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裡只有六七對男女在跳舞,女招待們都穿著袒胸露背的晚禮服,阿榮的那身普通的衣裙在這裡反而很顯眼。樂隊演奏著低沉的樂曲。
一旦進入舞池,阿榮就跳起來沒完,她連著跳了三四支曲子也不下來。
阿榮從和夫的顎下轉過臉,向佐山促狹似的笑了笑。佐山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但又無處發火,彷彿是自己身邊的東西被人順手拿走了似的。
「這姑娘真不錯,看樣子很單純。」張先生對阿榮讚不絕口。
「和夫交了許多女朋友,總是花錢,真拿他沒辦法。」張先生的妻子也在一直盯著他們,「要是有好姑娘的話,我想讓他早點兒成家。」
「那姑娘可不行!」
佐山立刻一口回絕道,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不行?」張先生反問一句,然後,向佐山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正當佐山苦於無法作答時,阿榮回來了。
阿榮抹了一把沁出汗珠的額頭,又喝了一口杜松子酒。
「他跳得太好了,我實在不願停下來。樂隊也不錯。」
聽阿榮這麼一誇,和夫似乎又來了精神,稍事休息後,他又邀阿榮跳舞。
豈料,阿榮卻像蝴蝶似的揮了揮手,冷冰冰地拒絕道:「我不能把伯父晾在一邊不管。多虧了您,今天我玩得很痛快……」她似乎從佐山的神色中領悟到了什麼。
和夫拉起女招待的手,又下舞池去了。
「伯父!」阿榮提醒道。
「啊,我們該走了。」
女招待用手按住佐山的腿說,模特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那十個時裝模特據說是女老闆從女招待當中選出來的。
張先生一家似乎經常光顧這裡,她的妻子跟女招待們正聊得火熱。
這時,除了舞臺之外,整個大廳的燈全熄了,舞池裡的客人們也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在追光燈的指引下,身著晚禮服的模特們順著帶有紅扶手的螺旋樓梯從天井魚貫走了下來。這十個人當中,有兩個穿的是和服。她們先在舞池站成一排向客人們亮了相,然後登上了舞臺。臺前擺著一溜兒人造百合花,花的下面透出了絳紫色的腳光。
佐山本欲離去,但一聽說有脫衣舞表演,便又留了下來。
女招待說,如果喜歡模特中的哪一位,客人可以把她叫到身邊來。大家沉默了片刻,張先生的妻子說道:
「那個扎著髮帶的姑娘挺可愛的。」
儘管看脫衣舞對阿榮來說有些難為情,但她仍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
隨著表演的繼續,那位扎著髮帶的姑娘走下來,坐到了佐山的身旁。這姑娘看上去很安分,她的頭髮上灑著金粉,佐山看了覺得十分新鮮。她那套晚禮服從後背到胸前鑲著一圈看似珍珠的珠子,佐山用手指拉了拉那珠子問道:
「凡是參加表演的人都可以領到這身衣服嗎?」
「不,這都是我們自己掏錢買的。」
「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呀!」
這時,阿榮湊過來說:「伯父,咱們走吧。」
張先生邀佐山再去一家夜總會,可是,這次佐山婉言謝絕了。他們告別了張先生一家,出了夜總會。
由於計程車堵塞了道路,他們被一群賣東西的小女孩團團圍住了。阿榮高興地買了一束花兒,然後摟住佐山的胳膊說:
「我喜歡伯父,最最喜歡!」
「你是不是醉了?」
「有點兒……」
阿榮那柔軟的小手微微有些發燙,無形中也使佐山增添了幾分青春的活力。
「我覺得臉皮緊繃繃的,我一喝酒就這樣。」
「在大阪的時候你也喝酒嗎?」
「您也知道,我父親不回家,所以,母親總是喝酒,我也陪她喝,慢慢地就喜歡上了。」
「這麼說,將來你得找個能喝酒的丈夫了!」
「瞧您,還是一副老腦筋。我想喝的話,可以自己一個人喝嘛!」
「你不是說,陪你母親喝嗎?」
「那是因為我討厭那樣的母親。」
「你不是你母親的孩子嗎?」
「不,我喜歡父親!他對我比母親好上一百倍、一千倍!可是,父親他一去就再也沒……」
阿榮止住了話頭,彷彿是在吐去心中的怨氣。
「不過,現在我已決定把這些通通忘掉,高高興興地活著。有您疼我,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喜歡您甚至超過了伯母……我只能用‘喜歡’來表達心裡的感受。」
佐山想多走一會兒,一方面為了使阿榮清醒過來,另一方面也確實是想跟這個美麗的姑娘單獨多待一會兒。真是天賜良機,今天竟能讓他得償心願。
「您要是不說話,我就會被當成是受到訓斥的小孩子了。我可不是小孩子!」
佐山走近和服店的櫥窗,躲避著夜風點起一支香菸。
「伯父,您累了嗎?」阿榮關切地問道。
「還不至於。」
「我擔心您為了讓我高興而勉強自己。」
「沒有的事。」
「您瞧,店裡的人向您打招呼呢!難道這是伯母常來……」
「嗯。」
佐山發覺以後,馬上從店前走開了。
「若不回去的話,伯母會惦記的。」
危險的機會正在漸漸逝去。
「不過,即使現在就趕回去,也會受到伯母責備的。」
「是會受到責備的。」佐山輕輕地笑了笑,「就說你喝醉了,怎麼樣?」
「說了也沒關係。伯母從未體驗過那種大醉一場的不幸,我真羨慕她!」
突然清醒過來的阿榮臉色煞白,細長的眼角閃現著淚光。佐山給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阿榮一直將市子奉為崇拜的偶像,佐山覺得,她之所以說喜歡自己,恐怕也是愛屋及烏吧。
市子心裡盤算著,光一也許會從東京站將坐海燕號特快列車來京的村松直接帶到家裡來,另外,佐山今天也該早些到家。
她為佐山和村松做好了晚飯,耐心地等著他們。佐山今天是大病復出的第一天,村松這次來京是為了參加山井邦子的葬禮,雖然不能說是為他接風洗塵,但市子確實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然而,這一切都白費了。
將近夜裡十點,外面響起了門鈴聲,市子以為是佐山回來了,可是開啟門一看,卻只見村松一個人站在門口。
「可把您盼來啦!光一他……」
「為這種愚蠢的事麻煩您,實在是令人慚愧……」
「哪兒的話!請先進來再說吧。」
正當村鬆脫鞋時,佐山也回來了。阿榮躲在佐山的身後,撲閃著一對驚慌的大眼睛。
「喂,」村松一見阿榮就大聲說道,「聽光一說,你這姑娘不請自來了!」
「光一可真討厭!」
「沒想到,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是用多摩河水洗的嗎?」
阿榮一聳肩膀跑上了三樓,再也沒下來。
佐山見到村松十分欣喜,立刻與他興致勃勃地聊起來。村松將山井邦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佐山。
「假如我不叫她來東京,她或許不至於走上絕路。桑原戰死後,我覺得他留下的妻女很可憐,於是就讓山井來暫時幫幫忙……其實,我對桑原並沒什麼義務,不過,山井過來一呆就是許多年,她這一死,我反倒覺得對桑原母女今後的生活負有責任似的。這實在是一段奇妙的因緣。」
「阿榮來了以後,恐怕你佐山也不可能預知今後會發生什麼事吧?」
「嗯,市子會感興趣的。」
「這可不僅僅是興趣呀!人與人之間產生的聯絡……」
村松對邦子之死似乎並未放在心上,他又同佐山海闊天空地聊了起來。
儘管邦子與佐山無任何關係,但男人們就是這樣的嗎?市子與邦子雖然素昧平生,可是心裡卻在為這個死去的女人感到悲哀。
過了一點半他們夫婦才上床躺下。
市子推開了佐山的手,儘管他們已久未親近了。
「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我已經完全恢復了。」
「這裡還住著前來弔唁的朋友呢!」
「弔唁?」佐山把手縮回去,翻身仰面躺著自語道:「真是怪事,弔唁或是守夜之後非常地想女人。男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可不是那種女人,請你不要侮辱我!」
彷彿佐山說的「女人」不僅僅是「妻子」似的,在市子聽來,妻子不如說是一個替代品。她感到十分厭惡。
傷心亡人或許有時需要互相擁抱、撫慰,但山井邦子與佐山卻是毫無瓜葛。
也許他想在市子身上發洩被年輕美貌的阿榮勾起的情慾?
市子本想問問佐山,從下午到深夜,他們都去了哪些地方。但是,她現在甚至都不願提起阿榮的名字,唯恐自己會受到傷害。
另外,市子還擔心自己若是捅破這層窗戶紙的話,會不會弄假成真?
她自我解嘲地想,佐山回來時若不是在門口遇上村松,可能早就告訴自己了。
「你怎麼啦?」
「從早上起來後,我這一天都沒得安生,我還指望你能早點回來呢!」
「唉,今天張先生來了。」
「哪個張先生?」
「就是住在龍土町的那個,你跟我不是還去過他家嗎?」
「哦,是他呀!」
「這回阿榮的母親一來,我們家就成了旅店了。音子也要住在這兒嗎?」
「聽說音子要把大阪的房子和東西全部變賣掉,這樣的話,她可以得到一部分錢。現在她只有阿榮了,她們母女倆若想在東京生活的話,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是啊。不過,儘管阿榮的母親被她父親遺棄了,但是與父親相比,阿榮更討厭自己的母親。她離家出走是投奔你來的,如果音子硬要同她在一起,難保她不會再次出逃。」
「我對這種年齡的女孩子簡直束手無策。我現在只想照看好妙子一個人,把阿榮還給音子好了。」
「她對你那麼親,你捨得放手嗎?」
「人家還有母親呢!」
市子一反常態,語氣十分尖刻。
「她父親健在,雙親俱全……」市子似乎意猶未盡。
「……」
過了不久,佐山又悄悄地將手按在市子的rx房上。市子不由得熱淚盈眶,她不願輕易就範。
可是,若不能滿足佐山的話,恐怕會把他推給純貞無瑕的阿榮,而自己早在結婚的時候就已失去了少女的純貞了。想到這裡,市子突然發瘋似的抱住了佐山。她感到佐山今天異常地強壯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