嶼嗎?或者說小人閒居為不善嗎?」

牛河用手輕拍一下聯部莫須有的灰,悠悠站起身來。

「就不用送了,既然能一個人進來,就能一個人回去。門我來鎖好。還有,岡田先生——也許是我閒操心——世上不宜知曉的事也還是有的。可是人們偏偏對這種事感興趣,不可思議啊。當然這只是泛泛之論……遲早恐怕還得見面,那時但願事態能朝好的方向獲得進展。晚安!」

雨靜悄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四周放亮時失蹤般地止息了。但奇妙的矮個兒漢子那粘粘糊糊的感覺和他吸過的無過濾嘴香菸的尼古丁味兒,和潮氣一起長久地留在了家裡。15肉桂奇特的手語有樂的奉獻

「肉佳的徹底封嘴,是快過六歲生日的時候。」肉豆蔻對我這樣說道,「正是他上小學那年。那年2月他突然不再開口說話了。也真是奇怪,對他徹底一言不發這一事實,大家直到那天夜裡才注意到,雖說他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孩子。注意到時,原來肉桂從早上開始就一句話也沒講。我想方設法讓他開口。向他搭話或者搖晃他,但無濟於事。肉桂簡直石頭一樣就是默不作聲。是因為什麼開不得口的,還是自己下決心不開口的——這點都弄不清楚。現在也不清楚。自那以來他不光是話不說了,大凡聲音本身一概不發了,明白?痛也一聲不叫,癢也一聲不笑。」肉豆蔻領到幾個耳鼻喉科專診醫生那裡。但原因仍不清楚。清楚的只是並非肉體缺陷或疾患所致。醫生們未能從發音器官找出任何異常。肉桂可清晰聽取聲音,只是不說話罷了。「這恐怕屬於精神科領域。」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肉豆蔻於是領肉桂去找自己認識的精神科醫生。然而精神科醫生同樣查不出他持續閉口不語的起因。醫生給肉桂做了智力檢查,結果思維能力毫無障礙。實際上他顯示出相當局的智商指數,情緒上也沒有什麼紊亂之處。「沒受到非同一般的精神打擊什麼的嗎、’醫生問肉豆蔻,「請仔細想想,例如撞見什麼異常場面或在家裡遭受暴力——沒有這樣的情況嗎?」但肉豆蔻想不出任何類似情形。兒子一如平時地吃飯,一如平時地同她說話,一如平時地乖乖上床睡覺。而翌日一早肉桂便深深沉入靜默的世界中。不存在家庭糾紛,孩子在肉豆蔻和她母親無微不至的守護下發育成長。從來沒人向孩子舉過巴掌。「只有再觀察一段時間了。」醫生說,「病因既不清楚,就沒有辦法治療。每星期領來一次,也許會慢慢摸清原因。或者過些時日突然如夢初醒開起口來也不一定。我們恐怕只能耐心等待。孩子誠然不開口,但此外眼下並沒有具體問題……」

可是,無論怎樣等待,肉桂再未從沉默的深海底浮出水面。

早上9點,大門響著低低的馬達聲朝裡面開啟,肉桂駕駛的梅塞迪斯-賓士500sel開進院內。汽車電話的無線在後車窗的後頭猶剛剛生出的觸角一樣探出。我從隱形玻璃縫隙窺看這光景。汽車看上去渾如無所畏懼的龐大的迴游魚。嶄新的黑漆漆的車輪在混凝土地面無聲地畫著弧形停在指定位置。誤差應不出5釐米。

我喝著剛剛煮好的咖啡。雨雖停了,天空仍佈滿灰雲,地面黑乎乎冷清清溼滾滾。鳥們發出尖銳的啼叫,急切切地往來穿梭尋覓地面上的昆蟲。俄頃,駕駛室門開了,戴太陽鏡的肉桂跨下車來。他慎之又慎地環顧四周,確認並無異常之後,摘眼鏡放進衣袋。車門關閉。大型梅塞迪斯-賓士恰到好處的關門聲與其他任何車都有些微的不同。對我來說,這意味自己在「公館」的一天由此開始。

我一清早就開始考慮昨晚牛河的訪問。我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把他作為綿谷升的差役來訪以及要求我從這裡抽身之事告訴肉桂。最後我決定不告訴,至少暫時不作聲。這是我同綿谷升兩人間必須解決的問題,不想把第三者牽扯進去。

肉桂依然一身得體的西裝。每一件都那麼超凡脫俗那麼做工精良那麼正相合身。樣式總的來說雖然屬保守型不起眼,但由肉桂穿上便如灑上一層魔粉變得煥然一新生機勃勃。

當然,由於西裝的關係,領帶每天也不同。襯衣不同。襪子不同。估計都是他那位肉豆慈母親如此那般一件件買給他的。總之,肉桂身上的衣服全無汙痕,腳上的皮鞋絕無明因,一如他駕駛的梅塞迪斯-賓士的車身。每天早上如此目睹他的形象,我都不由一陣由衷欽佩。甚至可以說為之感動:如此十全十美的漂亮外表下,到底能容籠怎樣的實體呢?

他從車後行李箱提出兩個裝有食品和日用品的紙袋,雙臂抱著走進房門。給他一抱,就連自選商場平平常常的紙袋也顯得高雅而有藝術性。或許抱的方式別具一格,也可能是更深層次的問題。一看見我,肉桂整個臉盈盈含笑。絕妙的微笑,就好像在遮天蔽日的森林裡散步良久而來到一片豁然開朗的空地。我出聲地說「早上好」,他不出聲地說(您早)——我可以根據他嘴唇細微的變動譯出。他從紙袋取出食品。如同頭腦聰明的孩子往大腦皮層記錄新知識一般井井有條地藏進冰箱。繼而整理日用品,放入壁架。之後喝我做的咖啡。我同肉桂隔著餐桌面對面坐著,一如過去我同久美子的每日清晨。

「終歸,肉桂一天學校也沒去。」肉豆蔻說,「開不得口的孩子一般學校不肯作為學生招收,而我又無論如何也不認為送去聾啞學校合適。因為他不能開口的緣由——不管是怎樣的緣由——全然不同於其他孩子。而且肉桂也不願意到學校去。他一個人關在家裡靜靜地看書,聽古典音樂唱片,和當時養的雜種狗在院子裡玩耍,看上去他頂喜歡這樣。有時也外出散步,但他不願意和附近同齡孩子在一起,對外出也不怎麼積極。」

肉豆蔻學了手語,開始用手語和肉桂進行日常對話。手語不夠用時就用便箋筆談。但一天她發覺不特意用那麼煩瑣的手段,自己也能同兒子溝通感情且幾乎沒什麼不便。只消通過一點點身體動作和表情,她就能瞭如指掌地讀出對方的所思所需。覺察出這點之後,她便不再怎麼介意肉桂的不說話了。因為這並不妨礙自己同兒子之間的精神交流。當然,聲音式語言的瞬如所帶來的物理式不便也並非感覺不到。但那終究只是「不便」這一層次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這種不便反而淨化了母子間交流的品位。

工作之餘她教給肉桂漢字和語言,教給計算方法。但實際上必須由她教的東西並不很多。他喜歡看書,必要的東西都一個人隨便通過看書掌握了。肉豆蔻的任務較之教給什麼,更在於為兒子選擇他所需要的書。兒子喜歡音樂,想學鋼琴,最初幾個月跟專業老師學了基本指法,後來便不再接受正規教育,而只靠書本教程和錄音帶掌握了作為那個年齡的孩子來說相當難度的演奏技巧。主要喜歡演奏巴赫和莫札特。除普朗克和巴托克以外,對演奏浪漫派以後的音樂幾乎不感興趣。最初六年時間,興趣集中在音樂和讀書上面。後來到了上初中年齡,開始對外語學習表現出熱情。一開始學英語,接著選學法語,分別用半年時間即可看簡單的書刊了。發音固然不會,但肉桂的目的在於閱讀用該語言寫的書而不是會話。此外還喜歡擺弄複雜的機器。買齊專用工具,組裝收音機和真空管放大器,拆開鐘錶修理。

周圍的人——其實肉桂真正接觸的物件只限於母親、父親和外祖母三人——早已習慣於他的概不開口,並且不認為有什麼不自然不正常。幾年後,肉豆蕩不再把兒子領去精神科醫生那裡了。每週一次的面談,一來未給他的「症狀」帶來任何效果,二來如醫生一開始就指出的那樣,除去不開口這一點,其他方面肉桂毫無問題。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完美無缺的孩子。記憶中肉豆蔻從未命令過他做什麼,沒有叱責他不許他做什麼。肉桂自己決定自己應做的事,以自己的方式做到底。在所有方面都跟其他孩子不同,比較本身可以說是沒有意思的。十二歲時外祖母去世後(他無聲地連哭幾天),他便在肉豆蔻白天外出工作時間裡主動承擔家務。做飯、洗衣服、清掃房間等等。本來肉豆想在母親去世後打算僱人做家務,但肉桂執意搖頭反對。他拒絕不相識的人介入,不喜歡家中秩序發生變化。終歸,家庭生活的大部分由於肉掛的努力而維持得井然有序。

肉桂用雙手對我說話。手指得其母親遺傳,纖細而漂亮。長是長些,但絕不過分。十個手指在他臉前恰似十分乖巧聽話的生靈活泛而流暢地動著,向我傳達必要的資訊。

今天下午2點有一個客人。只這一件事。2點之前什麼事也沒有。我在這裡花一小時做完事後回去。2點時領客人再來。天氣預報說今天一天都是陰天,我想您天沒黑時下井也不至於損傷眼睛。

如肉夏清所說,理解他十指訴說的話語我沒覺得吃力。手語我自然一無所知,但可以暢通無阻地跟蹤其手指自如而複雜的動作。或許由於他手指動作過於完美而只消凝目注視即可領悟其含義,如看聽不懂的外語劇卻時而為之心動一樣。也可能我雖然眼睛盯其手指而實際上全無所見。手指動作可以說是建築物的裝飾性外表,而我則在不知不覺地注視其背後別的什麼東西也未可知。每天早上同他隔桌交談時,我都想找出其分界,但把握不住。即使有那樣的分界,恐怕也是經常移位變形的。

簡短的對話或者說傳達完了之後,肉桂脫去上裝控在衣架,領帶技進襯衣,開始打掃房間,為我做簡單的飯菜。這時間用小音響裝置放聽音樂。有一個星期只放羅西尼的宗教音樂,又一個星期只放貝瓦爾德的管樂協奏曲,其旋律我不知背熟了多少遍。

肉桂做事幹淨利落無可挑剔、沒有多餘動作。起始我要幫忙,每次他都微笑搖頭。看肉掛一系列動作,的確像是交給他一人更能使一切順利進行。後來我便在肉桂做事時間裡坐在「試縫室」沙發上看書,以免打擾他。

房子不太大,傢俱也只放必需之物。沒有人實際在這裡生活,不怎麼髒,也不零亂。但肉桂每天哪怕每個角落都過一遍吸塵器,拿抹布擦傢俱和壁架,窗玻璃也一扇扇過一遍清潔刷。茶几打一遍蠟,擦電燈泡。房間一切都放回原來位置。整理餐具櫥裡的餐具,鍋按大小順序整齊排好。確認洗臉間香皂的位置,毛巾即使沒跡象用過也要換新。垃圾歸攏入袋,紮起袋口拎去哪裡。按自己手錶(我可以打賭:誤差不超過3秒)校正座鐘。大凡稍微偏離應有姿態的東西,都被他優雅準確的手指動作糾正回去。假如我試把壁架上的座鐘向左移動2釐米,翌日早晨他必定向右移動20毫米。

但肉桂如此舉止不給人以神經質印象,看上去自然而「正確」。這個世界——至少這裡存在的一個小世界——的樣態早已鮮明地烙在他腦袋裡,對他而言,保持它不變大概如同呼吸一樣理所當然。或者只是肉桂在產生想使一切各就原位的強烈內在衝動時而一伸手所為亦未可知。

肉桂將做好的飯菜收入器皿放進冰箱,指示我中午應吃什麼什麼。我道聲謝謝。之後他對鏡重新打好領帶,檢查襯衣,穿起上裝。繼而嘴角浮出微笑,動下嘴唇向我說(再見),迅速轉身環視一圈走出房門。他鑽進梅塞迪斯-賓士,把西方古典音樂盒式磁帶塞進車內收放機,用遙控器開啟大門,逆向划著和來時同樣的弧形離去。車一齣門,門即關上。我同樣手拿咖啡杯,從隱形玻璃的縫隙打量這番光景。鳥們已不似剛才那般聒噪,低雲四分五裂隨風流去。但低雲之上還有厚厚的別的雲層。

我坐在廚房椅上,咖啡杯置於桌面,四下打量肉桂動手收拾齊整的房間。嚴然偌大的立體靜物畫。唯獨座鐘靜靜刻計時間。時針指在10:20。我眼望肉桂剛才坐過的椅子,再次自問沒把昨晚牛河來訪的事告訴他們是否合適。這樣做果真是明智選擇嗎?不至於損害我與肉桂之間或者同肉豆患之間業已存在的信賴感嗎?

我很想靜觀一下事態的發展,想知道我正在做的何以使得綿谷升那般坐立不安,想看一看我踩上了他怎樣的禿尾巴以及他將對此採取怎樣的具體對抗措施。這樣,我或許可以多多少少接近綿谷升保有的秘密,而在結果上使我朝久美子在的場所邁近一步。

肉桂向右移動2釐米(即放回原來位置)的座鐘快指在11點時,我走到院子準備下井。

「我對小肉桂講了潛水艇和動物園的故事,講了1945年8月我在運輸船甲板上見到的一切,講了在美國潛水艇轉過大炮準備擊沉我們船的時間裡,日本兵槍殺他父親動物園動物們的經過。長期以來這話我對誰也沒講一個人悶在心裡,獨自在幻影與真實之間幽暗的迷途中無聲地彷徨。但肉掛出生時我這樣想道:我能講給的物件只這孩子一人。從肉桂還不能理解語言時我就開始給他講了不知多少遍。當我向肉桂低聲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其情其景每每如剛剛啟封一般在我眼前歷歷復甦過來。

「多少聽懂話語之後,肉桂反覆讓我重述那段往事。我重複了一二百次,甚至500次之多。但並非一成不變的週而復始。每次講時,肉桂都想知道故事裡的其他小動物,想知道其中樹上的其他枝條。所以我按照他的發問攀援枝條,講那裡的故事。故事於是迅速膨脹起來。

「那大約類似以我們兩人的手構築的一種神話體系,明白?我們每天每日都講得如醉如痴。講動物園裡的動物名稱,講它們毛皮的光澤和眼神,講那裡漂盪的種種不同的臊臭,講士兵每一個人的姓名和長相,講他們的身世,講步槍和彈藥的重量,講他們感覺到的恐懼與乾渴,講天空飄浮的雲朵……每次對肉桂講述,我眼睛都能見到林林總總的形狀和色彩,都能將我見到的當即訴諸語言傳達給肉桂。我可以恰如其分地找出恰到好處的字眼。這裡邊不存在極限。細節無窮無盡,故事越講越深越講越多。」

她想起當時似地漾出微笑。我還是第一次目睹肉豆蔻如此水到渠成的微笑。

「但一天一切突然結束了。」她說,「自他不再開口的那個2月間的一天早上,肉桂便不再和我共同擁有那個故事。」

肉豆蔻點燃支菸,停頓一下。「現在我也明白了:他的語言被那個故事世界的迷路所徹底吞噬了,那個故事裡出來的東西把他的舌頭劫走了。幾年後,它殺死了我的丈夫。」

風一清早就略有加強,濃重的灰雲被一刻不停地徑直吹向東去。風在葉片脫盡的庭樹枝頭時而發出不成節奏的短促的呻吟。我站在井旁望了一會如此的天空,猜想久美子大概也在某處望著的同一雲絮。並無什麼根據,只是攀然心有所覺。

我順梯爬下井底,拉繩合上井蓋。而後做了兩三次深呼吸,摸起棒球根緊緊握住,在黑暗中悄然弓身坐下。完全的黑暗。是的,不管怎麼說這是最為重要的。別無雜質的黑暗握有一把鑰匙。這頗有點像電視劇:「記住了麼,完全的黑暗乃是關鍵。所以說太太,您要準備好儘可能濃重的完全的黑暗!」其次使是儘可能結實的棒球相,我想。隨即我在黑暗中綻出一絲笑。

我可以覺出病在臉頰上微微開始發熱。我正朝事物的核心一步步接近,德這樣告訴我。我閉起眼睛。肉桂早上做事時反覆聽的音樂旋律附在我的耳鼓。巴赫《音樂的奉獻人它如同人們的喧譁留在天井高曠的大廳一樣縈繞於我的腦際。但不久,沉默從天而降,就像產卵的昆蟲潛入我大腦皮層的皺隙,一個個接雕而至。我睜開眼睛,再次閉上。黑暗混飩一團,我開始一點點從自己這一容器游離。

一如往常。16有可能到此為止(笠原may視點之四)

你好,抒發條馬。

上次說到我在很遠很遠的深山裡的假髮工廠同很多當地女孩一起做工,這回接著往下講。

最近我暗暗覺得好笑:人們這樣從早到晚忙得不亦樂乎有點怪。沒這樣想過?怎麼說好呢,我在這裡的工作,只不過按頭頭如此這般的吩咐如此這般地幹罷f,絲毫用不著動腦。等於說腦漿那東西_lll前放在寄存櫃裡下工時再隨手拿回。一天七小時對著操作檯一個勁兒往發罩我頭髮,然後在食堂吃飯進浴室洗澡,接下去當然就得像一般人那樣睡覺。一天24小時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而已「自由時間」也由於人困馬乏而多用來打瞌睡或怔怔發呆,幾乎談不上用心想點什麼。當然週末不用做工,卻又要集中洗衣服搞衛生。有時還要上街,一忽兒就過去了_次曾下決心寫寫日記,但簡直沒什麼好寫,只一週就扔一邊去廣。日復一r幹篇一律嘛!

儘管這樣,儘管這樣,對於已如此成為工作的一部分我還是半點厭惡情緒部沒有。彆扭感什麼的也沒有。或者不如說由於這樣螞蟻式地一門心思地勞動,我甚至覺得漸漸靠近7「本來的自c」。怎麼說呢,說例說不好,總之好像是山於不思考自己而反倒接近由c的核心。我所說的「有點怪」就是這個意思。

我在這半乾得非常賣力。不是我自吹,還作為月度最佳職工受過表揚呢。說過f吧,別看我這樣,*起手工活十分靈巧。我們分班時,我進哪個班,哪個班的成績就比較好。因我幹罷自己這份就去幫幹得慢的人。大夥兒對我評價相當不錯。你不覺難以置信?能信這個我會得到好評?好了,不說這個了。總之我想向你擰發條鳥說的是:我來到這座工廠以後一直像螞蟻像村裡的鐵匠師傅一樣只知埋頭幹活。這回明白了吧?

我每天做工的場所很是怪模怪樣。活活有飛機庫那麼大,天花板高得出奇,空空蕩蕩。裡邊只大致150個女孩兒聚在一處做工,光景甚是了得吧?又不是製造潛水艇,何苦佔這麼大的場所呢?分成幾個小房間就不可以嗎?但也許這樣做容易使大家產生連帶感,覺得「有這麼多人在一起勞動」。也可能便於頭頭統一監視。這裡邊肯定有一種「驅動心理學」樣的玩藝兒。操作檯像解剖青蛙的理科實驗室那樣按班分開,最頭上由年齡大的班長坐。一邊動著手一邊說話固然不礙事(畢竟不可能一整天都啞巴似地幹),但若大聲喧譁或放聲傻笑抑或光說不幹,班長就陰沉著臉走來提醒,說什麼「xx/j’姐,別光動嘴手也得動喲!進度怕是有點落後了吧?」所以,大家全都像夜裡捅空鳥巢似地小聲細氣交頭接耳。

做工場所用有線廣播放音樂。音樂種類因時間而異。如果你是巴里-馬尼羅迷和埃亞-薩普萊迷,想必會中意這裡。

我在這裡花幾天工夫做成一個「自己的」假髮。做一個假髮雖因等級不同費時也不同,但一般做一個需好幾天時間。先把髮套細細分成圍棋眼,再往一個個小方眼裡依序栽頭髮。這不是流水線作業,是我的任務。就像卓別林電影裡的工廠似的,擰完一個固定位置的螺栓,便趕緊去擰下一個,不是麼?我花了幾天完成了一個「我的假髮」。完成時我真想在哪裡簽上我的名字——x月x日笠原may。當然真那樣做了篤定要挨訓,所以沒做的。只是,想到我做的假髮將在這個世界某個地方給某個人扣在腦袋上,就覺得很是開心,好像自己這個人和什麼緊密聯絡在一起似的。

說起來,人生這東西也真夠奇妙的。不信?假如三年前有人對我說「三年後你將在一座深山工廠裡同鄉下女孩一起做假髮」,保準笑得前仰後合,我想。那是根本無法想象的。所以反過來說,也沒有哪個人知道我三年後做什麼。難道你打發條鳥曉得三年後自己在哪裡做什麼?一定不曉得。可以拿我手上所有的錢打賭:別說三年後,連一個月後的事我想你都稀裡糊塗。

現在我周圍的人可都是大體知曉或者以為知曉三年後自己處境的。她們在這裡做工攢錢,準備幾年後物色一個合適的物件幸福地結婚。

她們結婚的物件大多是農家之子、小店主繼承人或者在地方小公司上班的人。前次信上也說過了,由於這一帶年輕女子慢性不足,她們的「行情」十分看好,除非運氣極壞,否則不可能剩下,都會覓得一個差不多的搭檔和和美美地走入洞房,身價十分了得。一旦結婚——上封信也寫到了——十之八九都離開工廠。對她們來說,假髮工廠的工作不過是填補跨出校門到找見結婚物件這幾年空白的一個階段,猶如進來坐一會就出去的房間。

不過假髮工廠倒無所謂,或者不如說似乎還是適當於幾年婚後立即辭工為好。較之況下腰來連幹好多年而提出工資啦待遇啦工會等呷呷噱咦的問題,還是差不多就換新手上來合算。熬到有些身手的班長一級,公司也在某種程度上當一回事兒,而一般女孩子也就和消耗品差不許多。所以結婚就辭工不幹等於是兩者的默契。這麼著,不難想象三年後她們將面臨何去何從的選擇:或者仍在這裡一邊幹活一邊斜眼物色結婚物件,或者結婚一走了之——二者必居其一。你不覺得這樣灑脫得很?

像我這樣全然不知道三年後幹什麼而又覺得無所謂的人這邊是沒有的。她們都很勤勞。幾乎看不到有人或多或少地偷懶要滑躲躲閃閃。牢騷都聽不到幾句,頂多有時對伙食譜有所挑剔。當然,既然是工作,就不可能盡是開心事,即使今天想去哪裡散散心也必須作為義務幹完9點到5點(中間有兩小時休息)的工作才行。不過我想總的說來,大家都幹得蠻快活。這大概是因為她們都明白這是一段從這個世界過渡到另一個世界的緩衝時光,都想在此期間儘可能歡天喜地。對於她們,這終不過是個驛站。

但對我不是這樣。對於我,既非緩衝時光,也不是驛站——我根本不曉得從這兒往哪裡去。弄不好,我有可能到此為止,是吧?所以準確說來我並不是在此享受工作的樂趣,只是想全面地接受這項工作。做假髮時只想假髮。而且想得相當認真,認真得渾身粘糊糊沁出汗來,真的。

說不好,但近來有時想起摩托車事故中死去的那個男孩。老實說,這以前沒怎麼想起過。在事故的打擊下,我類似記憶的什麼突然一下子走了模樣,記住的總的說來全都是不怎麼好的怪事情。例如腋下的汗臭味啦,頭腦無可救藥的遲鈍啦,要鑽進往怪地方的手指啦,盡這些。不過,偶爾也開始一閃想起不太糟糕的來了。尤其在掏空大腦一個勁兒往髮套裡栽頭髮那種時候,會孤零零突然冒出什麼——是的是的,是這樣的。時間這東西肯定不是按abcd順序流淌的,而是一會跑去那裡一會折回這裡那樣的玩藝兒。

擰發條鳥,老實老實老實說,我有時感到非常害怕。半夜醒來,一個人孤苦伶什,離誰離哪裡都有五百多公里之遠,黑漆漆的,往哪邊看都根本看不到頭,怕得我真想大聲喊叫。你或許也有這種情況吧?每當這時,我就儘量設想自己是同哪裡聯絡在一起的,在腦袋裡拼命排列聯絡在一起的物件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你擰發條鳥。那條衚衕,那口並,那棵柿樹之類也都包括在裡邊。包括自己親手做的假髮,包括對那個死去男孩的一點點追憶。由於這種種微不足道的物件的協助(當然你擰發條鳥不屬於「微不足道」的範圍,基本上),我可以一點點返回「這邊」。這種時候,我就不由心想若是給那個男孩完整看我的身體讓他好好摸一下該有多好!可當時心裡卻想的是「哼,豈能給你碰我!」喂抒發條鳥,我可是打算就這麼處女一輩子喲!我是真這麼想的。對此你怎麼看?

再見,抒發條鳥!但願久美子阿姨快些回來……17整個世界的疲憊與重荷魔術燈

晚間9點30分電話鈴響了。響兩次停下,稍頃再次響起。我記起這是牛河電話的暗號。

「喂喂,」牛河聲音傳來,「您好,岡田先生,我是牛河。現已來到府上附近,這就過去不大合適吧?啊,其實我也知道時間晚了。但有事要當面談。如何?是關於久美子的,料想你可能也有些興趣……」

我邊聽電話,邊在腦海裡推出電話另一頭牛河的嘴臉。臉上浮現出自來熟式的笑,像是在說這你不便拒絕吧。嘴唇上卷,瞅著髒牙。但的確如他所料。

剛好過10分鐘,牛河來了。衣著同三天前的一模一樣。也可能是我的錯覺,而實際完全是另外一套。但不管怎樣,西裝類似襯衣類似領帶類似。全都髒汙汙、皺巴巴、鬆垮垮。這套很瑣不堪的行頭看上去彷彿在委屈地承負整個世界的疲敝與重荷。縱使會轉世脫生成什麼,縱使來生有獲稀世榮光的保證,我也不想、至少不想成為這樣的行頭。他打聲招呼,自己開冰箱拿出啤酒,用手碰一下確認冰鎮程度之後,倒進眼前杯子喝起來。我們隔著廚房餐桌坐定。

「那麼,為了節省時間,就不閒扯了,來個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牛河說,「岡田先生,您不想同久美子說話嗎?同太太單獨地直接地?想必這是您朝思夢想的吧?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不是這樣想的嗎?」

我就此略加思索,或者說裝出思索的樣子。

「乍b說當然想說。」我回答。

「不是不能。」牛河靜靜一句,點了下頭。

「可有條件?」

「什麼條件也沒有。」說著,牛河呷了口啤酒,「只是今晚我方也有一項新建議。請您聽一下,考慮一下。這跟您同不同久美子通話又是兩個問題。」

我默然沉視對方的臉。

牛河道:「那就開始說了。岡田先生,那塊地是您連同房子從一家公司租來的,是吧,那塊有‘上吊宅院’的地?為此每月您支付一筆相當數目的租金,但那不是普通租約,而是幾年後具有優先購買權的租約,對吧?當然,租約沒有公開,您岡田先生的名字誰都沒有見到。呢,本來就是為此要的手腕嘛。問題是實際您是那塊地的主人,租金實質上發揮著同分期付款完全相同的作用。最終支付款額,對了,連房子大約也就是8,000萬。以此計算下去,往下不出兩年地和房子的產權就屬於您的了。嘖嘖真是了不起,速度之快,令人佩服之至。」說到這裡,牛河像要核實似地看著我。

我依然沉默。

「至於為什麼瞭解得這麼詳細請不要問我。這種事,只要存心調查總會水落石出。關鍵是要懂得調查方法。誰是那家掛名公司的幕後人物也大致推測得出。這次調查還真費了不少力氣,在許多地方像鑽迷宮似地來回繞許多彎子。打個比方,就像尋找被盜的汽車——漆被全部改塗了,輪子給換了,座席也換過外署了,發動機編號也剜掉了,找起來當然很辛苦。可我乾的可就是這種細上加細的活計,行家嘛。好在沒白辛苦,千頭萬緒現在基本理出來了。矇在鼓裡的是您,是您自己。你不知道究竟付錢給誰吧?」

「因為錢沒有名字。」我說。

牛河笑道:「不錯不錯,說得實在妙。錢確實沒名字,名言!真想記在手冊上。不過岡田先生,大凡事情不可能那般一帆風順。例如稅務署那衙門就不怎麼好惹。他們只能向有名字的地方收稅,所以拼命想給沒名字的地方找出名字。何止名字,編號都安上。根本沒有什麼詩情畫意可言。然而這也正是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賴以存在的基礎……因此,我現在講的這筆錢是有其堂堂正正的名字的。」

我默默盯視牛河的腦袋。由於光線角度的不同,上面生出幾道奇妙的坑窪。

「別擔心,稅務署絕不會來。」牛河笑了笑,說:「即使來,鑽這許多迷宮時間裡也要在哪裡碰上什麼,昨嗤一聲,撞出個大包來。稅務署的人懶得討這個麻煩,反正都是工作。較之棘手之處,從好下手的地方穩穩當當收稅豈不快活得多!畢竟從哪裡收成績都一樣。尤其是上頭有人好心好意地打招呼說‘這邊就算了,還是那邊好搞吧’,一般人總是去那邊的。我調查得這麼滴水不漏,也只有我做得到。不是我吹牛皮,別看我這德性,我可還是有兩下子的。我熟悉不致受傷的訣竅。我可以順順當當穿過漆黑的夜路,就像抬轎的猴子,提著小田原燈籠……

「不過岡田先生,也是因為是你我才真正實話實說:就連我也壓根兒鬧不清你到底在那裡搞什麼名堂。去那裡的人都付給你不少錢,這個我清楚。也就是說,你給予了她們足以使她們付這麼多錢的某種特殊東西。到這一步我是清清楚楚了,就像雪地旱數點烏鴉只數。我不清楚的是您到底在那裡具體搞的什麼,和你為什麼對那塊地情有獨鍾?簡直如墜雲霧。畢竟這是這件事關鍵的關鍵。但這點被看手相幌子似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叫人困惑不解。」

「就是說綿谷升為之困惑噗?」我問。

牛河沒有回答,手指拉了拉耳朵上面所剩無幾的頭髮。

「噢,只是在這裡說——其實我對您岡田先生相當心悅誠服,」牛河說,「不騙您,不是恭維話,這麼說或許不大合適,本來無論怎麼看您都是個平平庸庸的人。說得再露骨些,就是說別無可取之處。抱歉,這麼說您別見怪。在世人眼裡也就這麼個印象。不料和您這麼見面這麼面對面談起來,我覺得您很不簡單,著數相當厲害——不管怎麼說使得綿谷升先生動搖了困惑了。惟其如此才接二連三讓我當這信差和你交涉。等閒之輩弄木到這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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