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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河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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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佐山的膝關節還有些疼痛,但院方仍批准他出院了。

他的腿被繃帶直挺挺地裹了一個星期,幾乎已不聽使喚了。醫生囑咐每天要按摩、散步。

在家裡,佐山常常扶著市子的肩膀走路,即使不需要時,市子也過來扶他。

有時,他也扶著妙子或阿榮的肩膀。

阿榮肩膀瘦削,肩頭裸露在無袖汗衫的外面,可是,佐山總是極力避免碰到那個地方。

「大家都在遷就我。」佐山常常這樣想。

自從他受傷以後,加之聽到了市子可能已懷孕的訊息,家裡所有的人都變得互相體諒、照顧,似乎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一個人。嫉妒和對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來的是一派和平的景象。

「逮住了,逮住了!妙子,你在哪兒?」阿榮一大早就大聲地叫著妙子。

原來,阿榮在自己的房間裡放了一個老鼠夾。

「是一大一小兩隻!」

小的老鼠僅一寸來長。

阿榮伸直胳膊,拎著那個帶鐵網的老鼠夾問妙子:

「怎麼辦?」

「放進水裡怎麼樣?」妙子說道。

阿榮來到院子裡,將老鼠夾浸在水池裡。

大老鼠游到小老鼠身邊,把它銜在嘴裡,然後在網裡游來游去,拼命地想鑽出鐵網。溼淋淋的大老鼠痛苦地掙扎著,一雙眼睛幾乎都要瞪出來了。它將口裡銜著的小老鼠舉出水面,緊緊地頂在鐵網上,自己卻溺水而死。

「好可憐,放開它們吧。」妙子面色慘白,雙手緊緊地抓住阿榮的手臂。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隔在自己與父親中間的那張鐵網。

「它們太可恨了!」說著,阿榮把老鼠夾整個浸在了水裡。

「別這樣,別這樣!」

這時,屋裡傳來了市子的呼喚聲:「阿榮!」

只見市子手扶著窗框,想要嘔吐。她乾嘔了幾次,但什麼也沒吐出來。

阿榮和妙子慌忙跑過去為她摩挲後背,並給她端來一杯水。

市子難受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用手捂住眼睛,順勢躺在榻榻米上。

「真讓人受不了。我……」

難道又要流產?一種不祥的陰影籠罩在市子的心頭。

三個女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

妙子只跟佐山說了一聲,便去看父親了。

到了下午,阿榮也無精打采地回母親那兒去了。

三四天前就已受到監視的颱風終於在九月十日襲擊了九州。這股颱風沒有通過關東地區,而是掠過了山陰的海上。

颱風過後,天氣異常悶熱。據預報,這悶熱的天氣要持續到九月十九日的中秋節。可是,還未見中秋明月,天氣就又驟然轉涼,連日下起了大雨。

中秋節那天,佐山夫婦仍在雲縫中窺見了中秋圓月。

市子近日性格突變,非常討厭人。每當有人來訪時,她都不太高興,而且很少說話。她只希望能跟佐山兩個人獨處。

然而,她有時還這樣對佐山說:「你不要對我那麼小心謹慎,那樣一來,我反而更緊張了。」

「你年齡大了,又是初產,我怕你會有什麼不測。」

市子是擔心佐山的高血壓病。她怕孩子早早便失去了父親。

「你抽菸抽得大凶了!」市子劈手將佐山手上的香菸奪過來,拿在手上看了看,然後叼在自己的嘴上。

「別胡鬧!」

「我想抽一口試試。」市子吐出了一口煙,佐山在一旁愣愣地看著。

佐山受傷以後,阿榮學會了抽菸,現在市子又抽上了煙,兩者之間或許沒有任何關係,但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近來,市子對各種氣味異常敏感,沒有食慾,偶爾想吃一些奇怪的東西,今天吸菸恐怕亦是如此。

市子讓保姆幫她把夏天用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並開始準備過冬的物品。她神經質似的早早就做準備,也反映了她內心的不安。

「一般的人都生孩子比較早,跟孩子一起生活的時間很長。可是,我們現在才有孩子,做父母的時間就比人家短多了。」佐山認為市子這也是女人瞎操心,不過仔細一想,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鑑於市子曾經流產,所以佐山一直不敢碰市子的身子,可是,一次偶然的機會使兩人重享了魚水之歡。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市子容光煥發,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嫻淑。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河灘上傳來了孩子們的喧鬧聲,像是在開運動會。

今天,久未露面的音子突然來了。

「石牆上垂下的胡枝子真好看。」音子站在大門口說道。

「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問題,你的模樣兒好像變了。」

市子避開音子的目光,問道:「阿榮呢?」

「我這次來,就是要告訴你有關阿榮的事。」

說罷音子進了客廳。

音子說:「最近,阿榮又是抽菸,又是喝酒,就像是失戀了似的,鬧得很兇。在大阪時,她也沒這樣過。」

「過去,光一也曾半夜送她回來過,我以為她是跟光一出去玩了,於是就把光一叫來,對他說,希望他能夠認真地對待阿榮。可是,這時候,阿榮卻不讓光一回答,她說:‘不用你管,我跟他在一起什麼也不會發生。’你瞧瞧,阿榮她都說些什麼!」

接著,音子又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盯住了市子。

「有一件令你吃驚的事。」

「……」

「佐山先生呢?」

「正在二樓工作。」

「哦。」於是,音子壓低聲音說:「前天晚上十二點多,一輛汽車停在了我家門前。我以為阿榮又出去胡鬧了,本想出去看看,可是當時我穿著睡衣不能出去,所以只好從窗戶偷偷向外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把爛醉如泥的阿榮從車裡扶了出來。起初,我還以為是外國人呢,給嚇了一跳!可是……你猜猜是誰?」

「反正不是外國人。」

「是清野先生!他……」

「什麼?」

「嚇你一跳吧。我問阿榮,那人是誰?她蠻不在乎地說,他是清野先生,是伯母的情人。我吃驚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市子的腳下頓生寒意。

「據說光一正在為清野先生的公司印廣告,是他把阿榮介紹給清野先生的。可是,清野先生也夠差勁的!」

「……」

「聽說他妻子去世了,現在是個單身漢。」

市子垂下了眼簾。

「他明知阿榮住在你這兒,還要把她灌醉!阿榮也是,她偏要聽聽你們過去的那段事兒。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不行!」市子自言自語道。

「不過,清野先生嘴倒挺嚴,始終沒有吐露出半個字。反而捉弄了阿榮一番。」

市子對阿榮實在是忍無可忍。她向佐山暗送秋波,戲弄光一,甚至還勾上了清野,凡是與市子有關的男人她都要染指。

莫非她存心離間自己和佐山?

「我真希望你或佐山出面說說她。」

「不好辦呀!對了,請你別把這事告訴佐山,他對阿榮非常關心,所以……」

市子表現得出奇地冷靜、溫和。音子茫然地望著她。

這時,佐山從二樓下來了。

「市子,去河邊轉轉怎麼樣?音子也一起去吧。」

佐山瞧了瞧市子的腳下,「你怎麼不穿上套襪?」他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堤壩的斜坡上長滿了青草,從高高的壩頂下去時,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市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著,佐山跟在旁邊隨時準備扶住她。

望著這對恩愛夫妻,音子羨慕不已。她愴然地走下了堤壩。

在綠草如茵的河灘上,坐成一排的小學生們正在畫著蠟筆畫,一群幼兒園的孩子正在跟家長和阿姨一起做著遊戲。

河對岸的空地上,有許多人在打棒球和橄欖球,人群中還不時傳來歡呼聲。

「好不容易趕上個好天氣,人們都到這兒來了。」

「我也好久沒到河邊來了。」

佐山坐在草地上,用手摩挲著右腿說:「差不多全好了。」

清澈的河水預示著秋天即將來臨了。

在歡快的喧鬧聲中,唯有音子獨自黯然神傷。

四十剛過,她便與丈夫分道揚鑣了。她失去了生活目標,作為一個獨身女人,她不知道自己今後的人生道路該怎麼走。

照阿榮現在這個樣子,音子不但不能指望將來依靠她,反而還要每天為她操心。

「阿榮,媽媽是下決心和你生死與共,所以才來東京的。」音子曾這樣苦口婆心地勸說阿榮。

「反正我比媽媽先死,隨你的便吧。」

音子從阿榮的隻言片語中隱約覺察到她漸漸地將對市子的愛慕之心轉移到了佐山身上。音子一直為此而焦慮不安。更令音子害怕的是,阿榮竟打聽出市子昔日的情人清野,並還主動地接近他。

音子萬般無奈,只好來找市子商量。儘管市子也顯得很不安,但在來河邊的一路上,音子感到他們是一對互相信賴的恩愛夫妻。

相形之下,她更加哀嘆自己的不幸,為自己走上了暗無天日的人生之路而自怨自艾。

「你現在有幾個學書法的學生?」佐山問道。

「正趕上放暑假,現在一個也沒有。到了九月,也許會有人來。」音子抑鬱地說道。

「這次多虧了阿榮熱情體貼的照顧。」

「她哪會有什麼熱情!」

「有的。她只有到了關鍵時刻才會煥發出熱情。她可幫了大忙了!她似乎把平凡的工作和普通的生活看成了束縛她的枷鎖。但願她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幹的事。」

從河邊回來直到吃晚飯,音子一直鬱鬱寡歡。

裁縫店二樓的房間裡只剩下妙子孤身一人了,可是,女房東反而對她越發熱情起來。

妙子幹活認真努力,這樣好的人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另外,有田不在的話,妙子還可以當做保姆來使喚。

「你自己一個人做飯又麻煩又費錢,而且也沒意思。我看,你乾脆到下面來一塊兒吃吧。」起初,女房東這樣勸道。

於是,妙子就到樓下的廚房來幹活兒了。

後來,女房東又藉口妙子一個人佔一間房不經濟,讓她搬下來與自己同住,然後把妙子那間房租出去。

她對妙子提過許多次,但妙子始終沒有答應。

「你怎麼等,有田也不會回來了,何必白白佔一間房呢?」

「在我找到工作以前,請您允許我住在這兒。」

「我並不是要趕你走。」女房東安撫妙子,「你住在這兒倒沒什麼,可是像現在這樣你也太可憐了,而且對你今後也不利呀!就算你自己佔一間房,他來這裡也不過是拿你解悶兒!」

妙子只是低頭看著攤在工作臺上的藍色中式服裝,一言不發。

「如果兩個人一直住在一起的話,那倒沒什麼。可是,如果一個男學生時常來一個女孩子房裡借宿,那就太不像話了。人言可畏呀!而且,我作為房主也很丟臉。」

「我不會讓他來了。」

「你如果搬到下面來,他就沒法兒住了,反正你們已經分手了。你不該成為他的玩物。」女房東說道。

有田從鄉下回來的第二天,就搬到男生宿舍去了。據說,這是有田的父母託同鄉的學生為他辦的。

這裡雖然成了妙子一個人的房間,但有田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妙子原想在有田畢業自立以前同他徹底斷絕來往,可是她沒有料到有田會採取這種方式。她感到兩人之間的愛情彷彿被玷汙了。

但是,妙子沒有勇氣拒絕有田。

每當走廊裡傳來有田的腳步聲,妙子的心就咚咚直跳。有田將手搭在她肩膀上時,她只是象徵性地躲避一下,然後便倚在了有田的胸前。

「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好怕呀!」

有田總是把妙子的話當做耳邊風。

「每次你來抱住我時,我就感到自己在逐漸地墮落下去。」

「我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其他絲毫都沒有改變嘛!」

「就像現在這樣,我幾乎被完全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了。」

妙子依偎在有田的懷裡,雙手捧住他的臉說道。

「這就是你,你從未考慮過我的不幸,你自己也並不幸福。」

「現在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間房子要收回了嗎?」

「我是說我的心情。」

「你不再愛我了嗎?」

這些日子,兩人見面時,雙方都避免談及愛情和將來,可是,今天有田卻毫不在意地說出了這話。

「對於愛,如果不能加倍珍惜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妙子焦躁起來,她想保持愛的純潔,可又不敢公開責備有田。

「我們應該靜靜地忍耐、等待下去,否則,我們之間的愛會受到傷害的。」

「可是,我們無法如願呀!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我們還是及時行樂吧。」

「不,不!」然而,有田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妙子的嘴。妙子感到十分屈辱,她覺得自己就像動物一樣。

有田似乎認為,自己常來光顧就是愛的表現,同時,他也力圖使妙子相信這一點。

但是,妙子已經不再吃他這一套了。這不是她所期待的愛情。

她仍想挽回不可能挽回的事。

「我不後悔,我也沒做錯。」妙子重新確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然後伸手向黑暗中摸去。忽然,顫抖的指尖觸到了有田的脖頸,她慌忙縮了回來。她害怕感受到有田的體溫。

她的心底裡油然湧起一股絕望的衝動。

酣睡中的有田呼吸均勻,與妙子那急促的呼吸極不和諧。妙子緊張得幾乎要窒息了。

「起來,起來!」妙子發瘋似的搖著有田。

「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睡意朦朧的有田伸手去拉妙子。

妙子躲過一邊,坐直了身子。

「你也起來吧。我很害怕。」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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