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似乎覺察到佐山有意躲起來了。於是,他開始收拾幻燈機。
「再坐一會兒吧。」市子拿出一種名叫多摩河的點心請他吃。這種香魚形的點心裝在一隻用竹皮做的船形盒子裡。市子又為他端來了茶水。
「過一會兒,阿榮就該回來了,要是你走了的話,她不知會怎樣恨你呢!」
「瞧您,又拿我開心。」光一漸漸地不再拘束了。
「有什麼事我都想對您講。可是,當著先生的面,我也許說得太多了,惹他不高興了。」
「-,哪兒的話!佐山是不會跟你一個年輕人一般見識的。」
「可是,我在一旁發現佐山先生十分偏愛阿榮,他好像被阿榮的某些方面強烈地吸引著。」
「你太高估自己的眼光了,佐山怎麼會……」市子一笑置之。
光一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你是不是嫉妒……」
「瞧您說的!」
「不過,阿榮見我跟佐山的感情很好,確實有些不高興。」
「是嗎?」
光一唯恐惹惱市子,只是淡淡地又附和了一句:「我明白了。」
送走光一以後,市子便去洗澡了。她身體浸在浴缸裡,心情也逐漸地平靜下來。
光一脫口說出佐山被阿榮「強烈地吸引」這句話,使市子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她來到廊下,招呼保姆:「志麻,我洗完澡了。你把門鎖上睡覺吧。」
「是。阿榮小姐還沒回來嗎?」
「她回來時會按門鈴的,到時候你再起來吧。」
「是。」
「也不知她什麼時候回來,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
保姆對市子這異乎尋常的口吻似乎很吃驚。
從妙子那裡聽到阿榮的事使市子覺得她很可惜,而從光一那裡聽到的阿榮又令她起了戒心。
其實,這也不能怪光一多嘴,主要是市子善於引人說出心裡話。她聽光一說,阿榮苦於市子的嫉妒心,不願再在這裡住下去了。
後來,光一還說出了阿榮趁酒醉,在計程車裡請求光一吻她的事。
「吻過之後,阿榮全然不像個女孩子。她惱怒地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還是我的,不屬於任何人!」
「真討厭!」
「她就是這樣沒有情調。」
「我是說你!難道你一點兒都不感到慚愧嗎?我最討厭男人到處對人說自己跟誰接吻了。」
誘人說話,隨後便勃然變色。市子忽然覺察到自己無意中露出了女人的本性。
市子懷疑地想,阿榮既然能與光一接吻,那麼,她整日纏著佐山,勢必也會跟他……
市子望著鏡中沐浴新出的自己。
應該把阿榮的任性和強橫的行為原原本本地告訴佐山。男人不但不會了解這一點,反而往往會被迷住的。
市子靜下心來,留意著阿榮的腳步聲。若是阿榮整晚都不回來,那就證明,市子已變成了她心目中的「壞伯母」,市子今後的生活從此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收留了兩個姑娘,而最終又被她們拋棄了。難道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嗎?
然而,女人的善良天性又使市子更加憐惜和惦記這兩個純潔的姑娘,她再也坐不住了。於是,她搽了些雪花膏,起身去開啟了方才讓保姆鎖上的大門。
佐山在臥室裡搖響了叫鈴。
樓梯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就著枕邊微弱的燈光,佐山抬眼看了看市子。
「怎麼樣啦?」
「他早就回去了。」
佐山朦朧的目光中滿含著柔情,他溫言道:
「我是說阿榮……」
不錯,佐山問的人既可以理解為光一,又可以理解為阿榮。
「她還沒回來。」
看來,佐山一直在注意著樓下的動靜。大門鎖響了兩次,他一定是誤以為阿榮回來了。
「不知她會什麼時候回來。這孩子太任性,真拿她沒辦法!」
「她可不任性。她本來一直崇拜你,一旦遭到白眼,她就絕望了。」
市子把薄被拉到身上,輕輕地合上了雙眼。
「你是這樣看的?」
「是她自己說的。」
「那可靠不住。」
「為什麼?」
「……」
「她絕不會說謊的!」
市子睜開眼睛,盯住了丈夫的臉。
以前,市子如一般的妻子一樣,從未留心注意過自己的丈夫。一來,沒必要窺視他的內心,二來,若想知道的話,只要摸摸自己的心就會明白的。
可是這些日子,她卻常常胡思亂想,阿榮插在兩人之間的影子總是揮之不去。
方才,光一說到與阿榮接吻時,市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旋即又避開了那張充滿青春活力的面孔。現在,丈夫的嘴唇上彷彿又疊現出阿榮那柔嫩的小嘴唇,市子恨不得把身旁的枕頭抽掉。
丈夫對一個美貌少女懷有浪漫的幻想,並正為此而猶豫不定。無論如何,他是不願放棄阿榮的。
為此,佐山有意將阿榮與市子緊緊地綁在一起,他是想通過市子來保持自己對阿榮的愛和期待。這一切並非是他早有預謀的,品行端正的丈夫只是有些無法自持。
市子按自己的想法對佐山的內心進行著剖析。她越想越怕,不由得蜷起身子說道:
「算了,別再說她的事了。」
可是,一旦沉默下來,市子就會感覺到佐山等待阿榮回來的焦慮心情。房內悄然無聲,二人似乎在屏息靜氣地等待阿榮回來的腳步聲。市子實在忍受不了了。
「她一到東京就在飯店裡一連住了好幾天。她跟妙子不一樣,晚點兒回來也用不著擔心。」
「她如果跟妙子一樣就糟了。」
「隨隨便便地就跟人家接吻……」
「跟誰?」
市子心裡清楚,佐山現在對自己的感情糾葛也理不出個頭緒。
佐山看了一下夜光錶,見錶針已指向了十一時四十分。於是,他拉了一下臺燈,同時,一隻手向市子的身上摸去。
市子準備著接受丈夫的愛撫。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接著,便是開門聲。市子乾脆不與理會,反而用力抱住了佐山。
樓下走廊上響起了踉踉蹌蹌的腳步聲,隨著咕咚一聲好像有人摔倒了。接下來是死一般的寂靜。
「怎麼啦?」佐山猛然推開市子,衝出了房間。
就在這一剎那,彷彿襲來一陣寒風,市子全身汗毛豎立。丈夫竟然毫不留情地推開自己,奔向了阿榮!
「我絕不下去,隨他們便吧!」
市子為自己仰臥的樣子而感到難堪,趕忙側身蜷起了身子。
「喂!喂!快下來幫幫忙!」佐山在下面大聲地叫著市子。
阿榮宛如一束汙穢的鮮花翻倒在樓梯旁。
市子剛一湊到跟前,迎面撲來了一股刺鼻的酒氣。
「她喝醉了。」
「該怎麼辦?」
佐山愣愣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阿榮。
「伯母,真對不起……我好累呀!」
市子一把抓住了阿榮那冰冷、滑膩的手臂。
阿榮傷心地說:「伯母不要我了,我好難受!」說罷,嚶嚶地啜泣起來。
她緊閉著雙眼,淚水順著眼角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浸溼了市子的肩膀。
「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跟他們說,別看我年齡小,可是我都結婚了。不過,這樣說,也難保自己……」
阿榮斷斷續續地說著。市子與佐山交換了一下目光。
「一個年輕輕的姑娘,竟跑去喝酒……」佐山氣得全身發抖。
「年輕是件傷心事,伯父您不明白……」
「伯母還誤會我……」
「先安頓她躺下吧。」佐山說道。
市子也不願讓佐山看著阿榮這衣冠不整的樣子。
「來,回房間吧。」
「伯母,您生我的氣了吧?」
「我才沒生氣呢!」
市子扶阿榮站了起來。阿榮像一個巨大的軟體動物,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市子的身上。
酒味兒、香水味兒和汗味兒混成一股難聞的氣味,令人作嘔。
「您肯定生氣了。」
「你扶住我!」
「早知會變成這樣,我真不該來東京。」
「變成了什麼樣?」
「伯母,我好難過啊!」
「先好好休息,有話明天再說。」
市子扶著爛醉如泥的阿榮坐在床上,然後,為她解開了襯衫和裙子的扣子。
阿榮任憑市子為自己脫著衣服,沒露出絲毫羞澀的表情。
市子憑直覺感到,阿榮沒有出事。
「你能回來,實在太好了!」市子欣慰地說道。
為阿榮換睡衣時,那光滑白膩的肌膚霍然映入市子的眼簾,她的呼吸幾乎停滯了。當她的手觸到阿榮那挺實的小rx房時,內心不由得一陣狂跳。
阿榮既非市子的孩子,亦非她的妹妹,但阿榮的喜怒哀樂盡系市子一身,因此,她不得不對這個姑娘儘自己的責任。
白日湧入室內的潮氣仍瀰漫在空氣中,屋內溼熱,市子耳旁傳來了蚊子的嗡嗡聲。阿榮無力垂下的胳膊上落著一隻小蒼蠅,它貪婪地吸吮著汗水。
市子放開阿榮,準備取蚊香。
「伯母,您別走,請再陪我待一會兒。」阿榮哀求道。
「我去取蚊香,馬上就回來。」
阿榮點了點頭,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市子的背影。
臥室的門縫中洩出一絲微弱的燈光,佐山似乎還沒睡。
市子取來蚊香時,見阿榮把臉埋在坐墊裡,像是在哭泣。
市子穿著薄薄的睡衣走到阿榮的跟前,阿榮突然拉住她的手說:「我恨透我自己了!」
「因為喝醉了酒?」
阿榮眼裡噙著淚花,用孩子似的鼻音說道:
「我恨自己所做的一切……我趕走了妙子,跟光一胡鬧,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被伯父瞧見的這副丟人的樣子……我已經沒救了,到處惹人討厭。」阿榮抖動著肩膀,傷心地抽泣著,令人看了十分不忍。
「那些事不必耿耿於懷,我年輕時也曾不知珍惜自己,幹過荒唐事。」
「您無論做過什麼,跟我這次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我也曾想像男人那樣喝個酩酊大醉,痛痛快快地鬧它個通宵!」
「您這樣說的意思是原諒我了嗎?」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您和伯父都很穩重……我覺得,穩重的人一般不會責備不安分的人,但也不會輕易原諒這樣的人。」
「……」
市子猶豫了片刻之後說道:
「我倒沒有什麼,可是你伯父若是不穩重的話,怎麼能為不安分的人辯護呢?」
阿榮更加用力地握住市子的手說:
「我也該向伯母告別了。」
「為什麼要告別?」
「我媽媽離開大阪來到這裡是要跟我一起生活,這樣一來,我就得辭去事務所的工作了。」
「瞧你想到哪兒去了?只要你願意幹,儘可以一直幹下去嘛!」
市子話一齣口,就覺得自己彷彿又落入了阿榮的圈套,儘管她一直在提防著。
「你先放開我的……」
「不,我就不!」
「我要給你擦擦身子呀!」
市子走進妙子曾住過的那間小屋旁的水房,將毛巾洗了洗,然後擰乾。回到房裡,市子開始為阿榮擦拭臉和脖子。
「好舒服啊!」
「這麼久,你都去了什麼地方?」
「我跟伯父賭氣離開了事務所,然後去看了一場電影,名叫《白蛇傳》。裡面有一條白蛇和一條青蛇,白蛇是白夫人……」
「看完了電影以後呢?」
「出了電影院,我感到十分孤單,就像電影裡的小青蛇……我想起了前幾天去過的那家酒吧,於是就進去看看光一在不在。那裡的女招待還記得我,她勸我給光一打個電話,然後在那裡等他。我這個人很要強,不願意去求別人,於是,就跟旁邊的兩個男人一起喝起酒來。」
「真是胡鬧,竟然跟兩個素不相識的人……」
「我只是想,絕不能輸給他們。看他們穿戴得挺整齊,可是喝醉了以後就死纏著我,我差點兒被他們吃了……」
「吃了?」
「嗯。我說別看我年紀輕,可是已經結婚了。可他們還是不放過我。」
「後來呢?」
「後來,我好不容易才騙過他們。坐上了目蒲線電車後,我感到十分孤獨和悔恨,只想撲到您的懷裡大哭一場。」
「好容易捱到家門口,酒勁兒就上來了。好像平白無故生了一場大病似的,手腳不聽使喚……」
市子把毛巾放在阿榮的手上說:
「好了,下面你自己擦吧。」
「今晚的事,您能向伯父轉達我的歉意嗎?」
「我會跟他說的。」說罷,市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上會留有丈夫的體味兒,她害怕被阿榮聞到,打算同她拉開一定距離。可是,阿榮好像是怕她逃走似的,欠起上半身,將頭緊緊地貼在她的胸前。
阿榮的目光如熱戀中的女人,嘴唇嬌嫩欲滴。她在渴求什麼呢?市子的心中猛地一熱。
「我是屬於伯母的。」
阿榮的一張小臉如綻開的花朵。
兩人的嘴唇貼在了一起。
「我討厭所有的男人!」阿榮信口說道,「真不知道男人的外表下面藏的是什麼東西。」
市子萬沒想到,第三個與自己接吻的人竟然是一個年輕的同性。
可是,阿榮卻若無其事地鬆開市子的手說:
「伯母,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個低年級的女生特別喜歡我。她見我同別人說話就生氣。我開懷大笑她也生氣,嫌我太瘋。那時,捉弄她是我最開心的事。」
「捉弄?」
「女人之間,若不能激怒對方或令對方為自己而哭泣,就不知道對方是否喜歡自己。」
「今晚我太高興了!我終於知道伯母在心裡還是疼我的……您一直是我心中崇拜的偶像。」
說著,阿榮眨了眨眼睛,打了一個哈欠。
「你休息吧。」說完,市子便倉惶逃離了房間。她彷彿仍能感受到阿榮那噩夢般的接吻。
市子的心裡沉甸甸的,胃裡宛如塞滿了病態的愛情。然而,她的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怎麼樣啦?」
佐山放下手中的雜誌,抬頭望著走進來的市子。市子避開佐山的目光說:
「沒什麼事,她只不過是喝醉了。」
「這我知道。可是,她為什麼要喝酒?」
「正像你說的那樣,她認為我已經開始討厭她了,所以感到很絕望。」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你要是不管她,她只會走上邪路。」
「這姑娘太可怕了!」
市子躺下以後,下意識地摸了模自己的嘴唇。阿榮的嘴唇不但吻了光一,也許還吻過佐山吧。
市子在阿榮房裡的那段時間,佐山顯然在一直為阿榮擔著心。
果然不出市子所料,佐山又開口問道:「阿榮到底去哪兒啦?都幹了些什麼?」然後,他拉住了市子的手。市子卻拼命地甩開了。
「已經太晚了。那丫頭把我累壞了。」
「你都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
市子的聲音有些嘶啞。
「連覺也沒睡成。」佐山抱怨道。
「……」
「讓人等的時間太長了。」
市子翻過身去,給了佐山一個脊背。
她雖然合上了眼睛,但阿榮的面影卻沒有隨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