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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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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回鄉下老家已半月有餘。

一個人留在家裡的妙子為排遣心中的不安和孤獨,每天拼命地幹活兒。她常常一直幹到深夜兩三點鐘,睡不多久,便迎來了夏日的黎明。

在短短的睡眠時間裡,她夢見的幾乎全是布料的顏色和圖案。

一覺醒來,映入眼簾的是堆在外面的東西和簡陋的房間。

「簡直像個骯髒的病房。」

妙子寂寞難耐,現在與從前兩個人時相比,宛如兩個不同的世界。

窗戶被相鄰的樓房遮得嚴嚴實實,房間裡猶如蒸籠一般。兩人在一起時,由於不虞旁人窺視,這裡反而給人一種安全感。可是,現在妙子卻覺得這裡變成了一間「牢房」。她膽怯地揚起臉向四周看了看。她當然不會看到父親的身影。

「只要想著父親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可是,她沒有看到父親。無論她的目光投向何處,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個不在的人的身影。

妙子無奈,只好來到樓下的裁縫店繼續幹她的活兒。

「真沒看出來,你這人挺堅強。」女房東讚道。

妙子俯身點了點頭。

「不過,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八月初的時候大概到過三十五六度吧。」

「我覺得天熱的時候渾身都是勁兒。」

「是嗎?還是年輕啊!你又不愛出汗……」

妙子時常為心悸和喉痛所困,但她總是硬撐著挺了過來。

妙子的工作季節性很強,秋天快到了,活兒也越來越少。儘管她心靈手巧,工作也很努力,但作為一個不懂裁縫的幫工,她害怕人家辭掉自己。不僅如此,更令她擔心的是,可怕的秋天就要來臨了。

四五天以前,她收到了有田寄來的一封無情的信。

「請把我的書和筆記本收拾一下,然後全部給我寄來好嗎?用男人的名字……母親要是知道是你寄來的,又要嘮嘮叨叨給你寫信了。」

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妙子。

信中,有田還說想盡早回去,把他的東西賣掉也可以,家裡目前的情況使他暫時還不能脫身云云。妙子心裡清楚,這僅僅是一些藉口而已。

「他是不敢明言分手啊!」

有田的母親來信說他父親病了,他回去已經過了好些日子,也不知他父親現在怎麼樣了。

父親若是真的生病,有田就應該在信中寫上兩筆。他就是為這個回去的。可是,他在信中卻隻字未提。

妙子再一次感到,有田一家人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並已將自己拒之門外。

「他母親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讓我知道。」

有田被困在家族的城堡之中,他們想把妙子排除在外。妙子從有田的信中感受到了他家人的敵意。

可是,當初妙子也未認真考慮有田家人的想法就冒然闖入了有田的生活,自己還未接受對方,就指望對方接受自己嗎?

兩人尚未謀面,妙子就把有田的母親當做自己的母親來看待了,這種想法豈不是太天真了嗎?結果,有田的母親果然成了她與有田之間的最大障礙。

妙子在攝影展上倒在有田的懷裡,既像是昨天發生的事,又像是許多年以前的事。

自那以後,妙子奉獻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如今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只有分手……」

妙子勇於斬斷情絲,多半是為了有田及其家人的幸福著想。有田是其家族中的一員,他無法從家族中獨立出來。

「即使是在鄉下的家裡,他也一定在為我苦惱呢!」

因有田囑咐她寄包裹時不要用自己的名字,所以,妙子甚至還擔心寫斷交信用自己的名字是否妥當。妙子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不恨有田,也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因此,對有田也就談不上責備或者原諒。

給予的東西即使對方不還,實際上自己也已經得到了。只有去愛,才能獲得愛。妙子在與有田相愛的同時,也徹底改變了自己。

妙子雖然為將要失去有田而感到悲傷,但是她堅信自己不會白愛一場,愛終將是有回報的。她對於愛有她自己的信念。

樓下的女房東曾驚歎妙子的堅強,而妙子能夠堅持到今天,或許正是依靠有田所給予的力量才挺過來的。

妙子感到,自己連身體都被有田改變了。她全身一緊,腦海中又浮現出有田的身影。

上次去拜訪市子時,有田就已經不在了。妙子怕被市子察覺,於是就早早地回來了。

可是,臨近月末,妙子擔心靠在下面店裡幹活兒的那點微薄收入撐不下去,於是便想去問問託市子找的工作怎麼樣了。

妙子隨即放下手裡幹了一半的活兒說道:

「對不起,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下午不能來了。」

妙子那瘦削的身影剛從店門口消失,女房東就不滿地對另一個女工說:

「這讓我怎麼辦?今天要交的活兒還有三件沒弄完……」接著,她話鋒一轉,「那姑娘這些日子常常自言自語,有時還揮舞拳頭,看了怪嚇人的。」

「大概是被那個學生甩了吧。聽說當初他們還自稱兄妹……」

「可不是!我一聽他們這樣說,就知道有問題。明擺著的事兒,可是他們還掖著藏著的,這不單單是怕人恥笑,裡面肯定還有別的名堂!」

「妙子好像很痴情。」

「那樣的話,男人反而會被寵壞的。你也要注意呀!」女房東哧哧笑道。

「我可笑不出來。像妙子這麼好的姑娘上哪兒去找啊!」

「那姑娘幹什麼都很專心,幹活兒也是……」

「嗯。」女士點了點頭,「在旁邊看的人都覺得累得慌,難得她生得又是那麼俊俏。」

妙子臨出門前只是在嘴唇上塗了一點兒口紅,沒有化妝的臉整個兒都暴露在太陽底下。

剛一坐上目蒲線電車,妙子彷彿又回到了熟悉的故鄉似的,抑制不住內心一陣激動。

她想:「今天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伯母。」可是一到了家門前她又躊躇起來,最後,還是穿過樹林繞到了後門。

「哎喲,你怎麼從後邊……」保姆志麻大吃了一驚。

她對妙子說:「夫人現在不在家。」

妙子立刻兩腿一軟,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了。

「快請進……上次你走了之後,夫人說,你大概還會來,如果夫人不在的話,就請你等一會兒。」

「哦。」

志麻給妙子端來一杯果子露,上面還漂浮著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片。

「新買的電冰箱?」妙子輕聲問道。

「是的。」

妙子還不知道家裡添置了這個新玩藝兒。白色的冰箱使廚房的一部分好像變了一個樣兒。

「你不在家,我現在幾乎忙不過來。最近,阿榮又來這兒住了,她一點兒也不肯幫我。」

「阿榮……」

「她是隔一天來一次。」

「……」

妙子不知阿榮又會說出什麼話來,她想就此回去。

「本以為她是衝著夫人來的,沒想到她卻整天纏著先生,還總欺負我這做保姆的……」

妙子曾在三樓養著的金絲雀,現在被放在了一樓的大客廳。

妙子不禁想起了自己為湊足買夫妻杯和梳妝鏡而賣掉的知更鳥和文鳥。她信步上了三樓。

妙子曾住過的那間茶室風格的四疊半的房間和阿榮所住的小房間都開著門,像是在通風。

妙子站在自己曾長時間住過的房間門口,遲遲不敢邁步進去。房間裡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了,連地上的花盆也不見了。

「很懷念這裡吧。」志麻在她的身後說。

其實,妙子此刻的心情不僅僅是懷念。

「你冬天用的那些東西,我已經收拾好放到樓下去了。」

「麻煩你了。」

志麻似乎是出於對妙子的好奇心,所以才從後面跟了上來。

「我真沒想到你會有那麼大的勇氣。你現在幸福嗎?」

「不。」

妙子躲避似的向前走了兩步,來到了阿榮的房門口。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床上已撤去了被褥,完全想象不出這裡曾住過一位年輕的姑娘。

「阿榮的腰才這麼粗。」志麻用手比量著,看樣子有五十釐米左右。接著,她又對妙子說:「你好像比從前胖了一點兒。」

「嗯。」

「阿榮一走,我本想家裡會清靜些。可是,不知是她怎麼想的,忽然又回來了。我聽附近的人都在議論阿榮,大家都很煩她,以為她是先生的什麼人呢!」

妙子側過頭望著多摩河。陽光下,橋影將碧波粼粼的河面斬為兩截。

妙子決定等市子回來,於是便幫忙幹起活兒來。

吃晚飯時,只有她們兩個人,志麻沒有忘記把妙子從前用過的碗筷也拿了出來。這頓晚飯,妙子感到有些難以下嚥。

飯後,妙子趁志麻上門窗的時候來到了二樓。她已經好久沒為佐山夫婦鋪床了。她不禁觸景生情,心底裡油然升起了一股暖流。

正當妙子擺放枕頭的時候,志麻進來說:

「不知今晚他們怎麼睡?」

「……」

「這幾天可真怪,先生說掛蚊帳憋悶,所以睡覺時就點蚊香。可是夫人又嫌蚊香嗆嗓子,於是就在旁邊的屋子裡支起了蚊帳。」

「是嗎?」

妙子有些疑惑地望著志麻。

「就是從阿榮來的那天晚上開始的。她跟夫人睡在一起。」

今天早上,佐山和阿榮臨出門的時候,約市子晚上一起去看電影。

「今天我……」市子猶豫了一下,說,「你們倆去看吧。」

今天,市子感到頭沉胸悶,渾身無力。她身上已經三四天沒來了,外出的話還得準備相應的東西,她嫌太麻煩。

可是,阿榮站在門口不走,執意讓她去。

「那就在事務所會合吧,到五點半我要是還沒去的話,你們就走吧。」

市子極力剋制著自己的不悅情緒。

「伯母,您要是不來的話,我就一直等到早上。」

「隨你的便。」說罷,市子轉身進去了。

過午,阿榮打來了電話。

「伯母,您一定來呀!」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撂下了電話。

市子忽然不安起來。

「她會不會認為我在吃醋?」

一想到這裡,她覺得自己真彷彿有那麼點兒似的。

既然阿榮懷疑她跟佐山去看電影自己會吃醋,就說明自己平時已露出了蛛絲馬跡。

阿榮每隔一天來這裡住一宿,不知是為了取悅於自己,還是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嫉妒。

莫非阿榮是怕與佐山分開,所以才又來糾纏自己?

「這樣疑神疑鬼的,哪有個頭兒啊!」市子反覺得自己是鬼迷心竅,胡亂猜忌。不過,阿榮或許真是他們夫婦的災星也未可知。

但是,這幾天晚上看阿榮在自己身邊睡覺時的那個高興勁兒,簡直就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市子不知自己身上什麼時候來,有「外人」睡在身旁總感到不便。

這時,市子又想起了阿榮剛來東京時對自己說過的話,「我想幹乾淨淨地去您家。」

與那時相比,她似乎絲毫也沒有改變。她躺在枕頭上,用那對明亮的大眼睛痴痴地望著市子,目光中流露出景仰與愛慕的神情。

到了現在這個年齡,即使身上晚來了三四天,市子也不敢立刻往孩子方面去想。她羨慕風華正茂的阿榮,哀傷自己年華已逝。她黯然地關上了電燈。

「算了,還是出去一趟吧。」

市子有些坐立不安,下午早早就出去了。

她先去百貨商店轉了一圈,看了看染織展覽等,然後才去了佐山的事務所。

「伯母,您來得可真早啊!」阿榮站起身小跑著來到市子跟前,興奮地捉住了她的雙手。

有樂座電影院內開著冷氣,涼爽宜人。散場時,市子被人流一下子擠到悶熱的大街上,她彷彿突然吸入了有毒氣體似的,感到一陣頭暈。她逃出了人群,手撫額頭倚在了牆邊。

此時正逢對面的東京寶家劇場也散場,大街立刻被人流堵得水洩不通。

阿榮緊貼著往山也一同被淹沒在人群當中。

每當這一帶的劇場和影院臨近散場時,許多計程車都集中到這裡,人群的喧囂聲和汽車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啊!」市子輕叫了一聲,她看見了車流對面清野的身影。

市子感到渾身一震,便想撥開人群衝過去。

「不行!」她後悔自己輕率的舉動。

可是已經遲了,她對清野投來的親切目光報以了溫柔的微笑。

市子正要走過去,清野卻快步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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