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阿榮並未把光一放在心上。他跟來也好,回去也好,阿榮都不會在意。
今天、昨天乃至幾天前,阿榮一直在為佐山的事而煩惱。
若是可能的話,她想遠遠地離開佐山和市子。
那天遭到佐山的責罵、被他抱起的時候,阿榮激動得無法自持,如今回想起來,她仍感到像被勒住了脖子似的喘不過氣來。
這是阿榮有生以來初次體會到的一種奇妙感情。為一個人而想不開時,會發生什麼呢?
阿榮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人」,排擠妙子、接近光一、與市子接吻等等,用她的話來說,「都是因為喜歡伯父的緣故……」
到東京幾個月以來,不知多少次,只要她一接觸到佐山的目光,心就撲騰撲騰直跳。如今,她明白了,自己一直都在壓抑著這種感情。
為了隱匿這份情感,她焦躁不安、無理取鬧。為了佐山,她變成了一個性格乖僻的女孩子,總是惹是生非。
那時,佐山曾對她說:「你很可愛呀!」這句話令她激動,使她發狂。可是,佐山卻依然與市子過著安穩的生活。她實在無法忍受,恨不得把身邊所有的東西都砸得粉碎,打個稀巴爛。
多年來對市子的渴望之火已經熄滅了,而且,再也不可能重新燃起了。火焰已轉移到了佐山身上。與對同為女人的市子所不同的是,她被這火焰烤得焦躁不安。
她曾那樣崇拜過的市子,如今看來竟是那麼卑鄙可惡。她從未想過究竟是市子卑鄙還是自己卑鄙。
在今晚的舞會上,她是懷著一種半自虐似的心態陪張先生的養子跳舞的。她幸災樂禍地想:「要是伯母來的話,正好給她瞧瞧。」
其實,倘若在這裡真的遇見了市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因此,光一能代替市子來這兒,反倒使她鬆了一口氣。
張先生的養子和夫以為阿榮是一個人來的,所以一見面就涎著臉巴結她。
他一會兒說要買新車,請阿榮週末跟他出去兜風,一會兒又說要帶阿榮去輕井澤的別墅玩兒,還誇阿榮比自己所有的女朋友都會打扮。
阿榮一面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面跟和夫跳著舞,她想借此暫時忘掉佐山。可是,和夫那對招風耳和那雙大手令阿榮感到十分噁心。
剛巧,就在她跳膩了的時候,光一齣現了。她立刻甩掉了和夫。看著和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覺得開心極了。
但是,她對光一說的想去有流水聲和花草香的地方,正是她內心孤獨戀情的獨白。
對於這一切都懵懂無知的光一,一會兒說要送她去多摩河,一會兒又說是受市子之託來「監視」她的。這樣一來,她更賭氣鬧起了彆扭。她現在不僅僅是心煩意亂,更感到了孤立無援的悲哀。
從後面追上來的光一見阿榮買了兩張二等車廂的車票。
「去哪兒?」
阿榮沒有回答。到了檢票口,她遞給光一一張車票。
「小田原?」光一大吃了一驚。
阿榮一聲不響地疾步朝前走去。
這個時間,乘坐湘南電車的人非常多。
距離發車好像還有一段時間,阿榮在窗邊坐下,對光一毫不理睬。光一彎下腰對她說:
「我說阿榮,咱們還是回去吧。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去哪兒?再晚我們就回不去了。」
「不是讓你自己回去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可是,你不是給我也買了一張票嗎?」
「我不知道。」
阿榮那修長的睫毛上閃爍著溼漉漉的淚珠。光一無奈,只好坐下了。
「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伯母那兒。」
「你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我……」
阿榮用指尖不停地撥弄著睫毛,以偷偷拭去湧出的眼淚。
光一甚至誤認為這是阿榮喜歡自己的表現。他覺得抑制不住情感的阿榮愈發顯得嬌媚可愛。從小時候起,阿榮就具有這種迷人的魅力。
「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不管……」
「我不怕。」
「我陪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隨你的便。」說著,阿榮的臉上露出了笑靨。
電車開動了。
「現在出發,到小田原大概將近十二點了。」
「幾點都一樣。」
「什麼都一樣?」
「什麼都一樣。電車照樣走,在品川的下一站橫濱照樣停車,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伯母和伯父在多摩河邊的家裡正樂得清閒呢!哼,真沒勁!」
「不過,他們要是知道我們兩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一定不會認為我跟你是一樣的。」
「咦?你很為難嗎?」
「……」
「對不起,我向你道歉。」這次,阿榮直爽地說,「瞧你那表情,就知道你不關心人家的死活。」
電車到了橫濱站,光一不聲不響地下車買來了盒飯、燒賣和茶水。
他不知阿榮想去哪兒,只好走一步瞧二步了。
阿榮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她把光一遞過來的燒賣放在膝上,側著臉向窗外望去。
光一本想問阿榮為什麼買兩張車票,可是,話一齣口卻變了。
「你不吃嗎?」
「別管我,你先吃吧。」
「光我自己一個人吃不好意思。」
「哎喲,你還挺講禮貌。」阿榮溫和地笑了。她那開朗的聲音彷彿又回到了遙遠的孩提時代。
阿榮知道,這些日子母親和市子一直都盼著自己能與光一結婚,而且,光一本人也知道這件事。
阿榮早就發覺光一在極力迴避自己,同時又在暗中關心著自己。她知道,自己無論什麼時候投入到光一的懷抱都不會被拒絕的。事實上,上次去酒吧回來時,她在車裡就那樣做過了。
小時候,阿榮對光一非常親密。也許是因為姐姐愛子喜歡光一的緣故,所以她也喜歡跟光一在一起了。她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姐姐拼命地追求光一,可是光一很討厭她。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阿榮也漸漸地喜歡上了光一。
當初兩人在東京會館重逢時,阿榮本可以與光一再續前緣的。現在她心裡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沒主動地邁出那一步,原因就在於伯父。
那時,佐山就已經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裡了。
可是此時,她忽然又覺得嫁給光一也沒什麼不好。這樣,一來遂大家的心願,二來市子也可以安心地守在佐山的身邊了。
想到這裡,淚水又湧上了她的眼眶。
「你在想什麼?」光一湊上前關切地問道。好像是襲來了一股寒風,阿榮打了一個冷戰,避開了光一的身體。
「你到底在想什麼?」
阿榮的身子蜷作一團,前額幾乎頂到了窗玻璃上。
光一輕輕地摟住她的肩膀說:
「你的身子好涼啊!怎麼啦?要關上車窗嗎?」
阿榮就像一個極度虛弱的病人,她無力拒絕一個男人對自己的熱誠關懷,同時,她也討厭起自己來,後悔自己今晚的魯莽行為。
光一不明白阿榮為什麼悶悶不樂,他猜想,一個姑娘與一個男人初次去外面投宿大抵都會產生不安的心理吧。想到這裡,他的心也不由得怦怦直跳。
可是,阿榮的神情既不像是害羞,也不像是害怕。
光一悄悄地握住了阿榮的手,那隻冰涼柔軟的小手幾乎沒有任何反應。
此刻的阿榮與那個在櫻田門等待光一、與他同去喝酒並大醉而歸的女孩子是何等的不同啊!
難道具有男孩子氣質的阿榮,不知道生為女人的危險嗎?光一為此而感到迷惑不解。他想起了他們小時候的種種趣事,心裡湧起一股溫馨的情感。
他放開了阿榮的手。
阿榮忽然回頭盯住了光一的臉,然後又主動地拉住了他的手。
「我好寂寞。」
「……」
「已經到大磯了吧。你不吃盒飯嗎?」
每過一站,車內便空了許多。
「我不吃了。去舞會之前,有人請我在築地吃過了。」
「誰?」
「清野先生。就是那個……」
「清野先生?」
阿榮頓時來了精神。
「就是伯母的那個情人?」
「嗯。他說還記得你呢!」
「光一,你覺得像伯父和伯母這樣的夫婦怎麼樣?」阿榮鄭重其事地問道。
「這個怎麼說呢?我父親曾羨慕地說,他們是一對理想的夫婦。」
「你也很崇拜伯母吧。」
「那不是你嗎?」
「我恨伯母!」
「哎喲喲!」
阿榮冷冰冰的回答把光一嚇了一跳。
「好可怕呀!」
「伯母才可怕呢!你仔細想想,不論是你我還是伯父,包括妙子,都在受她的擺佈。」
「受她的擺佈?」
「是呀!我現在已經覺醒了。」
「……」
「伯母和她婚前的情人清野的事,我都從媽媽那兒聽說了!」
「那又能怎麼樣?那天在法國餐館,你不是說伯母的丈夫和情人都很帥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無論伯母是多麼稱職的太太,伯父都是不幸的。」
「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因為伯父也一直被矇在鼓裡嘛!」
「即使被矇在鼓裡,但只要幸福的話,你也不必……」
「這樣,男人可以接受嗎?」
「……」
「一個不貞潔、心裡想著別的男人的太太,你能接受嗎?你也許可以接受,可是對伯父卻不公平!」
「咦?」
光一詫異地望著阿榮。
「阿榮,」光一以責備的口吻說道,「你曾那樣敬仰你的伯母,而且,還受到了她的百般照顧。可現在卻突然說起了她的壞話,這樣只會傷害到你自己。」
「是的,我已經受傷了。」
「你連知恩圖報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別給我講大道理……」
「貞潔與否是那麼容易判斷的嗎?你知道什麼叫貞潔?」
「那還不簡單。」
「你說說看。」
「你真笨!這種事能說嗎?你倒說說看?」阿榮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光一。
「所謂貞潔,就是指女人忠於自己現在的男人,而不問她從前如何。」
「你真會說話!」
阿榮負氣地別過臉去。
「你們男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女人的貞潔!」
「……」
「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
「那還不簡單,就像你說的那樣……」
「只有貞潔的女人才會了解貞潔的含義!」
「胡說……失貞之前的女人不就是貞潔的女人嗎?哪個女人不是這樣?而且,男人注重女人的貞潔恐怕更甚於女人自己呢!」
「沒有的事,這是女人自己的問題!」
「你那麼想是你自己的事。」說到這裡,光一猛然想到,莫非阿榮為了今晚將要發生的事而與心中的「貞潔」撞車了?
「可是佐山先生的夫人在婚前與別人談戀愛有什麼過錯?」
「一般來說也許沒什麼,可是對伯父卻不公平!」
面對蠻不講理的阿榮,光一一時說不出話來。
「光一,伯父哪點對不起你?你為什麼還要接受伯母舊情人的邀請去吃飯?」
「……」
「是為了伯母的緣故吧。伯母真壞,每個人都在受她的擺佈!」
「你不要歪曲人家的好意。」
「我現在已經覺醒了。」阿榮又重複了一遍。
將近小田原時,阿榮說想去箱根看看。
已經看見湯本的燈光了,可是,阿榮彷彿害怕下車似的,電車都過了塔澤了,她還說:「再往前走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