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危險了!」
市子在清野的保護下又回到了有樂座這邊。
「你怎麼……」市子問道。
她以為清野一直在對面等著自己出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我呢!」清野答道。
「你也來有樂座看電影?」
「不,我是路過。」
「……」
「你走這條路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遇到我的。因為我經常來往於帝國飯店和日活飯店之間。」
的確,這兩個飯店恰好把守在有樂町這條娛樂街的兩端。
「方才我正跟幾個外國人在一起。」
「他們呢?」
「我見你們正從電影院出來,於是就請他們先走了。」
「那何必呢!」
「你們倆常看電影嗎?」
「是三個人。」市子更正道。
「對,還有那位以前見過的漂亮小姐。」
清野這樣說,大概是為了消除市子的緊張情緒。他微笑時,眼角擠滿了魚尾紋。
市子想,阿榮肯定正在尋找自己,她像是要躲起來似的信步拐進了有樂座的一個小衚衕。
「我絕沒有跟你打招呼的意思,只不過一看見你,我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清野自我辯白了一番之後,又盡力壓低聲音說,「從前你就很愛看演出聽音樂。」
清野的話勾起了市子往日的回憶,剎那間,一幕幕往事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她曾跟清野一起看過李利安-哈維主演的《激動的會議》、伊麗莎白特-伯格納主演的《夢中的嘴唇》等電影,這些女明星的面影仍留在她的記憶中。
他們還去聽過阿爾罕齊那的阿根廷探戈曲及盧奈-舒梅的小提琴曲。就是這個舒梅,她改編了宮城道雄的古琴曲《春海》,並與宮城進行了合作演出。市子至今還記得他們去聽音樂會那天的情景,她甚至還記得當時的季節和天氣。
她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舒梅女士那有力的手臂和宮城道雄那帶有黑色條紋的演出服。
不知是由於年輕時印象深刻,還是由於當時正與清野熱戀的緣故,唯有這件往事記憶猶新,從那以後的事情市子記得就不太清楚了。
今天與清野邂逅相遇,宛如一道閃電,不僅照亮了市子沉睡經年的記憶,似乎還喚醒了她青春的感受。她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在失去清野的同時,也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嗎?
市子不敢再想下去,她打算就此與清野告別。
「那麼……」清野先開口道,「我們這是第二次相遇了,兩次都很偶然。今後,若是不再有偶然,我們恐怕就不會再見面了。」
市子點了點頭。
「不過,偶然這東西雖然令人捉摸不透,但畢竟還是存在的。」清野似乎意猶未盡。
「再見。」
「啊,請你多保重。下次如果再有偶然的機會,請你為我引見一下那位漂亮的小姐。」清野輕輕一笑,將尷尬的神情遮掩過去。
「好的,假如一會兒我能再回到這兒來的話……」
市子也以玩笑作答。
清野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了。
市子站在那裡,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
待清野的身影消失後,市子在附近轉了幾圈,但始終未見佐山和阿榮的人影。
「奇怪!」
佐山和阿榮絕不會不管市子,自己先回去的。
此時,有樂座一帶已經清靜多了。正如清野所說,站在街上,可以望見位於大街兩端的帝國飯店和日活飯店。
市子無精打采地向有樂町車站方向走去。
她後悔與清野見面,同時也憎恨跟佐山一起離去的阿榮,然而,最令她感到恐懼的是自己的失落感。
她在車站上又找了一圈,仍不見兩人的蹤影。
她相信,佐山即便是發現自己與清野談話,也絕不會帶著阿榮一走了之的。
來到站臺時,電車剛走,她只好等下一趟車。
「是不是該把他的事告訴佐山?」市子初次萌生了這種念頭。
「二十年前的事,現在還提它做什麼?」
自己坦白的時候,佐山會理解自己嗎?
儘管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市子並沒有在二十年前把這個包袱丟掉,它整整壓了市子二十年。
不過,佐山的體貼幾乎使她甩掉了這個包袱,在佐山的面前,她甚至已經消除了自卑感。可是,與清野的「偶然」相遇及插在他們夫婦中間的阿榮,又使她那漸漸平復的傷口迸裂、流血,令她痛苦難當。而且,從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正是她對清野的思念。那不是愛或恨,而是從身體裡湧出的熾熱的東西。
她因此而開始懷疑自己不是一個能夠全心全意愛自己丈夫的女人,並懷疑自己是一個不配生孩子的女人。
「一個忘不掉今生唯一一次熱戀的女人,這個招婿上門的女人,不但沒去過外國,連國內都沒怎麼走過……」
在目前的處境下,她竟生出這許多近乎奢侈的不滿。
「讓佐山帶我出去旅行,在旅行途中也許容易說出口……」
但是,現在她從偶然相遇的清野身上發現,他對自己仍然是舊情難忘,而自己的情緒又處於極度亢奮之中。她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向丈夫坦白不合時宜。與此同時,另一個她又責備自己說,正是由於目前這種情況,才更應該向丈夫表明自己的心跡。
市子的心裡處於十分矛盾的狀態。
在換乘目蒲線的車站上,市子仍未找到佐山和阿榮。
是他們先到家好還是自己先到家好?是福是禍市子都不知道。到了家門口,市子按響了門鈴。沒想到,為她開門的竟是妙子。她略帶羞澀地微笑著。
「哎喲,妙子來了!」
妙子赤著腳站在地上,她大概是沒顧得上穿鞋就跑來開門了。
「佐山呢?」
「……」
「他們還沒回來?」
「嗯。」
妙子的秀髮已沒了光澤。
「給我拿上來一杯水,要加冰。我先上去把腰帶解下來。」市子為了不被妙子瞧見自己的臉色,直接上了二摟。因為,她發現妙子更需要安慰。
她正在解頻寬衣的時候,妙子上來了。
「你等了很久了吧?」
「嗯。我也該走了。」
「住下吧。在這兒住一宿沒關係吧?他會生氣嗎?」
妙子神色黯然。
「他不在。」
「不在?」
「回鄉下了。」
「放暑假了嗎?」
「嗯。」
「這麼說,現在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也就是說,住下沒問題了。咱們好好聊聊吧。」
市子用妙子為她擰乾的溼毛巾捂了捂眼睛。
「妙子,瞧你那是什麼樣子,什麼眼神?快別這樣!」
妙子正揪著滑落到額前的兩三縷頭髮,眼睛向上盯著髮梢。
經市子這麼一說,她趕緊鬆了手。只見她雙眼的眼皮深深地陷進了上眼眶。
「妙子,你不是有事要說嗎?正好佐山馬上就要回來了。」市子站了起來。
「我出了一身汗,想去洗個澡。妙子,你也一起來吧?」
「不,我……」
「只衝一下,然後就舒服多了。佐山不在乎誰先洗1。」
1日本人洗澡一般全家共用一盆水。程式是,先在外面洗淨身子以後,再進澡盆裡泡。按順序一般是男先女後,如有客人,則客人優先。
市子洗澡的目的是想先使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再聽妙子訴說。否則,以她現在這副心煩意亂的樣子,怎麼能去安慰妙子呢?
另外,她還想趕在佐山回來之前,把被清野攪亂的思緒重新梳理一下。
但是,她進去只是胡亂地衝洗了一下,也沒進浴盆就出來了。
放在門口的浴衣好像是妙子送來的。
「妙子!」市子擔心妙子悄悄離開。
「我在這兒。」
妙子過來將市子換下扔在外面的內衣疊好準備拿去洗。
「不,你放在那兒別管。」
「阿榮今晚來嗎?」
「今天她應該回家住。有她在這兒,你不願留下吧。」
「我討厭她。」
「我們三個人去看電影,出來的時候走散了。」
「怎麼會呢?」
「我也不知是怎麼搞的。」
妙子隔著浴室的毛玻璃門說:「伯母,我們一會兒再說。」
市子在梳妝鏡前坐定後,妙子也跟著進來在她身後坐下了。市子想先歇一歇。
在鏡中,也能看到妙子。她神情憂鬱,從胸前露出的肌膚潔白細膩,顯得比從前更有光澤,市子簡直都看呆了。她草草地化了一下妝,然後轉過身去。
「妙子,你想說什麼?」
「我沒什麼要說的,只是想來看看您。」
「不對,不對。」
市子起身關了燈。
「不如先涼快涼快。我們出去吧。」市子把手搭在妙子的肩膀上說,「你真是胖了,已經成熟多了。」
「真的嗎?」
妙子那渾圓而又富有彈性的肩膀與昔日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就連同是女人的市子也不禁怦然心動。
「你的肩膀有些僵硬,是怎麼搞的?」
「我現在在裁縫店裡做幫工。我什麼也不懂,所以只好拼命地幹。」
「你也太死心眼了!你這樣委屈自己,早晚會累垮的!讓我來給你按摩一下胳膊和後背吧。我的技術不錯,常給佐山按摩。」
「伯母,您不值得為我這麼操心。」妙子怕癢似的逃到了陽臺上。
市子也從後面跟了過來,舒舒服服地坐在了陽臺的地板上,雙腿直直地伸向前方。
月色朦朧,從河岸的方向不時地傳來人語聲。
「讓我來猜猜妙子的心事吧。」市子說道。
「莫不是為懷上了孩子而煩惱吧?」
「不,哪裡會……他說,要是生了小孩兒,我們就完了。而且還說我遺傳不好……」
「遺傳不好?太過分了!這種人靠不住!」
「他回鄉下有什麼事?」
「他家裡來信說是父親病了……他的家人好像都不願接受我。」
「我們可以作為你的家長去有田家同他們談談。」
「不用。他們家很窮,供大兒子上大學很不容易,這一點我早就明白了。可是,看來我還是不瞭解他們。」
妙子低下頭,無聲地啜泣起來。
「有田是怎麼想的?」
「他心裡大概也很矛盾。現在雖然我們分開了,但是我決心已定,一邊工作,一邊等他回來。」
「是嗎?那……你打算等多少年?」
市子用嚴厲的口吻說道。妙子猛然抬起頭,語氣堅定地說:
「雖然不知要等多少年,但是,即使是白等,我也不會怨恨他的。」
「你不會白等的,妙子。女人與男人分手以後,往往會覺得受到了傷害,被人拋棄了。總之,覺得自己是受害的一方。可是,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有結果的。」
市子剛要繼續說下去,樓下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電話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