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生為女人》小說信息

這兒也有一個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在這個鳥市工作。」

或許記起妙子有咳嗽的毛病,千代子伸手要為妙子揉摩後背。

「沒事兒。」妙子閃身避開了。她手指輕輕地按了按喉頭,覺得不會咳嗽。

「我真為你擔心,也不知你究竟去了哪兒。」

「我誰都沒見過。」

「你說什麼呀?我一直想見你。不光是我,還有初子、村子……」

接著,千代子又列舉了好多人。無非是要證明,除了「我」以外還有許多人想要幫助妙子,同她做朋友。

妙子點著頭,隨後告訴千代子一位律師在照顧自己的生活,同時還說了金絲雀的事。

「下次,你就到我這兒來買鳥食吧。」

「好的。你也是因為喜歡小鳥才來這裡工作的嗎?」

「起初不是。光是金絲雀就叫得我頭都大了,不過,習慣以後就不在乎了。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叫聲,但好鳥的聲音我一下子就聽得出來。每當別人把我喜歡的鳥兒買走的時候,我還有些難過呢!」

「你喜歡小鳥嗎?」

「我什麼鳥兒都喜歡……」

「我看你光盯著知更鳥。」

「是的,它的羽毛很漂亮,叫起來挺胸抬頭,像個威風凜凜的男子漢。」

「對了,我就把這隻知更鳥作為見面禮吧。」

「什麼?」

「我把它買下來,送給你。請你不要客氣。」

妙子坐在電車裡,把鳥籠放在膝蓋上抱著,眼裡閃動著淚花。

可是,妙子到家以後,卻沒有勇氣說是千代子給的,她對市子扯謊說是自己買的。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向和藹可親的市子坦言千代子的友情?妙子回到三樓自己的那間小屋,面對著知更鳥籠恨自己沒用。

或許,她是想把千代子的友情珍藏在一顆閉鎖的心裡,然而,妙子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她把這些都歸咎於自己是罪犯的孩子。

既然妙子沒有說知更鳥是千代子給的,那她對市子也就隱瞞了千代子這個朋友。

在這一年半,飼養知更鳥及與千代子會面成了妙子最大的樂趣,但同時她又對市子懷著一種負疚感。

近日,知更鳥的腿腫了,她也把這歸咎於自己說謊,從而報應到小鳥的身上。

今天,市子問她去哪兒,她感到十分心虛。

見面時間是十一點。妙子提前二十分鐘到了百貨店。她仍然乘電梯來到了屋頂。

鳥市前面是園藝用品和盆栽部,在結滿金橘的盆栽旁,擺著一盆盛開的八重櫻。儘管離三月尚遠,但成排的杜鵑花已綻苞怒放。白色的丹鳥草是妙子從未見過的。

顧客們都麇集在春播花種和球根的櫃檯周圍。

「怎麼不見千代子?」妙子在金絲雀的鳴轉聲中走進鳥市。

這裡一般只有兩三名顧客,他們不是來觀鳥,就是來諮詢的。他們之中有小孩、老人,時而也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出入。對於這些戀鳥的人,妙子只要瞟上一眼,就會感到人家的幸與不幸。

今天,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隨著母親正在那兒買鳥。那少女一會兒說要小櫻鸚鵡,一會兒又說要黃首鸚鵡,看情形,像是為了祝賀少女中學畢業。

妙子在專注地看著籠子裡的幾隻小文鳥。

「來得可真早啊!」千代子走上前來。

「看你那樣子,我以為你身體不舒服呢!」她接著說道。

「春天裡的風我不怕!」

「是嗎?你的精神不錯嘛!」

「我想要一隻小文鳥。不,是買一隻。」

「買?那麼你是我的顧客了?」

「我一直在看著它們,覺得它們很可憐。」

這幾隻生著稀疏胎毛的雛鳥走起來踉踉蹌蹌的,它們疲倦地擠作一團。有三隻白文鳥擠在一起睡著,如同死去了一般。白文鳥七百五十元,櫻文鳥六百元。

「我要白的。」

「哦?聽說這種鳥養起來挺費事的呢!」

「越費事我越喜歡。」

「我去請主任給挑一隻好的。我就說是我買,這樣的話可以便宜一些。」

千代子剛要去找主任,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站在那裡向外張望起來。

「方才,我見到了一個人。」說著千代子又向對面賣玩具火車和絹花的地方望去。「就在那一帶。」

「是女的?」

「不,是個男的……」

「那我回去了。」妙子決然地說道。

「哎呀,那有什麼關係?你不要想得太多。」

「我知道,不過……」

「是我喜歡的一個人。他很窮,沒錢去食堂吃飯,就在頂層的冷飲店喝二十元一杯的橘子汁。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去年年底,他利用寒假打工,來我們這裡送貨,這樣我們自然而然就認識了。後來,他時常來這裡。」

「剛才我已經跟他說了,說我有一個朋友要來,一會兒介紹給他。」

「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我害怕。」

「那我就不介紹了。其實那人不錯……不告訴他一聲,他不會在那兒傻等吧?我現在也脫不開身,隨他去吧。」千代子一笑置之。隨後,她又對妙子說:

「他說要去看攝影展,所以,我只是想讓你和他一塊兒去。攝影展的主題是‘我們人類是一家’。作品是從世界六十八個國家徵集來的。別管他,你自己去看一看吧。」

「好的。」

就為這麼一點兒小事,妙子已緊張得腋下都汗涔涔的了。她本想坦然面對一切,誰知卻弄得這麼狼狽。

「他來了。」千代子說道。

一個褲線筆挺的青年學生來到了兩人面前。

「你們好。」

妙子雖然低著頭,但是仍然感受到了一股青春的氣息。

「有田……這是我的朋友寺木……妙子。」

妙子拘束的情形似乎感染了千代子,她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顯得十分慌亂,剛說了一句,下面就沒詞了。

「我叫有田。」

聽了對方的自我介紹,妙子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的一剎那,妙子就被有田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本打算等你一到就去八樓看攝影展,不知……」有田試探著問道。

「文鳥你回去的時候再拿吧,我先給你裝好。」

礙於工作千代子不能聊得時間太長。

妙子每次來此與千代子見面,兩人頂多談三五分鐘。這短短的三五分鐘使妙子感到十分溫暖,並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一會兒見。」說罷,千代子轉身回商場去了。

妙子和有田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千代子站在商場裡,隔著鳥籠向妙子使著眼色。

「我們走吧?」有田輕聲說道。

有田生著一頭濃密的黑髮,面龐清癯。他沒對妙子產生任何疑心。

妙子暗想,千代子也許沒有把自己的身世和父親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告訴他。儘管如此,妙子仍覺得抬不起頭來。

不過,有田似乎對妙子隱藏在靦腆背後的自卑感有所覺察。

「你和千代子是怎樣的朋友?你也工作嗎?」

妙子對這種問話十分反感。她兩眼盯著地面,搖了搖頭。

「沒想到千代子有這樣好的朋友,溫柔……」

「不好,也不溫柔……」

有田望著妙子的側影默不作聲了。兩人下了樓梯。

「我們人類是一家」攝影展會場前人山人海擁擠不堪,妙子猶豫著止步不前了。

「我們進去吧。既然來了,就……這麼多人更說明‘我們人類是一家’呀!」說罷,有田就去售票處買票了。

妙子擔心這人群的熱浪會引發自己的咳嗽,同時,「我們人類是一家」這句話也深深地刺痛了她。

自己父親不是已被屏棄在「人類大家庭」之外了嗎?他現在被禁錮在一個遠離「人類大家庭」的地方。

這次攝影展的宗旨是,無論人種、信仰、語言等有何不同,大家都是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妙子對此卻不以為然,她反而感到痛苦和悲傷。

對於妙子來說,自己唯一的親人被屏棄在「家庭」之外,被從「人類大家庭」中剔除掉了。

「你怎麼啦?哪兒不舒服嗎?」有田被妙子的面色嚇了一跳,「要不……算了?」

「不,沒關係。」妙子眨了眨眼睛,邁步向會場走去。

有田從妙子那幽怨的眼神中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他走到妙子身邊,彷彿要用自己的身體來支撐她。

展出的照片是由星雲、宇宙的產生開始的,及至人類的出現的地方,引用了舊約全書中的一段話:「主諭:光芒出現……」接下來的一面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幅照片,上面擠滿了人類的各種面孔。

在妙子的眼中,這無數張臉孔都是罪犯的後代。

構成人生的照片是從戀愛開始的,它彷彿是人類的敘事詩、交響樂。

在人頭攢動的上方,妙子一眼就看見了擁抱著的戀人、接吻的情侶的大幅照片。

他們有的橫臥在英國的原野上、有的徜徉在義大利的森林中、有的坐在法國的河畔上。他們當中還有美國黑人、經過刻意打扮的赤身裸體的新幾內亞人等。照片上的這一對對國籍不同、打扮各異的情侶非但沒有使妙子感到難為情,反而使她忘記了膽怯,彷彿是吹來了一陣清風。

但是,對於初識的有田,妙子什麼也不能說。二人瀏覽前行。

在「兩人成為一個人的這一天」的標題下是一組婚禮的照片。

「瞧,日本的神前婚禮!」有田失聲叫道。

身著長袖和服、頭披婚紗的新娘與身著燕尾服的新郎並排立在神像前,他們手持陶杯正送向嘴邊。那畢恭畢敬的姿態令人感到分外的熟悉和親切。照片中,印度、墨西哥的新娘也是這種畢恭畢敬的姿態。

接下來是一組挺著大肚子的孕婦的照片。她們的樣子雖顯得臃腫,但給人一種莊嚴、神聖之感。

旁邊是一幅產婦經受陣痛的面部特寫。

「啊!」妙子忽然驚叫著閉上了雙眼。

原來,下面照片是一個剛剛被從母體中拉出來的嬰兒,醫生倒提著他的一條腿。嬰兒溼漉漉的身體泛著白光,臍帶尚連在胎盤上,難怪妙子嚇得不敢看。照片很大,嬰兒的臍帶顯得又粗又長,自臍部經胸前、面部彎彎曲曲地倒垂下來。儘管產婦的身體蓋在布的下面,但妙子畢竟是個姑娘家,哪見過這陣勢?

緊接著這張令人觸目驚心的照片卻是一個溫馨的鏡頭:產婦那豐滿的rx房和吃奶的嬰兒。

「他是多麼的可愛,願人人都愛他——尤里皮德斯」

「這是我骨中之肉,肉中之肉——舊約全書」

無論是哪國女人都具愛子的母性本能,希望自己可愛的小寶寶同其他的孩子一樣,獲得快樂和幸福。

「孩子們歡快的笑聲在山間迴盪……——威廉姆-布雷克」

在妙子那遙遠的記憶中也有自己的母親和孩提時代的小夥伴。

但是,也有的孩子早早就承受了悲哀和不幸。

「……於無聲處隱伏著孩子們的恐懼——理瑞安-史密斯」

看到照片上孩子們那一張張憂傷的面孔,妙子的胸口堵住了。

然而,反映黑暗深處的孩子們的照片為數不少。

無論哪國的孩子,作為棲息在大地上的「人類大家庭」的一個成員,終究要學會勞動,加入到浩浩蕩蕩的勞動大軍之中。

「我們如果停止工作,世界的末日就會來臨。」

「所有的生物、世上所有的一切,為我們提供了生存的條件。」

在這兩個標題下展出的是家庭和勞動的照片。這裡有由祖父母、父母及兩個孩子組成的日本普通百姓的六口之家,還有獵人、樵夫、牧羊人、木匠、礦工、鐵路工人、洗衣婦及從事高層建築、現代工業、音樂等工作的人們辛勤勞動和工作的場面。

當來到介紹世界各民族人民飲食、文化等風俗習慣的展廳時,妙子來了興致。

「請看,山海大地一片歡歌笑語。人世間,笑聲與眼淚共舞——岡比爾族」

「民坐則飲食,立則嬉戲——舊約全書」

他們來到一處擺有長椅子、略顯寬敞的地方,這裡大概是會場中部供人休息的地方。

「咱們歇歇吧。」有田說道。

妙子點了點頭。她坐下以後說:

「這趟沒白來。」

休息室的牆上也掛有照片。左邊是人們爭鬥、相互怒視的照片,右邊是在一起聚會的朋友們。妙子仰視著吊在正前方的一組照片,照片的標題是「手拉手」。

「……握住對方的手,你就會了解不同國度的人——約翰-梅斯菲爾德」

照片上,孩子們手拉手,圍成一圈做著遊戲。這些孩子來自羅馬尼亞、秘魯、日本、以色列、西班牙、中國、瑞士……

「哪個國家的孩子都是一樣的啊!」妙子彷彿又拉住了兒時朋友的手。她眼含著熱淚,悄悄地站了起來。

前面是展現大自然力量的照片:碎石灘的遠方群山聳立、白雲漂浮。妙子信步走去。

過了這個展廳就是關於死亡的照片,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年年人去如落葉——荷馬」

對於這些死人、下葬、墓地的照片,妙子連看都不敢看。

她低著頭匆匆地走過了「乞神」、「人世的苦難」、「憎惡與抗爭」等展廳。突然,一幅可怕的照片映入在她的眼簾。

「說!誰是殺人犯?誰是犧牲品?——索夫奧克雷斯」

一個士兵伏屍在地,他衣衫襤褸,脊背露在外面,在離他不遠的地上插著一把手槍。這幅巨大的照片就豎立在妙子的面前。

「啊!」她兩腿發軟,手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妙子暈了過去。她不知道,正是「人類家庭」中的有田用他那有力的臂膀和堅實的胸脯支撐著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