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給撞的。」
「吉普車?!你這個混蛋傢伙。你給我滾!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要找侍者,有的是。」
經理說完便走了出去。
「哼,我早盼著呢。」
達吉一轉身又鑽進了被窩。他心裡覺得十分的痛快。他心底又浮現了那個想法:帶著房子,到其他地方去流浪。他閉上雙眼,又進入了夢鄉。
房子來到夜總會,大吃一驚。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房子想去看望一下達吉,可又害怕眾人的眼睛。達吉一直沒有在舞廳露面,這使房子感到十分的不安。
今天,大廳的裝飾變了,柳樹上配上飛燕,彩色紙帶的浪潮之中閃爍著五彩的小燈泡。隨著樂曲的演奏,藍色、粉色、檸檬黃色的燈光變換著,不斷地改變著大廳的色彩。
客人還很少。加奈子向房子身邊走來。她穿著袒露著後背的夜禮服裙。
「你見到阿達了?」
「沒有。」
「你真夠薄情的。聽說阿達被開除了,他把經理的摩托給弄壞了。」
「真的。他不在這兒了?」
房子感到心裡格外地亂。
「他也可能在房間裡。阿達是個美少年,幹什麼都能成,而且像昨天晚上那樣,又很有男子漢的樣子。你要是喜歡他,就把他領到我那兒去。他在這兒是借住的,被開除了,就沒地方住了。不過,在我那兒住長了也麻煩……」
加奈子不住地說道。
「你去房間看看他吧。」
「你和我一塊兒去吧。」
房子心神不定的,只好央求加奈子和自己一塊兒去。
房子跟在加奈子的後面,來到達吉的房間。
「怎麼了?」
加奈子問。達吉臉上現出紅暈。
「整整睡了一天。肚子餓壞了。仔細想想,昨天晚上吃飯以後就沒再吃。」
加奈子笑也不笑,又問:
「被開除了?」
「聽誰說的?」
「都傳開了。」
「是那麼回事。當然,我要低三下四地賠個不是也可能就沒事兒了。可我沒賠不是。」
「準備怎麼辦?」
「離開這兒。」
房子發現他的手提包裡放著一個報紙包,裡面像是鞋。
「你準備去哪兒?」
「我有女人,住上一兩個晚上不成問題吧。」
聽到這話,房子感到身上一陣發涼。達吉盯著房子的眼睛,說:
「怎麼樣,房子。和我一塊兒去吧,就咱兩個人。」
聽他那輕鬆的語氣,就像是在開玩笑。加奈子和房子都笑了。
「去哪兒呢?」房子問。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要不然,就走到哪兒算哪兒。我就這麼樣出去了好幾次啦。明天再說明天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達吉把帽子扣在頭上,一副頑童的樣子。奪人眼目的美貌上有著幾道砍傷、碰傷後留下的傷痕,不知為什麼,讓人看起來很像個孩子。
「要是阿達一個人,那倒也行。可是……」
加奈子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房子的神情,大姐似的道:
「阿達,你可以到我那兒住。就這麼著吧。」
「到你那兒?你讓我住?真的,行嗎?那今天晚上就到你那兒借住一下。」
達吉顯得十分興奮。
「房子也住在你那兒。」
舞廳下班後,伸子和加奈子要去酒吧。房子生拉硬拽非讓她們一塊兒回去。
「你們兩個人回去吧。我們回去了,多添亂啊。房子,你可真夠怪的。」伸子說。
「不是那麼回事兒。」
「那是怎麼回事兒?」
「我一個人不好,你們一塊兒回去吧。」
房子並沒有意思要提防達吉。但是,她還是希望有人在自己的身邊。
夜深了。但是,雨仍然在下著。
雖然伸子和加奈子姐妹倆拿房子開著心。可是,她們卻沒有任何壞心。她們興奮地嬉鬧了一陣,在爵士樂的伴奏下,離開了舞廳。
可是,回到家,卻發現本該已經到了的達吉卻沒在。伸子和加奈子顯得十分喪氣。
「這是怎麼回事?房子。」
加奈子問道。房子不知怎麼回答。
剛才說可以讓他留宿,達吉是那麼高興。可他現在去哪兒了呢?也許是到其他女人那兒去了。一想到這,房子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本來就沒有達吉的寢具。大家在鋪床時,特意為達吉騰出來了一個角,三個人緊緊地擠在一起睡下了。
「也不知他到底是來,還是不來。這剛開頭,就讓人那麼操心。房子,你可夠嗆啊。」
加奈子說。
「房子,你喜歡他到什麼程度了?」
房子沒有回話。
「別藏著了。你是不是想跟你喜歡的人睡覺啊。」
燈熄滅了。在一片黑暗之中,房子聲音顫抖地說:
「我喜歡的是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
「真的!還有和阿達長得像的。這可沒想到。」
「噢,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年輕的醫生,加奈子。」
伸子對加奈子道。
「噢——是啊。」
加奈子似乎在沉思著。
房子一直把義三藏在自己的內心裡,從沒有和加奈子她們說過。所以她們什麼也不知道。
「房子想得夠高的,是單相思吧。你是想用阿達來代替一下吧?」
「怎麼能說代替呢?!」
房子否定道。伸子翻了個身。
「那個醫生和阿達對房子都挺親熱的嘛。不過,你一開始就對醫生的事絕望了吧。絕望了,你才來這兒的吧。」
房子想:要是這麼說,倒也是這麼回事。
伸子和加奈子都睡熟了。房子卻睡不著。她一直在等著達吉的到來。不過,等到她熬不住昏睡以後,雖然意識上她在等著達吉,但是在潛意識裡她等的卻是義三。在朦朧的睡夢之中,她好像在專心地做飯。那飯就是小弟弟死去的早晨請義三吃的飯。飯剛做熟了,義三卻回去了。房子要在後面喊他,可就是喊不出聲來。
「房子,房子。」
門外響起了達吉的招呼聲。
「來了。你回來啦。」
房子趕緊起身去開門。她心頭不禁一熱。
「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兒了呢。」
達吉脫下被雨淋溼的外衣。
「我想今天晚上就去掙些活動經費,結果,輸了個精光,我的運氣全沒了。一想女孩子,賭博神就討厭你啦。嗨,她們倆都睡了。」
「到這兒借宿,也得早點來啊。」
「我以為她們倆還沒回來呢。」
說著,達吉低頭看了看。
「這是阿伸吧。女人睡著了,蠻好的嘛。看那睡熟的臉,都像小孩一樣。」
「是嘛。」
「可憐的人們。讓我們睡吧。」
達吉只穿著內衣,鞋也脫了。
房子顯得十分緊張。
「我睡這兒?」
達吉滿不在乎地躺在空出來的地方。
「啊,我真想來點錢。」
「錢,我這兒有點。前天,舞廳剛發給的。你拿去用吧。」
達吉沒有說話,抬起頭看了看房子。房子在達吉的旁邊,沒有躺下,坐在那裡。達吉趴在床上,點著了煙。
「我看你別再當舞女了。要是在那種地方呆下去的話,你就會變壞的。」
房子點點頭。
明朗的5月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5月的陽光亮得刺目。說是早晨,其實已經將近中午時分了。吃完飯後,達吉說:
「我過會兒到東京的朋友那裡,去找工作。我還想順便找個住的地方。」
達吉站起身來。
「不過,加奈子,我還能在這兒住一次嗎?」
「當然行。」
加奈子說完,臉上露出了笑意。
「阿達,你打女人主意的時候,總是這麼繞圈子嗎?」
「我這個人,嘴是不好。可我不打女人的主意。」
「讓女人打你的主意?總而言之,這事兒問我,是不是找錯了門?你去問問房子吧。」
「對房子,我就希望她別再幹舞女啦。就這些。這不合房子的性格。」
加奈子無言以對,不說話了。
「我也要洗心革面,好好地去賺錢。房子也應該有她更快樂的活法。」
達吉對著加奈子她們的梳妝鏡,颳起嘴邊的鬍子。伸子平靜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該讓房子去夜總會幹。阿達,你要好好地賺錢,是想結婚嗎?」
「我就一句話,別人不把這個孩子當回事兒,我卻要把她當回事兒。」
達吉興沖沖地走了。當伸子和加奈子準備去夜總會上班時,達吉頗為疲憊地回來了。看那神色顯得十分沮喪。不過,聽那口氣,還是蠻開朗的。
「我認識的那些人全是窮光蛋。我跟他們說,我跟老闆鬧翻了,被開掉了。他們反倒勸我,讓我道歉,再回去幹,累得我夠嗆。回來坐出租,和司機聊了聊。我打算去考個本子,也去開車。」
達吉表面上在對加奈子講,但心裡卻是在向房子訴說。他把一個裝著西點的白盒子放到了伸子她們前面,以此表示自己的心意。接著,他便歪斜下身子。看樣子,他連坐也坐不住了。
「我先歇會兒啊。」
達吉聲音微弱地說。加東子回過頭,問:
「不舒服嗎?」
「嗯,有點兒。」
「你讓房子看看。我們走了。房子,你就別去了。」
伸子和加奈子走後,達吉就打著輕輕的鼾聲睡著了。看樣子,他累得夠嗆。房子給他蓋上了被子後,覺得不好坐在他身邊,便走到院裡去洗衣服。
在院子裡,房子忽然覺得有人在叫自己。她連忙走進屋裡,發現達吉顯得十分痛苦。
「怎麼啦?難受嗎?」
達吉從牙縫中擠出的呻吟聲似乎在拼命地擠壓出他體內的痛苦。房子心裡一驚,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抱起達吉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盯視著達吉的神情。
「噢,舒服,舒服,噢……」
達吉用下牙緊咬著嘴唇,口裡斷斷續續地說著。他已經無法開口講話了。
房子趕緊跑去叫醫生。醫生一會就來了。他一見達吉,便說:
「他得的是破傷風。」
醫生說,達吉兩天以前的傷在耳朵上,離腦子很近,情況很不妙。醫生顯得一籌莫展。
「大夫,救救他吧。讓他能舒服一些吧。他太難受啦。」
房子顯得十分慌亂,哭著哀求著大夫。
「受了傷的時候,要是做了預防注射就好了……」
醫生道。說完,他給達吉做了血清靜脈注射。注射時,達吉全身極度痙攣,房子不得不用雙手按著他的身體。醫生給達吉注射完強心劑、鎮靜劑之後,又觀察了一陣,說:
「我叫一名護士來給他注射強心劑吧。」
「謝謝您,那就拜託了。」
「可是,這兒就你一個人嗎?要是有親屬的話,讓他們一塊兒來照看一下吧。」
醫生的話語裡在暗示著死亡的來臨。
按照醫生的吩咐,房子遮住了燈光。她探身望了望達吉。極度的痙攣使達吉的臉看起來像是在歡欣地笑著。
「要活下去。啊,一定要活下去。我也願意去愛護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房子臉貼在達吉身上,祈禱似的向他傾訴著。房子的淚水淌進了達吉緊咬著的牙關裡。達吉的胸部、腹部猛烈地起伏著,手和腳用力地擺動著,俯在他身上的房子幾乎被甩到了一邊。
「啊!」
房子驚嚇得大叫起來。突然,她想起了義三。義三要是在,他一定能救達吉。他一定能救達吉。給他打電報吧。
「不行!」
房子自語道。除了達吉,她不能將自己所愛的人叫到這裡。現在,在這裡,她愛的是達吉,她要使達吉活下去。房子覺得在痛苦中掙扎的達吉似乎就是自己本身。她的頭腦開始亂了。她緊緊貼靠在極度痙攣的達吉的身體上,發出陣陣夢吃:
「活,活下去……」
護士趕來的時候,房子和達吉似乎都到了病情危急之狀了。
「怎麼樣啊?」
聽到護士的問話,房子也只是用呆滯的目光抬頭望望護士。護士以為他們兩個是一對年輕夫婦,便道:
「太太,你可要挺住啊。」
說完,護士便為達吉摸了摸脈搏,同時又開始準備注射強心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