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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外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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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六天來,佐山跑地方法院的時間比在事務所的時間還多。

佐山另外還承擔著其他客戶的一些事情,阿榮除了收收發發以外,幾乎無事可做。她整日面對著辦公桌無聊至極。

「你有工夫看看這些東西吧。」佐山把手邊的一些書交給阿榮。那都是《法官》、《死刑》、《賣淫》等新版書。

「這些書乾巴巴的,一點兒意思也沒有。我看妙子就已經看夠了。」

阿榮索性找了一些報紙、雜誌上的小說,笨拙地打起字來。

她拿起雜誌一看,見上面有一條報道,說是日本的女人比其他國家的女人都時髦。報道中認為,那是由於日本女人沒有機會打扮自己,因此,只好在散步和上街時將自己刻意打扮一番。阿榮看了頗有同感。

那本雜誌上還登著一幅年輕人通宵跳舞的照片,阿榮想不出那是哪家舞廳。

光一這人竟也那麼死板,他再也沒有邀請阿榮出去玩。

阿榮想,「難道到了佐山那種年紀,大家都會變得那麼沒有情趣嗎?」

阿榮只接觸過佐山和光一這兩個男人表面的部分,即使伏在他們的懷裡也無法瞭解男人究竟為何物。無論是對方還是自己,都未遭到任何破壞。

阿榮十分了解的,只是同為女人的市子的嫉妒之心。

「還是伯母好!」阿榮這樣對自己說道。男人是否都不願認真對待自己呢?

母親賣掉大阪的祖屋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在東京教人寫字也許可以餬口。」她規劃著母女二人將來的生活。

阿榮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黑暗中化妝似的,心裡很不踏實。

「大老遠的跑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正當她在為自己的將來而憂心忡忡的時候,佐山打來了電話,他叫阿榮把一份檔案送到地方法院來。

那份檔案就在阿榮的手邊,她馬上就找到了。她拿起檔案去找來這裡打工的夜間高中班的學生,他這時剛剛開啟飯盒準備吃飯。

「我的腳踏車很髒。」

「不妨礙騎吧?」

「如果我不去送,先生會說我的。」

「我想去。」

「行嗎?很危險呀!」

那個高中生從腳踏車棚裡推出了一輛咔啦咔啦作響的破腳踏車。

阿榮輕盈地跳上去,轉眼間就消失在腳踏車車流裡了。

佐山正在律師會里忙著,他見來的是阿榮,便吃驚地問道:

「你是騎車來的?太危險了!這裡車這麼多,萬一被撞上的話,就什麼都完了!」

「我想騎車試試。」

「傻瓜!」阿榮見佐山的眼裡流露出關切的神情,便感到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你不能有任何‘試一試’的念頭。」

「人家本來就沒有什麼可試著乾的事嘛!」阿榮撒嬌地說。她心裡確實感到有些後怕,漲紅的臉蛋愈發顯得嬌豔欲滴。

「腳踏車就放在這兒。等我完事以後,咱們一塊兒回去吧。」

阿榮乖乖地點了點頭。

「您不在事務所,把我都悶死了!」

「去聽聽審判怎麼樣?」

「是您辯護嗎?」

「不是。我辯護的時候,你不能旁聽。」佐山擺了擺手,「那一片樓裡全是審判庭,你從旁聽入口進去,坐在後面的位子上靜靜地聽著吧。」

「有意思嗎?」

「什麼叫有意思?你不是也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嗎?這是審判!」阿榮又被數落了一通。

從佐山的身上,阿榮感受到了從父親那裡所得到的溫暖。

「你在聽我說嗎?為什麼發呆?」佐山催促道。

「右邊的木結構建築和左邊的新樓裡各有三四個審判庭,你就去那座新樓吧。外面的告示板上寫著審理的案子,你揀有意思的去聽吧。」

說到這裡,佐山也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

「我所說的有意思跟你的可不一樣呀!」

佐山走後,阿榮暗想,就在這些大樓裡妙子的父親將要被判死刑了。

今天早上,阿榮見佐山阻止市子去小菅,便插口說道:

「伯母,您就別去了。」

「你別插嘴!」市子厲聲說。

一見市子這態度,佐山也不吭聲了。阿榮不明白佐山為何要阻止市子,但市子看上去態度十分堅決。

「一談到別人的事情你總是受不了!」市子對阿榮冷冷地說道。

東京地方法院的院子很大,裡面有好幾棟大樓。其中有一座雄偉的古式紅磚建築,那是高等法院。

院內設有理髮店和各類商店,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食堂裡有許多人在排隊買飯。

阿榮按佐山的指示,穿過遊廊來到了後院。她走進一棟新建的鋼筋混凝土大樓,這裡像是一個大醫院。

正當阿榮看告示板時,一群戴著手銬、被一根繩子串成一列的年輕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向二樓走去。

阿榮趕緊從後面跟了過去。

這群雙手被縛的被告,不時有人往後撩撩頭髮,或擦擦汗。望著他們的背影,阿榮也跟著上了樓梯。

「他們到底幹了什麼?」阿榮感到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她單純地認為,對於罪犯等不值得同情的人,就沒必要同情他們。但是,當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被縛住雙手押往法庭的人時,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黑衣法官在前面高高的審判席上就座,法警除去了被告們手上的手銬。

阿榮感到異樣地不安和緊張。

窗戶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坐在最後一排的阿榮幾乎聽不見法官那低沉的聲音。

第一被告和第二被告相繼被判。第一被告被判處三年徒刑,緩期兩年執行。其家人一聽立刻歡呼起來,擁著已獲得自由之身的親人,歡天喜地地出去了。

第二個人被判一年徒刑,三萬元罰款,他又被戴上手銬押走了。

「咦?判三年的人可以回去,而判一年的人卻……」阿榮感到迷惑不解。

第三個人因辯護律師缺席而宣判延期審理。

其後,一個年輕的被告被叫到了前面。

據說,他是一家糕點公司的職員。他謊稱一客戶來電話要貨,將公司的二十五箱餅乾拿出去私自賣了。為此,他被送上了法庭。

一個與被告年齡相仿的證人被帶到證人席宣誓。他顯得驚慌失措,對於法官的問話答非所問,支支吾吾,使證詞問訊進展得很不順利。

這時,辯護律師請求讓被告進行答辯,法官允許了。

被告站起來說,一開始,證人也參與策劃了盜竊餅乾,而且二人共同在街頭將餅乾賣掉了。

「所得的錢也是我們兩人平分的。」

證人語無倫次地否認道:

「胡說,胡說,全是胡說!哪、哪有這事?你這個混蛋!」

法庭上,被告和證人激烈地爭論起來。不知證人是不善言詞,還是參與了盜竊,他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狼狽不堪地與對方爭辯著,結果,連法官都忍俊不禁笑了起來。那位上了年紀的記錄員竟打起了瞌睡。

「一對大傻瓜!」見二人爭得面紅耳赤,阿榮覺得很噁心,於是便悄悄地溜了出來。

下樓以後,她又看起告示板來。

「怎麼啦?」

佐山站到了她的身後。

「你沒去旁聽嗎?」

「沒勁!」

佐山揉著痠痛的脖頸說:「咱們走吧。」然後抬腿向外走去。

「忙完了嗎?」

「嗯。」

「回事務所嗎?」

「嗯。」

阿榮搖著佐山的胳膊說:「我最討厭男人‘嗯、嗯’地回答人家啦!」

「哦,是嗎?」

「我爸爸總是‘嗯、嗯’的,我都聽煩了……」

「要是事務所裡沒有事的話,我可以早點兒回去嗎?」

「可以。那兒沒什麼事,今天我也早點兒回去。」

「我不回家。」

「你要去哪兒?」

「我想一個人溜達溜達。」

「一個人……那才沒意思呢!」

「我想重溫過去。」

「過去?」

「我非常懷念在東京站的飯店裡度過的時光。那時,我非常崇拜伯母,盼著早日見到她……」

「現在,你感到失望了嗎?」

「是伯母對我失望了。這些日子,她把我看成了一個厚臉皮的女孩子。我好難過啊!」

「我只要同市子好好談談,她就會理解的。」

「不行!」

「什麼不行?」

「你們是夫妻嘛!」

「……」

阿榮的臉上現出狡黠的微笑。佐山恨不得把這個小姑娘撕成兩半。

「先回事務所再說吧。」他叫阿榮在門口等著,然後自己去律師會休息室取資料夾去了。

待他出來的時候,已沒了阿榮的人影,腳踏車也不見了。

「這個死丫頭!」

阿榮竟然獨自先回去了。佐山直恨得牙根癢癢,同時又感到她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十分天真可愛。

騎腳踏車很危險,佐山很為她擔心。

在日比谷公園的後街,幾輛計程車停在樹陰下等待客人。

坐上計程車以後,佐山沿途一直注視著窗外,尋找阿榮騎車的身影。

車到事務所時,佐山見門前放著一輛破腳踏車,看來,阿榮比他先到了。

佐山不覺鬆了一口氣,心情愉快地上了二樓。

「多危險呀!」他一見阿榮禁不住又說道,「你這孩子太冒失了!」

可是,阿榮卻若無其事地收拾著準備帶回去的東西。

她走到佐山的辦公桌旁,恭恭敬敬地說道:「我回去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事務所。

儘管佐山在後面叫她,但仍沒能留住。阿榮人影一閃,門被關上了。佐山悵惆地頹然坐在椅子上。

當初,阿榮是投奔市子來的,因此,佐山也是通過市子才接觸到她的。他那時並沒有用一個男人的目光來看待美貌的阿榮。

市子喜歡少女,並願意做人家的伯母。她的身邊經常是美女如雲,佐山自然會接觸到她們。妙子亦是其中之一。

妙子雖然是佐山帶來的,但把她留下的是市子。這大概是因為妙子也自有她美麗動人之處的緣故吧。

佐山覺得,妙子比阿榮更具嬌媚冶豔的魅力。每當市子身邊的姑娘一個個結婚離去時,作為一個男人,佐山免不了會產生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但這次妙子離家投奔情人的事卻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連這姑娘也……」

市子是萬萬不會想到佐山的這些想法的。佐山為妙子的父親做辯護雖說是職業道義,但不可否認其中亦存在心儀妙子的成分。

不過,佐山根本無暇在外追逐快樂。他這種每天處於高度緊張的職業無緣結識吧女、舞女等。他沒有性道德方面的弱點,倫理家佐山時刻在保護著法學家佐山。

再者,美麗賢惠的市子所造就的安逸的生活環境令佐山感到十分欣慰和滿足。溫暖安穩的家庭為他釋去了工作上的疲勞,他在內心為自己平靜的中年生活而感到自豪。

然而,市子嫉妒阿榮的反常行為,反倒促使佐山感覺到了阿榮的誘惑力。每當市子指責阿榮時,他便不自覺地想為她辯護。

一旦阿榮辭去事務所的工作,搬去與音子同住,佐山會感到寂寞難耐的。他不知自己從何時起迷戀上了阿榮。

「憶昔少年時,人老不堪回首……」

佐山故意誇張地稱自己「人老」,實則是恐懼一天天老下去。

佐山神色疲憊地回到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

門旁整齊地擺放著一雙錚亮的黑皮鞋,佐山憑直覺知道是光一來了。

「阿榮一定是約光一一起來的……」

佐山的眼前彷彿出現了阿榮在街上踽踽獨行的身影。若是自己能陪陪她就好了,她走路時的姿態是那樣的輕盈。

這時,市子迫不及待地迎了出來,興奮地對佐山說:「幸虧今天去了。我在那裡見到了妙子!」

「是嗎?」

「妙子果真去看她父親了。見到她以後,我總算是放心了。光看她信上那潦草的字就讓人擔心死了。見面以後,沒想到她變得那麼開朗大方,還說要找工作呢!」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佐山不問妙子如何,反倒先打聽起了她的男朋友,市子彷彿被潑了一瓢冷水。

「管他是什麼人?就算是壞人,女人只要自己喜歡就行!」

「可是……」

「我沒見到那個人。妙子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他難道不願陪妙子一起去?」

「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若是結婚的話,也是他的岳父呀!即便是現在,至少也是自己情人的父親吧?」

「沒那麼簡單!聽說他回鄉下同家人談妙子的事去了。」

「看來,這個人還挺誠實。」

「兩個人目前還不能自立……妙子也開始考慮自己今後的生活了。」

「在這裡生活像是接受施捨,妙子心裡大概也不好受。不過,就算是喜歡,這才僅僅是她接觸到的第一個男人呀!」

「第一個男人只要能給她幸福……」市子的話剛說了一半,佐山插嘴問道,「光一來了嗎?」

市子點了點頭,然後又反問道:「阿榮呢?」

「今天,她早早就離開了事務所。」

「去哪兒了?」

「不知道。」

市子明白了,佐山原來在為此不高興。

今天的晚飯吃得很晚,二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默默地吃著飯,彷彿兩人之間存有什麼芥蒂似的。光一已吃過飯了,他無聊地坐在一旁。

市子說:「光一說要請我們看幻燈片,聽說阿榮照得很漂亮,但願她能早點回來……」

光一瞟了佐山一眼,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都是去年在焰火大會上和十和湖照的,另外還有前幾天坐觀光巴士時照的兩三張,再有就是在片瀨……」說著,他把飯桌對面的牆壁作為銀幕,開始安裝幻燈機。

「電源座在哪兒?」

他拉出一根線,接上了電源。

志麻送來了鴨梨。她出去後,光一便關上了房間裡的燈。

牆上映出了焰火大會時的情景。

「啊,真壯觀!」市子不由得興奮地叫起來。

「掛曆已印出來了嗎?這張焰火大會的照片能用上就好了。」

「嗯。我打算把這張照片也拿給清野先生看看。」

光一一提到那人的名字,市子便立刻噤口不言了。她低下頭,削了一個鴨梨,然後遞給佐山。

黑暗中,隱隱可見佐山那不耐煩的臉色。

儘管佐山不清楚市子與清野之間的關係,但市子不願再提到清野的名字,於是,趕緊岔開話題說:「聽說前幾天光一跟阿榮一起去了酒吧。」

「是嗎。」佐山漫不經心地應道。

「後來……」

光一像女孩子似的羞紅了臉,他慌忙阻止道:「求求您別再往下說了!」

「好,我不說,我不說。你安心放幻燈吧。咦?怎麼倒過來了?」市子開心地笑起來。

阿榮的照片被倒映在牆上,而且還搖擺不定。

阿榮倒過來的面孔令佐山心中一驚。

「難道他這是嫉妒嗎?」

佐山覺得這事太荒唐。當然,由於阿榮的事而被弄得窘迫不堪的光一也可能是在慌亂中搞錯了,但是,佐山卻懷疑他是在有意搗鬼,藉此來嘲弄自己。

市子那欲言又止的舉動似乎也別有深意。佐山心裡很不高興。

放完幻燈以後,佐山一言不發地出去洗澡了。洗完澡後,他也沒心思工作,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臥室裡。

市子已猜透了佐山的心思,可光一卻還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出來。他向市子談起了印刷掛曆的計劃。

「這套掛曆是對外國宣傳用的,因此,一月份可以用漂亮的松枝、梅花或帶雪的竹雪等各種照片。我打算用青竹,您看如何?二月用雪景,三月用古老的人偶,四月當然要用櫻花,而五月則用鯉魚的拓片。」

「用鯉魚的拓片這個主意不錯。」

「六月用水蓮或祭典大轎等,但不知情野先生要選哪一種……」

「七月用剛才您看過的菊花焰火在夜空中開放的照片,八月用貝殼……」

光一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

「九月是秋草,十月是菊花,十一月是落葉,這一段時間以植物為主,但具體尚未最後確定。十二月準備採用古老教堂的照片,用羽子板市的或……」

「這些全是由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不,其中不少是參考了清野先生的意見。」

「清野先生說,封面要用白紙,然後只印上紅字的年號和公司名稱。」

市子通過光一間接地瞭解到了昔日情人的訊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丈夫不在場使她減輕了自己的負疚感。不知光一是否知道清野就是她從前的情人,那次在法國餐館光一雖有懷疑,但似乎並未向別的方面想。清野的名字從年輕的光一的口裡說出來,今市子感到了一絲溫馨。

「你的設想不錯,不過,這些幾乎都與日本的漁業公司不沾邊兒呀!只有五月的鯉魚拓片……」

「是的。夫人,您有好的想法嗎?」

「這個……」

市子猶豫著在清野的掛曆中加進自己的想法是否妥當。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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