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嚇唬你!我只不過是告訴你實話罷了。你對妙子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
「想同她結婚?」
「說我不能結婚,又來問我想不想結婚?」
「你別打岔,說實話!」
「你是在試探我嗎?」
「算了,作為一個不能結婚的人,你要好好地待妙子,不要讓不幸的人更加不幸。她真的很可憐,連我也不忍嫉妒她。」
「我還以為你有多麼了不起呢!一說起妙子的事,一口一個‘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其實,妙子的事你一點兒也不知道!」說罷,千代子湊到有田的耳邊,將妙子父親犯罪的事和她的身世低聲告訴了他。
「怪不得!我原來還以為她本人有什麼問題呢!比如遺傳有問題啦、患重病啦或小時候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啦等等。」有田用笑聲掩蓋著內心的震驚,「總算明白了,她養小鳥是為了排遣內心的孤獨。」
「不能跟她吧?」
「那麼,今天你還要去多摩河嗎?」
「去!」
「你好好安慰她。」
「嗯。」
「你是個好人。自從你喜歡上妙子以後,我才瞭解到這一點。今後若有什麼事,還要請你幫我拿主意。其實,現在我就有些心煩意亂。」
「你要是心煩意亂的話,還是別來找我。」
千代子尷尬地笑了笑。
「請代我問妙子好。」說罷,千代子便返回鳥市去了。
因為還有時間,有田先在京橋的布里基斯頓美術館和銀座轉了轉。然後在新橋乘上了電車。在目黑,他換乘了公司線。只有去見妙子時才會乘這條線,沿線的景物令他越發思念妙子了。
「原來她是殺人犯的女兒啊!」
今後該怎麼辦?一時之間有田也沒了主意。
在「我們人類是一家」的會場,妙子劇烈地咳嗽著靠在有田的胸前。現在回想起來,有田的心裡又摻進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恨不得狠狠地掐住這個女人。方才千代子說自己是個「好人」,其實她才是好人。
在有田的眼裡,妙子有時純潔得像一張白紙,有時又老練得令人難以捉摸。他在兩者之間徘徊、-徨。可是,令他不可思議的是,此時他反而有一種獲得了自由的感覺。
多摩遊樂園站前十分熱鬧,通往遊樂園的整條大街都擺滿了小攤,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到處是前來遊玩的人們。
有田下車後,逆著人流向多摩河方向走去。多摩河的景象逐漸開闊起來,在遠離鬧市的一角,有一個被繁茂樹木覆蓋的小山丘,淺間神社就坐落在山丘上。
山丘下一家出售紅螺卵的小店前出現了妙子的身影,她腳穿著紅涼鞋。
妙子發覺背後有人,轉身一看,是有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向前走了幾步。
「對不起。」她道歉說。
「為什麼?」
「害得你跑這麼遠的路……」
「遠點倒沒什麼……」
「不過,你能來我很高興。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妙子在前面踏上了石階。
「到上面可以看見河景。」
「千代子讓我代她向你問好。」
「要是沒有千代子的話,真不知會怎麼樣。」
「那有什麼?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拍電報也行……」
「……」
「你是怎麼出來的?」
「我出門時,伯母追出門來送我。當時,我的腿都軟了。」
「你沒告訴她我的事吧?」
「……」
「你常來這裡嗎?」
「有時候來。」
快到山頂的地方有一個廣場,廣場的前面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婚禮會場」。過了廣場,前面就是一片樹林,中間夾著一段高高的石階,神社的大殿就在上面。
「今天伯父感冒在家休息,伯母肯定有事要出去。我本該留在家裡的。」
山上土地溼潤,神殿周圍闃無人聲。
妙子開啟了一直小心翼翼拿在手裡的手絹,裡面包著的是一個用柔軟的牛皮和漂亮的織錦做的錢包。錢包扣兒是一個金屬圈兒。
妙子從錢包裡拿出幾枚硬幣投進了香資箱,然後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著。
有田感到妙子那倩麗的身影彷彿在漸漸離他而去。
「你在祈禱什麼?」
「以前我常來這裡,想求神幫忙。我許過許多願。」
「剛才呢?」
「我許的願太多了。」
「……」
有田覺得妙子的錢包很新奇,極想拿來看看。
「讓我瞧瞧好嗎?」
「這是很久以前伯母給我做的。」說著,妙子把用手絹包了一半的錢包遞給了他。
「真漂亮!皮子和織錦好像都不是現在的東西,我雖然不太清楚,但……」
錢包脹得鼓鼓的,拿在手上卻輕得像一隻皮球。有田感到很納悶。
「裡面裝的是什麼?」
「只有一枚硬幣。」
「你怎麼只有硬幣?」
「這個另有原因。我以前攢過硬幣,但現在已經不攢了。」
「……」
「裡面還有小貝殼呢!」
「貝殼?」
「你可以開啟看看。」說著,妙子開啟了有田手上的錢包,用小指尖勾出一隻圓圓的貝殼。
「這種貝殼叫‘私房錢’。」
「這就是你的私房錢?」
「那是貝殼的名字!還有,這個叫‘菊花’。」
那是一隻帶有白色條紋的黑日殼,看起來儼如一朵菊花。還有一隻叫作「松毛蟲」的貝殼簡直跟真的一樣。
有田喜歡一隻名叫「八角」的貝殼。那細長的白貝殼真像是一隻牛角號。
「這是伯母送給我的,所以不能給你。這些都是伯母上高中時每天清晨去海邊拾的。那時候還沒有我呢!」
「你總是把伯母掛在嘴邊上。」
「伯父和伯母都非常疼愛我嘛!」
妙子找了一個能望見多摩河的、青草茂密的地方蹲了下來。有田也陪她坐在草地上。
「伯母做學生的時候,通過撿貝殼看到了一個美麗多彩的世界。」妙子望著有田手上的小貝殼喃喃地說道。
兩個人被包圍在草木的清香中。
從這裡望去,不遠處的多摩河顯得十分遙遠。河灘邊的草地上有幾個遊客模樣的人,他們的說話聲偶爾傳來,反而使人覺得這裡更加安靜。不過,山下公路上往來的汽車聲一直未絕於耳。
「咱們從那個長長的橋上過去看看怎麼樣?那邊好像比這裡更美,更富有田園風光。」有田說道。
「那座橋叫九子橋。對岸的景色跟這裡差不多。」
「你怎麼了?瞧你那臉色好像不願我來這裡。」
「不是,你想到哪兒去了!」
「可是,我看你好像心不在焉。」
「是嗎?」
妙子的目光彷彿要向有田傾訴什麼。
「我想把一直憋在心裡的話說給你聽……」
有田點了點頭,他等待著這個父親是殺人犯的姑娘吐露煩惱。
「不過,伯父家裡的事我可不能對你講。」
「嗯。」
「有你在我的身邊,我感到心裡踏實多了!」
「這不全在於你自己嗎?」
「我從小就屢遭不幸,因此,常常會產生某些不祥的預感,即使是一件小事也會令我膽戰心驚。」
「你要是能說出來,心情就會舒暢多了。」
「高興的時候,請你不要說這些。」
「高興?」
有田把手上的貝殼交到了妙子放在膝蓋上的手裡,然後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妙子沒有動,可是臉卻紅到了耳根。
「上次約會你沒有來,連電話和信都沒有。難道你被管得那麼嚴?」
「不是的。是我自己管自己。我本想再也不見你了。」
「可是我想見你。」
「伯母也曾告誡過我。」
「她知道我和你的事了?」
「我們在多摩遊樂園玩兒的時候,好像被她看見了。」
「她說你什麼了嗎?」
「她倒沒明說不準我和男孩子交往,不過……」妙子含糊其辭地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即使沒被發現,伯母大概也會知道的。因為她說,一切都寫在我的臉上……」
「是嗎?」有田把手搭在妙子的肩膀上,想把她拉近一些。
「她說,那是愛。其實,要說愛,以前我只愛他們兩個人,他們對我恩重如山。」
妙子小心地縮了縮肩膀,似乎要擺脫有田的手。然後,她伸開了雙腿。柔軟的小草發出了輕微的——聲,她竟受到了驚嚇似的說:
「我可不敢自作主張!」
「愛怎麼能叫自作主張?你太守舊了!」
不過,有田還是不情願似的把手放回到自己的膝蓋上。看來,妙子的心底裡有一扇漆黑、沉重的大門。
「我曾一度下決心想請他們允許我與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那可不行!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我們的事被伯母發覺了,我寧可把自己關在房裡痛哭也決不再見你了!」
「就因為你只愛你伯父和伯母?」
「以前我……」
「現在呢?」
「一想到你,我常常幸福得像是周圍開滿了鮮花,可是,我又害怕這樣……」
「……」
「我並非總是這樣。有時,我的心裡也會出現彩虹,也會迸發出火花。」
「你總是在壓抑自己。」
「自從見到了你以後,我覺得自己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有精神了。」
有田將身子挪近她說:「你把頭靠在我的胸前試試,就像那天你暈倒時那樣……」
「不要!請你不要再提那件事……羞死人了!」妙子羞愧難當,將頭頂在了有田的肩膀上,有田順勢將她的頭抱在了胸前。他被妙子突如其來的坦誠所感動,說:「你的生日是哪天?」
「生日?二月十四日。聽說那天下著大雪。對了,半夜雪剛停我就出生了。第二天早上,有人還在雪地裡放了幾瓶牛奶呢!聽說,我的名字取自於‘白妙之雪’中的‘妙’字……」
「真的嗎?」
「你呢?」
「我是五月二十一日。」
「哎呀,快到了!你的生日我一旦記住就不會忘記,哪怕是再也見不到……」
「我不願意!下次到我過生日時,咱們再見面吧!」有田用力抱緊她。
妙子像躲避火星似的極力扭開瞼,可是,有田的嘴唇還是碰到了她的面腮。
「請你放尊重些。」妙子直起了身子。「我不願被人看見。」說罷,她站起身,「該回去了。」
但是,有田仍默默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瞧你那不高興的樣子,我怎麼能安心回去?咱們順大堤那邊下去吧。」說著,妙子拉起了有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