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會絕望而歸的。當他艱難地把我和父親的事講出來之後,他家裡的人會被嚇壞的。」
「你想得太多了,只要兩個人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就足夠了!」
「為了生活,我無論幹什麼都……」妙子堅定的決心今千代子感到十分驚訝。
「不過……」妙子欲言又止。
「最近你還咳嗽嗎?」
「不咳嗽了。」
「你變得堅強了,人也更漂亮了,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你自己也這樣認為吧。你已經從陰影中走出來了。」
「……」
妙子亦有一種自我解放的感覺,只不過心理上的感覺遲於生理上的感覺罷了。
「你要樹立信心呀!」千代子鼓勵道。
千代子一大早起來以後就去百貨商店上班了。妙子梳理頭髮弄得胳膊都酸了,可是髮髻怎麼也挽不好。她停下手,拭去流到面腮的眼淚。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妙子十分想念市子,想再做一次她為自己弄的髮型。
這裡供應一日三餐,但由於昨天聊得太晚,千代子早上起來得很遲。
「她這人心眼兒很壞。」千代子學著肥胖的房東太太的樣子說,「我才不吃她做的飯呢!」
昨天的晚飯就是千代子從附近的西餐店叫來的兩份咖哩飯。今天早上,千代子把飯錢留下就走了。
「千代子,這隻知更鳥能賣出去嗎?……我可以開一個鳥店嘛!如果賣得很貴的話,買鳥的人就會加倍珍惜的。」
「這隻鳥賣不了幾個錢。再說,它的腿還腫著呢!」千代子同情地望著妙子。
「千代是你送我的,希望你也能喜歡阿雪。它們今後就拜託你了。」
「你放棄小鳥,到底有什麼打算?」千代子有些迷惑不解。
「什麼打算也沒有。」
「除了小鳥以外,你就一無所有了。」
昨晚聊到這裡,她們就睡下了。今天早晨,妙子一睜眼,就發現千代子蜷縮在榻榻米上。
「千代子,千代子!」妙子拼命地搖著千代子,並企圖把她抱回到褥子上。
「我不要,怪熱的!」
妙子赧紅了臉。
她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佐山家的,或是市子買給她的。這次她一樣也沒帶出來。因不能光著身子,所以她僅穿著一身衣服出來了。
千代子怕有田擔心,所以才陪妙子住了一夜。
「其實,我本打算把小鳥送到父親那裡去。」
「那樣比較好。放在我那兒的話,白天也沒人照顧它們。」千代子說道。
妙子剛把千代子送出大門,房東太太就在裡面喊了起來。
「趕快來吃飯,完了我好收拾!」
妙子先上了二樓,把頭髮胡亂整理了一下,然後才下去吃飯。
面對阿榮或房東太太這類人的冷言冷語,有時反而會激起妙子強烈的反抗心理,她是決不會服輸的。她覺得,千代子所說的那種「自信」,自己並非沒有。人能夠頑強地生存下去,本身就是一種自信。
「一個人很寂寞吧?」
房東太太倚窗而坐,兩眼盯著吃飯的妙子。
妙子回到二樓,用一條髮帶笨手笨腳地將頭髮紮起來。她準備去看父親。
她的小包裡裝著一把櫻桃。
妙子上身穿著一件小領白襯衫,下面是一條印花裙子。她來到大門旁的房間,恭恭敬敬地說:「大嬸,我出去一趟。」然而,裡面無人回答。她從鞋箱中取出一雙塑膠涼鞋換上了。她只有這一雙鞋。臨出佐山家時,她根本沒想到該穿什麼鞋,只是隨便蹬上一雙就跑出來了。
從多摩河邊的沼部去小菅那麼遠的地方,既可以坐電車,也可以坐公共汽車。妙子通常都是從目黑坐電車到澀谷,然後換地鐵去淺草,最後坐東武電車到小菅。
成平橋、金之淵、堀切等這些沿用古稱的站名妙子早已熟悉了。過了這些地方之後,電車將跨越一條河流。
但是,今天妙子打算去上野改乘常磐線,然後在北千住換車。自從搬到有田那兒以後,這是她第一次去見父親。住處變了,乘車路線自然也會隨之改變。
有田回鄉下老家沒有告訴妙子,而妙子今天去探望父親的事,事先也沒有對有田講,當然,她也無法告訴一個不在的人。不過,也許正因為有田不在,她才起了去探望父親的念頭。
家境貧寒、人口眾多的有田與殺人犯的女兒妙子住在了一起。兩三天以後,妙子曾對有田說,父親大概不會被判死刑。有田當時不置可否,妙子頓時心裡涼了半截兒。
「一定不會的!」她又大聲地肯定道。
「嗯。」
妙子覺得那時的有田很可怕。她懷疑有田心裡認為自己沒有這樣的父親更好。
以前,妙子雖然很想同有田廝守在一起,但是,她一直壓抑著心中愛與懼怕的火焰,不敢跨出這一步。
今天見到父親後,若是說出自己已離開了佐山家,真不知父親會如何責罵自己。因為父親常常告誡她不要辜負了佐山家的一片好意。
妙子想,如果自己說想要自食其力的話,父親也許就會理解的吧。
有田的事,她打算暫時先不告訴父親,就像對市子那樣,對父親現在也不能明言。
「這樣做,對有田也好。」妙子不知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她為自己感到悲哀。
但是,父親也許一眼就能看出妙子已經變了。被禁錮在拘留所的父親在唯一的女兒面前,目光變得愈加敏銳了。
小菅車站地勢較高,從車站走下來的一路上,可以見到鐵道路基兩側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妙子每來一次,這裡的花草就長高了許多。
妙子下車之前,小雨就已經停了。夏日上午的陽光披撒在她的肩頭和胳膊上。
她要沿著拘留所的紅磚牆走上一段才能到達位於南門的探視等候樓。
一路上見不到一個人,只有樹影在腳下婆娑搖曳。
走在這條寂寞、清冷的路上,往往會使人產生置身世外的感覺。這時的妙子,心靈出奇地安寧。
她進入了一個只有他們父女二人的幻境。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即使有秘密被對方看破,心中也十分坦然。妙子覺得,今天自己彷彿忽然間長高了許多。
「是誰呢?」
不知何時,妙子的身後有人走來。她本能地產生了一種親密感,不由得回頭向來人望去。
那個打著陽傘急步趕來的人竟然是市子。妙子愕然停住了腳步,緊張得幾乎都要窒息了。
「太好了,幸虧我來了!」
妙子被市子拉進陽傘裡,她又聞到了市子身上那熟悉、清爽的香氣。
妙子不敢抬頭,她真想大叫一聲撲進市子的懷裡。
「我們找個說話的地方。」
路盡頭的探視等候樓裡,隱約可見幾個晃來晃去的人影。
前方路旁有一個掛著小紅旗的飲食店,破舊的小旗上寫著「浪尖之冰」。
市子走過去伸頭向內張望了一下,然後回來說:「那裡不行。」於是,市子推著妙子向探視等候樓側面的林陰小道走去。
「我並沒有生你的氣。你也別把這件事告訴你父親。」
「……」
「我來的正是時候,實在太好了!」
拘留所灰色水泥牆下一度乾涸的水溝裡又流出了混濁的黑水。
二人踏著沒踝的青草向前走去。
妙子羞愧難當。她覺得自己不需要再對市子說什麼了。市子對自己一切的一切似乎早已瞭如指掌。
「我估摸在這裡準會見到你。不過,我來此的目的不光如此,你父親的案子近日就要重新開庭審理了。因為前一段時間法院也放了暑假。我想,最好在開庭之前來看看你父親。」
「對不起,父親的事……」妙子聲音顫抖地說。
「那是佐山的工作。我不過是來這裡探望一下。」
「即使你不在我們身邊,佐山也會盡最大努力的。」
妙子點了點頭。
「真的,你不知我對你有多擔心呢!為你的事,我還跟佐山和阿榮吵了一架。」
「同先生?」
市子沒有回答,反而單刀直入地問道:
「他是個學生嗎?你們怎麼生活?看來,這些你都沒有考慮過。」
看到妙子穿的還是離家時的那身衣裳,市子不用問心裡就明白了。
「你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怎麼能不讓人掛念呢?我準備了一點兒錢,想見面時交給你……」
「這我可不能要!」
「他是一位有錢人嗎?」市子親切地開著玩笑。
「不是。」
「你這孩子涉世不深,還不知道生活的艱辛呀!」
說罷,市子把裝著錢的信封放進了妙子的手提包裡。
「你現在住哪兒?」
「戶冢一丁目。不過,我得換個地方住了。」
「又想躲開我?」
「不是的。」
妙子本想告訴市子有田回鄉下老家的事,可是,她錯過了這個機會。
「你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呢?我以前真是看錯了你。」市子試探著問道。市子的話自然而然地與她的過去聯絡在了一起。
即使是在自己的家裡,妙子也會與別的男人私奔嗎?市子最終畢竟沒有跑到清野那裡去。
「是他要求你去的嗎?」
妙子痛苦地搖了搖頭。
「哦。」
市子木然地點了點頭。
「是阿榮她欺負你了嗎?」
妙子沒有回答。
「阿榮的母親在阿佐谷買了一棟小房子,昨天她一個人回大阪了。這次,她可能要和阿榮兩個人一起生活了。」
「阿榮的工作怎麼辦?」
「這個……咦?你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
「一定是阿榮對你說了什麼,使你無法再待下去了吧?」
「她說了很多。」
「都說了些什麼?」
「她說我的眼睛裡充滿了憎恨,想要殺了她……我嚇得……」
「那丫頭就是不會說話。」市子笑起來,並準備說出另一件事。可是,她轉念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件事是市子從佐山那裡聽到的。阿榮曾對佐山說:「男人娶一個噁心的妻子是出於對情人的禮貌。」阿榮是想說,市子作為一個妻子實在是過於美貌了。
妻子漂亮,情人自然會退避三舍,這在男人看來太不划算。對於情人來說,對方的妻子不如自己的話,心理上往往會產生一種優越感。
市子猜不透阿榮說這種傻話的目的是稱讚自己還是為了試探佐山的心意。莫非她是把自己作為佐山的情人來同市子進行比較?
阿榮俏麗嫵媚,美目含情,她所考慮的似乎就是如何攪亂人心。市子聽了這件事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
儘管如此,市子仍無意在妙子面前說阿榮的壞話。
二人又順原路折回,向拘留所方向走去。
市子在後面揪住妙子的髮結說:「你的那位好像很粗心呀!」
妙子的面頰驀地騰起兩片紅雲。
「他現在不在。」
「不在?」
「為了我的事,他回鄉下老家了。」
「是嗎?」
「我知道他家的人將會怎樣看我……我想找個工作。」
「……」
「像我這種人,哪兒都不會要的吧?」
「很困難。」
「那麼,照顧重病人及孩子,或幫助犯人家屬這類工作也不行嗎?」
「你若真想幹的話,我去跟佐山說說看。」
「我是真心的。我時常想,在這裡也許有我能幹的工作。」妙子仰頭看著拘留所高高的混凝土圍牆,喃喃地說道。
方才走過的那段紅磚牆連著拘留所工作人員的家屬宿舍,牆邊還晾著色彩鮮豔的裙子和嬰兒的尿布。
「不過,若是要在這種地方工作,你可要跟他商量好才行。因為你父親目前還不是他的岳父。這是我的想法。你是從目前父親的處境來考慮工作的,但他肯定是想忘掉你父親。」
「他了解我父親的處境。」
妙子囁嚅著說道。
市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這姑娘變得這麼快,她現在已把那個男人當做自己的親人了。
市子做夢也沒想到妙子會偷偷地離家出走。市子心裡明白,妙子並不是出於變心或對自己不信任才這樣做的,妙子是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但是,對於無兒無女的市子來說,妙子的出走對她不啻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為了挽回這一切,她甚至都不惜與佐山反目。
市子並沒有把妙子當做自己的女兒,可是,當她一旦投入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時,自己的心情與做母親的難道就有那麼大的差別嗎?
按市子的性格來說,她絕不會破口大罵。但是,見到妙子以後,做母親的必定會首先責備一番的吧?一個陌生男人僅與妙子相處數日,就照亮了她的心田,使她變得明豔照人。市子震驚之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在代筆處辦理送物品手續和填寫探視申請,妙子早已是輕車熟路,市子也就任由她去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