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子一見,心裡感到由衷的高興。
「伯母。」
「你是來接我的嗎?等了很久了吧?」
「嗯,這是第十三趟。」
「唉,真拿你沒辦法。」
阿榮在車站足足等了近兩個小時。
阿榮的喜悅中洋溢著清新的愛意,使壓在市子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
「我把您心愛的花剪掉了。害怕您真的生氣,我在家裡怎麼也坐不住。」
她一臉男孩子般真摯的表情。市子就喜歡她這一點。
「您走後不久,光一就來了。我說您不在家,把他給打發回去了。」
「是嗎?」
市子沒有機會說出自己見到了光一。
阿榮拉起市子的手,沿著飄滿橡樹花香的坡道向上走去。
今天早晨,門口擺上了一雙白涼鞋。
現在,保姆志麻對這類事都要一一過目。另外,她還關心阿榮出門是穿長筒絲襪還是短襪。
阿榮是志麻最感興趣的人。長期以來,她一直服侍為人隨和的佐山夫婦,對她來說,阿榮是個變幻莫測的人物。
阿榮在這個家裡,亦主亦客,她仰仗著主人夫妻的庇護,對保姆頤指氣使,反覆無常。妙子則與她完全不同。妙子對志麻很客氣,做事也很有分寸。
阿榮細心地把長筒絲襪後面的接縫神直,然後戴上了一頂漂亮的小帽。
她對在廊下偷看的志麻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門鈴響了。
「有客人。」阿榮回頭喊道。
志麻慌忙跑了過來。
只見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門口。
「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警察。主人在家嗎?」他拿出了印有官銜的名片。「我想打聽一點兒事。」
志麻剛進走廊,阿榮就一把將名片從她的手中奪了過去:「是什麼人?」
吃過早飯,佐山夫婦在喝檸檬茶。市子正在向佐山講述昨天的事。因為昨天晚上她回來的時候,佐山已經睡下了。
佐山從阿榮手中接過名片,疑惑地說:
「我不認識這個人,你能幫我去問問嗎?」
市子沒有在意。然而,過了許久也不見阿榮回來。
「他說找伯母有事。」阿榮跑到市子跟前說道。
「找我?」
「他說光一那兒的一個女人死了……」
「啊?是誰?」
「伯母,昨晚您是跟光一在一起的吧。」
阿榮的臉上浮現出輕蔑的微笑。
「到底是怎麼回事?」市子向門口走去。
「是太太嗎?」
那人臉上毫無表情,市子看了覺得有點兒噁心。
「您是這家的太太吧。」
「是的。」
「我想打聽一下,您認識村松光一嗎?」
「認識。」
「……」
「我是問,他跟您是親戚,還是朋友?」
「他是我丈夫的朋友的兒子。」
「村松住的那家裡有一個叫桑原的人,你認識嗎?」
「我只知道他住的那家姓桑原。」
「同住在那裡的還有一個叫山井邦子的人,您從村松那兒聽到過有關她的事情嗎?」
「這個……」
昨天,在從銀座去東寶劇場的路上,光一向市子訴苦時,她不記得有這個人的名字。其實,光一說的都是一些瑣碎小事,她根本就沒往心裡去。現在看來,光一也許是在向她吐露著什麼。
市子極力回憶著,一時無法回答。
「昨天下午五點半到晚上九點多鐘,您一直跟村松光一在一起吧。」
「是的。」
「好了,實在太謝謝您了。」那人向市子點頭致意道。
「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樣的,山井邦子自殺了,也沒留下遺書,而當時只有村松一個人在場……」
「……」
「當時桑原母女外出不在家,村松回來後,山井邦子沏了一壺茶,兩個人就喝了起來。只有山井的茶杯裡被下了毒。」
「哦?」
「她是自己倒的茶。就在她瀕死的時候,桑原母女回來了。估計是使神經衰竭的慢性自殺,不過,目前尚有幾處疑點……」
「是村松一到家就發生的事嗎?」
「好像是。」
「……」
「一大早就來打擾您,實在對不起。」
不速之客道歉之後,轉身離去了。
光一是決不會殺人的,不過,市子總覺得那個女人的自殺彷彿是與昨晚的自己有關似的。她忐忑不安地回到了佐山的身旁。
早該出門的阿榮,這時卻又在忙著為佐山換衣服。
「是什麼事?」
佐山邊穿衣服邊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光一住的那家的女人自殺了……她就死在光一的眼前,他不會受到懷疑吧?」
一聽說是在兩個人喝茶的時候死的,佐山立刻轉向市子說:「她是在等光一回來……這就很可疑了。」
「任何人都會認為,自殺者與光一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隱密。他會受到常規調查的。死者多大年紀?」
「也許跟我差不多……我好害怕。」
由於有阿榮在一旁看著,市子極力作出平靜的樣子。
「你也很危險呀!」佐山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光一犯了殺人罪,我也許還要當他的辯護律師呢!」
「你別瞎說……光那人來問一次,我都……」
「那個女人一直等著光一回來,兩人喝著茶她就死了,幾十分鐘以前,你和光一在一起,如此看來……」
佐山說話的神態不像是在開玩笑。
「正好今天我要去一趟事務所,順便暗中查一下。」
「報紙大概會登出來,光一會不會……」
「光一恐怕也會被寫進去吧。」
市子本想仔細看看早報,可是阿榮一直站在旁邊聽他們夫妻談話,令市子很不耐煩。
「阿榮,昨天光一來的時候,你為什麼只告訴他我去的地方,而不說佐山正在家裡休息?」
「您昨晚回來以後,也沒提光一的事呀!」
這生硬的回答使市子感到十分憤怒,阿榮簡直把她當成了罪犯,彷彿是在懷疑她與光一是同謀犯似的。
「我跟光一見面還要向你彙報嗎?你的疑心怎麼那麼重?」
「您才疑心重呢!」
「我疑心什麼啦?昨晚你去接我,我很高興。我覺得,我在路上遇到光一的事沒必要跟你說!」
市子措辭嚴厲,阿榮像捱了打似的低下了頭。
「沒什麼大不了的,何必……」佐山勸慰著市子。
在市子看來,佐山是在同阿榮一個鼻孔出氣。
市子不甘心就這樣放他們走,更何況今天是佐山休養多日後第一天上班,但是,她又不能留住他們。
「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阿榮就拜託你了。」
阿榮站在低頭穿著鞋的佐山的身後,忽然孩子氣似的眨著眼睛對市子說:
「今天惹您生氣,實在對不起。昨天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拋棄了似的,傷心極了。」說著,她抓住了市子的手。
阿榮的手心熱乎乎的。
「你動不動就胡思亂想。」
「是的。」阿榮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出門後,市子惴惴不安地坐在了鑲有三面鏡子的梳妝檯前。
她描了描眉,又塗了少許口紅,不知怎樣才好。
望著鏡中的自己,她越看越覺得自己顯老。
「山井邦子這個人,為什麼要尋死呢?」
光一那稜角分明的面孔浮現在市子的眼前,她越想越覺得他可疑。這個年輕人表面上彬彬有禮,也許暗地裡卻喜歡勾引女人。莫非他曾同邦子偷歡過?昨晚在計程車裡,光一看她的目光也熱辣辣的。
誠然,市子與年輕的異性在一起時,也會感到自己年輕了許多。
可是,自己能與光一在一起待了那麼長時間,是否與他說了清野的事有關?一想到這裡,市子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啊,好可怕!」
她上三樓剛上了一半兒,就忍不住大叫起來。
「妙子!妙子!」
今天早上,妙子沒有到大門口去送佐山,佐山跟阿榮一同出去的時候,她常常不下去。
「妙子。」
妙子正在房裡玩小文鳥,聽到叫聲後,慌忙把兩隻小文鳥放進了籠子。
她仰頭看市子時,臉上現出驚恐的神色,彷彿是怕被觸到痛處的病人或闖了禍的少女。
「你這是怎麼啦?」
「……」
「去多摩河散散步,好嗎?」
妙子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根。市子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我在下面等你。」
妙子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市子久久不見妙子下來,便穿上一雙輕便的木屐,先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妙子趕了上來。她眼皮潮紅,像是剛剛哭過,她就像一個回孃家的新娘似的,市子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妙子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她在心中暗想。
昨天晚上,妙子比市子回來得還晚。當時,市子正在洗澡,但妙子悄悄上樓的腳步聲還是被她聽到了。
市子本想出來散散心,可是反而又添了一樁心事。她信步向多摩河方向走去。
市子想,假如妙子、阿榮和自己都不是女人的話,事情就沒有這樣複雜了。她想起法國的一個女作家曾在她的《第二性》這本書中引用一位哲人的話:
「女人的確是奇妙而複雜的,她們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倘若使用眾多的形容詞的話,它們之間就會互相矛盾,而假如不是女人的話,事情就會簡單多了。」
從昨天起,妙子對自己的戀情更加諱莫如深了。
她覺得,市子突然邀自己來多摩河散步,一定是知道了自己與有田在大堤上約會的事,並且,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事。她感到自己的雙腿幾乎不聽使喚了。
「瞧你那樣子,好容易出來一次……」市子親切地低聲說道,「嚇得跟什麼似的。」
只這一句話,又把妙子說得面紅耳赤。
「你要是不願散步的話,我們就回去吧。」
「妙子,現在你還不能告訴我嗎?跟你來往的那個人知道你父親的事嗎?」
「知道。」
妙子眼望著河灘,幾乎忍不住哭出來。
一群身穿運動服的人正在堤下的草地上練習橄欖球。
市子說:「我想見見那個人。」然後,費力地走下了大堤。
一到家,市子就見光一等在那裡,她大吃了一驚。
光一坐在客廳的長椅上抽著煙,面容顯得十分憔悴。
「怎麼啦?」
「也不知怎麼搞的,從昨晚開始我彷彿掙扎在長長的噩夢之中。」
「你沒睡嗎?」
「怎麼睡得著呢?」
光一的眼中充滿了血絲。
「你先洗個澡,睡一會兒吧。有話以後再說。」
「啊?」光一感動地望了望市子,然後,迫不及待地說:
「昨晚我跟您分手後就回去了。到家以後,她就給我端來了一杯濃茶。她平時總是等我回來,昨晚也沒什麼異樣之處。她問我戲有沒有意思,於是,我就告訴她,聽坐在我們後排的一個人說藤孃的那套服裝值幾十萬,長谷川和扇雀登臺時,女戲迷們大聲尖叫等等。她一直微笑地聽著,那時,她的杯子裡就已倒上了茶了。」
「你和山井邦子一起去看過戲嗎?」
「沒有,我怎麼會……」光一搖了搖頭說,「我想請她再給我倒一杯茶,可是,她卻一直襬弄著自己手裡的茶杯不理我!所以,我也不好叫她……我住在二樓,所以,當我準備上樓睡覺時,她竟恭恭敬敬地對我說了聲‘謝謝’。我覺得奇怪,抬頭一看,只見她已經倒在了地上。」
「接著,她就開始折騰,我哪兒知道她服了毒呀?我以為她是胃疼,於是就忙著為她按摩……就在這時候,町子她們回來了。等到把醫生叫來時,她已經不行了。於是,我就成了嫌疑犯。」
「警察也來這兒問過了。」市子說。
「對不起,我本不想說跟夫人在一起的事,但是,她們母女倆都知道我去看戲了,並且,肯定會告訴警察的。我想,如果我隱瞞不說的話,也許反而對您不利……」
「是啊,警察只是客氣地核實了一下昨晚我跟你是否在一起的事,然後就走了。」
「到了您這兒,我心裡踏實多了。」
「完事了嗎?」
「您是說對我的懷疑嗎?基本上解除了,可是……」
「那位叫邦子的女人知道你和我去看戲了嗎?」
「她知道。我的事她什麼都打聽,讓人討厭……」
「哦?」
「山井好像是見過您。」
「咦?」
市子向四周看了看,彷彿她就在附近似的。
「她說,從前在大阪,您去參觀展覽會的時候……」
「是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山井從學校畢業後,就一直在我父親的身邊工作,我從小就認識她。她辦事認真,為人不錯。後來,我父親讓她到戰死的朋友家裡臨時幫幫忙……」
「她就在那裡一直待了下來,她對町子比她母親還關心呢!照相的活兒,只有山井會幹,家裡的生活全靠山井一個人撐著。可是,為了町子的事,她常和桑原吵架。儘管做母親的不稱職,但人家畢竟是母女,山井管得太多,反倒招致町子對她的不滿。打那以後,她就變得心灰意懶了。只有町子,仍是她心中的精神支柱。」
至於邦子對光一怎麼看,他自己似乎從來沒想過。
「女人的一生,真是說不準。」市子感慨地自語道。
「可不是,最近她還說要關掉照相館,改做酒館生意呢!」
「她能辦好酒館嗎?」
「不行,這只不過是她的夢想。她急於搞點兒別的生意,動不動就說想開個酒館,一輩子哪怕只轟轟烈烈地幹上一次,穿一回漂亮的衣服也就知足了。有時她哭哭啼啼地說,町子結婚之前她就離開這裡……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幾天她曾偶爾唸叨過,怕吃漂白用的赤血鹽或米吐爾死不了,吃氰化鉀又怕死得太快。當時誰都沒把這當回事兒,聽聽就過去了。」
「氰化鉀?」市子嚇了一跳。
「今天,阿榮比警察還厲害。」市子轉移了話題,「跟你一起去看戲的事,我沒對阿榮講,結果今天早上被她知道以後大發一通脾氣。在她的眼裡,我一會兒是崇拜的偶像,一會兒又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紙。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瞭解女人,聽說山井在日記裡寫著,她渴求沒有性慾的愛情……沒想到,她那麼大歲數還想談戀愛。」
市子十分同情這個叫山井的女人,年輕的光一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理解一個自殺的中年女人的。
「她有日記?」
「是日記一類的東西……聽說就是由於發現了這個東西才使我擺脫了干係。」
「哦。」市子起身準備離去,「別管那麼多了,先洗個澡吧。我去給你燒水。」
「今天大概要守夜,明後天就該下葬了,町子和她母親又一直哭個不停……」
「那你還是早點兒回去吧。來,先洗個澡,然後睡一會兒。」
「聽說我父親今早乘海燕號特快正往這邊趕。」
「你要是去接他的話,就把他直接帶到這兒來吧。」
「好的。」
「對方沒有親人嗎?」
「您是說山井嗎?她在神戶有一個妹妹。她好像還沒見過年齡尚小的外甥和外甥女,因為她一直沒有機會回關西……」
光一總算是去洗澡了。市子上了三樓準備給他鋪床。
「妙子,妙子!」她一到樓上就叫妙子。
妙子不知何時又走了。
「照顧人家的閨女可真不容易……」儘管市子沒有說出口來,但仍有意猶未盡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