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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與貝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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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不是作為一個攝影家,而是作為一個職員在美術印刷公司的營業部工作。可是,開始工作不久,他就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其中的原因之一,是藉助了作為知名商業美術家的父親的幫助,另一方面,他還獨自完成了清野的公司委託印製的宣傳掛曆。因此,上半年公司表彰業績時,發給了他一筆獎金。

由於掛曆受到了普遍的好評,清野決定請光一吃飯以示謝意。

其實,光一能夠承擔這項工作,全憑清野的照應。這大概是因為上次在東京會館,清野看見他和市子及阿榮在一起的緣故吧。這次清野請他吃飯,他亦感到其中不乏市子的因素。

一到位於築地的飯店,他便被引到一個雅緻的包間。

脫去外衣的清野已經端上了一隻白酒杯。一個年近三十的藝妓親暱地坐在他的身旁。

「抱歉,我遲到了……」光一謝罪道。

「快請坐。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呢!本來是請你的,可是我卻先喝起來了。」

「沒關係。」

清野看上去像是比光一的父親和佐山大六七歲的模樣,長年在海上風吹日曬使他的皮膚變得黝黑髮亮,他的瞳孔有些發藍,給人一種異國的印象。

清野死了妻子,現在孤身一人。這事市子沒有說,光一自然也不會知道。清野雖然有些難以接近,但光一對他頗有好感。

「你也來點兒?」說著,清野示意藝妓過去。

「不,我……」

「少來點兒吧。我也頂多能喝兩杯。你喝啤酒還是洋酒?」

「我不能喝。」

光一拿開了杯子。

今晚絕不能喝酒,因為他還要去舞廳見阿榮。佐山請他去家裡觀賞多摩河焰火大會時,市子給了他一張舞會票。

「請你替我監視阿榮。她要是再被那個中國人的養子勾搭上就不好辦了……說不定她還會主動勾引人家呢!」市子笑著說道。

不知為何,放焰火的那天晚上,市子沒有叫阿榮來。

不久,又進來一個年輕的藝妓,她跟清野似乎十分穩熟,不過,她顯得很穩重,坐在那裡一聲不響。

鋪滿小石子的庭院裡有一個小水池,圍牆上映著稀疏的竹影。

光一從心底裡感激清野的好意,可是,這樣一來反倒使他感到有些拘謹。

「聽說,您跟佐山先生的夫人是舊相識……」光一忍不住張口問道。

對於光一這出其不意的提問,清野只是簡短地「嗯」了一聲,然後便又沉默了。

光一也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光一猜測,清野借掛曆的事單單請自己一個人,大概是為了向他了解市子的情況。所以,他以為清野是在期待自己主動提到市子。

光一從清野的言談舉止中感到,他對自己的好意與市子大有關係。

若是不說市子的事,光一覺得心裡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似的。

「您見過佐山夫人收集的貝殼嗎?」

「嗯。」

清野隨口應道。他的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朦朧的目光似在回憶過去。不過,也許由於他曾長年漂流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所以早已習慣用這種目光了吧。

清野沒有同藝妓搭話,看來,他並不想岔開話題。

在東京會館初次見到清野時,阿榮當即滿有把握地說:「剛才的那個人是伯母的情人。」當時,光一半信半疑。他揣摩不出清野究竟是什麼人,就如同一個小孩子看一個大人。

光一轉向那個年輕的藝妓,說要請她給自己當一次攝影模特。就在這時,清野發話了。

「掛曆上的那張照片用的是市子夫人的貝殼嗎?」

「不,那是我去江之島……」

「江之島……」

「……」

「掛曆中的青竹和焰火都不錯,像我這樣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年的人,對八月份的貝殼照片印象最深。」

「是嗎?」

其實,用貝殼的照片正遂了清野的心願。

光一感到,在自己與清野之間,不時地閃出市子的身影。

「今年春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見你跟一個漂亮的小姐在一起。」

毫無思想準備的光一頓時顯得十分狼狽。

「她是……」

「她是佐山夫人的朋友的女兒。」

「哎喲,我還以為她是你的什麼人呢!」

「我還沒……」

「是啊,這事不能操之過急,但也不能錯過大好時機。像我這樣無牽無掛輕鬆自在的倒也不錯,可是內心卻免不了空虛。」

一聽這話,坐在旁邊的兩個藝妓馬上嚷起來1。清野連忙解釋說:

1日本的藝妓均未婚。

「我是說,我們倆都是獨身,雖然標籤一樣,但裡面的貨色卻不同。假如我是罐頭,敲一敲就知道里面已經腐爛了。」

「讓我敲敲看。」

「好吧,敲哪兒都沒問題。」清野將身體轉向年輕的藝妓。

清野轉而對光一說:「別說是你,就連我……人生的路還長著呢!」

「是啊,還很長。」

「有人曾對我說過這句話……」

光一憑直覺感到,那人一定是市子。

「人畢竟不同於罐頭,就算是孤單的一個人,也不會輕易爛掉的。不過,罐頭如果壞了也挺可惜。」說到這裡,清野爽朗地大笑起來。接著,他又說,「實際上,為罐頭的事還想請你再幫個忙……你能幫我做一些罐頭的宣傳廣告嗎?當然,其中一定要有照片。這幾天,公司的樣品就會送來。」

光一隻是個剛出道的年輕人,可是,清野在送給他工作機會的時候也毫不倨傲。面對和藹可親的清野,光一也不好意思中途離席去和阿榮約會了。

清野吃得很多,他喝的那點兒酒成了開胃酒了。

「您不再上船了嗎?」

「由於戰爭,我已經厭煩了。我的船作為運輸船被徵用,能夠在戰爭中倖存下來已經是萬幸了。」

出了飯店,清野又邀請道:

「今天吃得太多了,散散步怎麼樣?」

「對不起,我還有約會。」

「那好吧,你就坐我的車去吧。我要一個人走走。」

一見清野要用公司的車送自己去舞廳,光一便不安起來。可是,清野已經吩咐司機了。

坐在車裡的光一又在想,清野莫不是借散步的機會向自己打聽市子的情況?

光一乘電梯上了產業會館的五層,他在坐在走廊裡的人群中間尋找著阿榮,可是沒有找到。於是,他走進了舞廳。

舞廳裡,正在介紹各國學生代表。

隨著熱烈的掌聲,身著白緞旗袍的中國代表出現在燈光下。

過了不久,樂隊奏起了華麗的舞曲,一對對青年男女步入圓形的舞會大廳,在光一的周圍翩翩起舞。

小姐們都身著漂亮的衣裙,有的甚至袒胸露背,長裙曳地。年輕的男人們則西裝筆挺,不過,其中也有幾個穿學生服的。

「這些都是學生?」光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難道他們都是富家子女?抑或是為了迎合外國學生?這些衣著華麗的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光一對學生的印象與這裡的光景大相徑庭,他不由得看呆了。

從左側的通道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光一發現阿榮正跟他在一起。

她穿著一件寬袖襯衫,下面是一條百褶裙,雖然穿著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是在這裡卻格外引人注目。

阿榮的臉幾乎貼在了那人的胸前,跳舞時,他們還不時攀談幾句。每當說話時,阿榮只是仰起頭看著那人,身體卻依然緊貼著對方。她興奮得臉都紅了,那盈盈笑臉宛如盛開的花朵。

在光一看來,阿榮無論是任性撒嬌也好,搞惡作劇也好,都是出於她那古怪的性格,他對阿榮並沒有任何成見。

他極想知道阿榮究竟想要什麼。

阿榮似乎向光一這邊瞟了一眼,可是換舞曲時,她依然手搭在那青年的肩膀上繼續跳下去。

「那個人大概就是那個中國人的養子吧。」

光一想起了市子所說的話。

儘管遭到了阿榮的冷遇,但是光一也沒有理由上前責備她。

這時,他看見了一位大學時代的低年級女生,於是便也走進了舞場。

跳了兩三曲之後,他覺得渾身發熱,於是又回到邊上坐下了。

過了一會兒,阿榮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光一身旁的椅子上。

「啊,累死我啦!」

她坐在那裡像是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跳上癮了吧?」

「是那個人跳得太好了……」

「陶醉了?」

「其實,我早就看見你了。」

「可你還裝作沒看見。」

「我是想讓你好好學學。」

「那可太謝謝了。」

「淨說一些汽車的事了。不過,那也不錯。」

「那個和這個都不錯。」光一調侃道。隨後,他又問,「那個中國人是幹什麼的?」

「他還是個學生。」

「他那個樣子是學生?」

「我告訴你,他不是中國人,而是一個日本人!他只不過是中國人的養子而已。」

「那也算中國人。」

「我們回去吧。」

「咦?你不跳了嗎?」

「你要是想跟我跳的話,我也可以陪陪你。那個姓張的,我已經跟他說再見了。」

阿榮就像是個玩膩了的孩子,軟軟的靠在椅子上。

「他一看見你就問我,‘是不是情人來接你了?’我說,‘是。’那人可真難纏。」

阿榮的聲音周圍的人幾乎都能聽見,光一羞得滿面通紅。

「我可不願替你做擋箭牌。」

「那……」

「那個養子正往這邊瞧呢!」

「管他呢!」

阿榮真像體力不支似的,她毫不避諱地扶著光一的肩膀站了起來。

臨近九點半散場的時間了,從遠處來的人們相繼坐電梯下來了。

「你家是在阿佐谷吧?我送你回去。」光一說道。

阿榮搖了搖頭說:「我不回去。」

「不回去?」光一輕輕地笑了,「家裡只有你媽媽一個人吧?」

「昨天請來了一個保姆。我跟媽媽已經說好了,今天如果玩得太晚,就住在伯母家。」

「那我送你去多摩河。」

「不要!」阿榮大叫起來,「我不去!」

方才顯得筋疲力盡的阿榮,突然像觸了電似的,快步向前走去。

「你去哪兒?」光一在後面追著問道。

「去東京站。」

「現在就坐電車回去?」

「我才不回去呢!東京站是我的老地方,那兒的每一個角落我都熟悉。到東京的第一天,我從八重洲日坐計程車去了站前飯店……」

「……」

穿過黑暗的高樓峽谷,可以望見站前的燈光。

「真想在東京站坐上火車,離開東京。」

對阿榮這虛張聲勢的自言自語,光一佯作不知。

「我想聽流水聲,聞花草香。」

「那我們去多摩河吧。你跳舞跳暈了頭,現在又感傷起來了。」

阿榮回過頭,瞪了光一一眼,「你幹嘛跟著我?」

「夫人託我今晚監視你。」

「傻瓜!」阿榮把手提包交到左手拿著,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光一跟前,伸出右手想要推開他。

可是,她稍一猶豫,反倒被光一抓住了手腕。她用力甩開了光一的手。

「伯母,伯母她為什麼讓你監視我?」

阿榮轉身快步向前走去。

她發怒時,走路的姿態依然十分優美,光一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左右扭動的腰肢,不由得怦然心動。

光一用「監視」這個詞,本來是想跟阿榮開個小小的玩笑,可是他不明白阿榮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市子請他「監視」阿榮,大概也是半開玩笑說的吧。

阿榮走到出站口前突然停住了,旋即又沿著車站大樓向進站口方向走去。

「你還想住站前飯店嗎?」光一從後面追了上去。他明知阿榮是故意引自己追她,然而卻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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