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馬上就要被宣判了。他也許會被判死刑,可我卻在這裡跟你做這種事!」
「……」
「你不要再來了!」
在百貨商店裡工作,往往會使人忘記季節和天氣的變化。每每臨近下班,千代子就會想到街上陽光明媚的夏日黃昏。
可是,最近她下班回家時,天已完全黑了,而且還常常是陰雨連綿。
今天,櫃檯前來了一位身穿紅色雨衣的顧客,千代子猜想外面一定又在下雨。她忽然記起,自己的一隻雨靴落在咖啡店裡了。
那位穿紅色雨衣的年輕姑娘跟一位中年男子在挑選手絹。
中年男子只是站在一旁瞧著,姑娘則拿著一塊白色的亞麻手絹翻來覆去地看著。
姑娘又拿起一塊質地綿密的手絹對男子說:「這條很貴,質地也很好,不過,男人的就是圖案單調了一些。」
千代子被姑娘裹在紅頭巾裡的那俊俏動人的面龐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姑娘似乎挑花了眼,千代子索性拿出一箱帶字頭的手絹。
「連手絹都有名字,我不喜歡!把那條抽紗手絹拿給我看看。」
她挑了一些最貴的男女手絹,然後吩咐道:「每樣要兩打兒。」
姑娘那甜美的聲音引得千代子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兩人。他們像是要去國外旅行的模樣。那男人大概是要偕這位漂亮的女秘書同去。
一個身材魁梧英俊瀟灑的男人與一個千嬌百媚、身姿綽約的年輕姑娘走在一起,難免不會使人聯想到那些風流韻事。
千代子呆呆地目送兩人出了大門,忽然,見妙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戴著紅頭巾的姑娘似乎認識妙子,他們相遇時雙方都站住了,隨後,那姑娘低下頭擦過妙子的身邊快步離去了。
待妙子走到近前,千代子才發現她臉色灰暗,心裡不由得一驚。
「剛才那人,你認識?」
妙子剛欲搖頭否認,隨即又點頭預設了。
「你們怎麼啦?」
「她叫阿榮,以前在佐山家住過。她總是跟我做對……」
「她就是阿榮?」
千代子以前曾聽妙子提起過阿榮的名字。
「她長得可真漂亮!」
妙子勉強地笑了笑。
「跟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
「不知道。」
「不是佐山先生嗎?」
「不,不是。」
這時,響起了閉店的鈴聲。
「千代子,今晚你要是沒事的話,我想跟你談談。」妙子說道。
妙子在職員出口處等了千代子一會兒。匆匆出來的職員們全然沒有注意到雨已經停了,大家沒顧得抬頭看一眼滿天的星斗,便各自急匆匆地往家趕。陰涼的夜風吹過,街上顯得寂寥冷清。
黑溼的路面到處都有積水,路兩旁大樹的樹葉已經泛黃,沾上了雨水之後,顏色更加難看。
「你跟有田怎麼樣啦?」千代子問道。妙子想談的內容不外乎就是這些。
「發生了什麼變故嗎?」
「發生變故的是我。」
但是,妙子不知怎麼說才好,她低頭繼續向前走去。
「我一個人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可是,一旦兩人聚到了一起,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也許像我這樣的人不配去愛別人。」
「你這樣的人有什麼不好?」
「我有那樣的父親,還有其他的一些事。」
「都是有田不好!是他使你產生了這些想法。你這些事他不是早就知道嗎?」千代子安慰妙子的話軟弱無力,「有田這個人挺厚道,不過,就是有點兒懦弱膽小,你可要抓住他呀!」
「我已經不讓他再來了。」
「不讓他……」千代子停住了腳步。
接著,妙子便將有田已搬到學生宿舍的事和時常來自己住處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千代子。
「那可不行!」千代子盯著妙子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真沒想到!」
「我也是沒法子。」
「看來,不和好就得分手了。」千代子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想靜靜地等待下去。」
「你現在才說這話不嫌太遲了嗎?你早這樣想的話,就不該越過那道界線……」
「……」
「如今你只有與他和好一條路了。」
「我不願再這樣下去了。」
「那可不行!」
「晚上我看他熟睡時的樣子,有時竟忍不住想殺了他。」
「啊?」
「我害怕我自己。」
「嚇死人了!」千代子低聲嘟噥了幾句。
「我不瞭解你的感受,不過,有時,愛一個人往往會恨不得殺了他。這就如同見了逗人喜愛的孩子,恨不得捏上一把、咬上一口。」
千代子笑著說道。她試圖以此減輕妙子的煩惱。
「我可沒你說的那麼好。我的心情總是十分陰鬱,所以,有田說我遺傳不好,我也無話可說。」
「你看開一點兒嘛!就像我一樣……」
「那個穿紅雨衣的阿榮,我有時也恨不得殺了她呢!」
「……」
「她對我怎樣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她好像還要引誘佐山先生。先生和伯母對我恩重如山,為了他們兩個人,哪怕是被送到父親那種地方我也心甘情願!你看,我這人是不是挺可怕?」
先給阿榮服用毒品,然後再勒死她。這種事,羸弱的妙子也並非不能做。
說到毒品,妙子奉獻自己的貞操時,為麻醉自己的羞恥心和恐怖感,亦曾主動服食過。她是以一種半自殺的心態開始與有田發生關係的。
千代子對此不以為然,她認為妙子這只不過是一時衝動。
妙子的父親就是因毒品而殺人的。
但是,妙子依靠毒品投入到有田的懷抱以後,身心日漸恢復了健康,連咳嗽的老毛病也不治而愈了。
妙子同時也害怕自己與有田分手後會再次沉淪下去。不過,兩人分手之後,她就可以毫無愧疚地面對有田的父母和佐山夫婦了。更重要的是,她從此就可以清清白白地做人了。然而,這一切僅僅是她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已。
千代子不瞭解妙子心裡的這些想法,她站在同情者的立場上把一切都看得過於單純。
「妙子,你實在是太固執了。難道你真能徹底跟他分手嗎?」千代子表情嚴肅地說,「你這人,愛有田也許只是嘴上說說,實際上你珍惜的是愛的體驗。你是捨不得放棄這種體驗,一旦你意識到這一點時,就會覺得自己所喜歡的男人乏味得很,可是,又擔心自己的那份愛的體驗也隨之消失……你會覺得,自己所喜歡的男人不過是女人心目中描繪出的愛的幻影,可望而不可即,於是便起了殺人的念頭。我說得對不對?無論是逃避還是繼續,最終受害的都是女人。」
「千代子,我請你陪我去見有田。」
千代子剛一點頭,妙子便四下尋找起來。她發現香菸店裡有一部紅色電話1。
1當時,日本的公用電話均為紅色。現在日本的公用電話絕大多數為綠色,少數為紅色。
「等一下。」千代子立刻叫住正要給有田打電話的妙子,「先走一下在哪兒見面吧。中國麵館怎麼樣?還有,以我的名義邀請他好不好?」
有田很快就出來接電話了。他一聽是妙子的聲音,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有什麼事?」
「我現在跟千代子在一起,希望你能出來一下。」
「頂著大雨出去?」
「天已晴了。」
千代子見妙子一聽到有田的聲音,臉立刻就漲得通紅。
「他說來。」妙子聲音嘶啞地說完之後,就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問在什麼地方。」
「我來說。」千代子接過電話,說了店名和走法。聽聲音,有田好像十分興奮的樣子。
「他說馬上就來,好像很高興。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別是為了一點小事心裡結了疙瘩吧。」
「也許是心裡的疙瘩。」
快到銀座了,可是,夜幕中的霓虹燈卻宛如蒙上了薄霧一般模糊不清。
千代子每月都在外面吃兩三次,不是她邀請別人,就是別人邀請她。她們以此來緩解工作上的壓力。千代子知道幾處既便宜又好吃的飯館,今晚的中國麵館就是其中之一。麵館位於東銀座的後街,門面很小,是一座二層小樓。
麵館的一樓只有一個跑堂的,千代子挑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先要了兩份鍋貼。
「這哪像是銀座呀!這麼僻靜,不會出什麼事兒吧?」妙子膽戰心驚地抬起眼皮向四周瞧了瞧。
「沒關係。」
「裡面是空著的嗎?」
「裡面是廚房。」
「只有廚房?」
「這個……我也沒看過。你為什麼……」
「我父親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犯的罪,所以……」
「不,跟這裡完全不一樣,那是一家又髒又偏僻的中國麵館。」
那家麵館從外面一看就知道是毒品交易的秘密場所。
妙子的父親寺木健吉與那裡的女人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女人的丈夫從一開始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表面上卻佯裝不知。凡是搞黑市買賣等地下交易的人,互相之間都握有對方的把柄,因此,任何想要脫離或者放棄這種行當的企圖都是不能容許的。寺木和那個女人也染上了吸食毒品的惡習。
「在事發的兩年前,父親就開始經常變換住所,那些地方几乎都不是人住的,周圍盡住著一些可怕的人。我當時知道父親幹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所以只好忍著咳嗽跟著他四處漂泊。」妙子向千代子和盤托出了過去的事情。
中學同學的父親殺人的事,千代子也從報紙上讀到過。她至今還記得罪犯是在荒河洩水道的葛西橋一帶被抓住的。
但是,在百貨商店的鳥市與妙子重逢後,她一直不敢提及此事。
沒想到今天妙子竟主動地提起了這件事,而且語氣也十分平靜。千代子已沒有心思去吃眼前那盤鍋貼了。
「後來,父親常常夜不歸宿,我半夜醒來時,看到父親的床上總是空空的。我還看見過那個女人兩三次呢!她長得很白淨,顯得有點兒胖。她像是一個很直爽的人,對什麼事情都滿不在乎。她還給我買過髮帶呢!那時候,父親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可怕,我見了幾乎都給嚇癱了。」
事情發生在那家中國麵館的後屋。妙子的父親在一間上了鎖的密室裡,突然被那女人的丈夫用槍頂住了。結果,妙子的父親刺了他一刀。
那女人突然又站在了丈夫的一邊,一下子揪住了妙子的父親。妙子的父親用力推開那女人,自己逃走了。後來,那女人往自己的靜脈注射毒品而死,在她的胸前還發現了刀傷。
「手槍也許只是用來嚇唬人的,因為裡面沒裝子彈,而且,那女人自殺也沒有目擊證人。」妙子說道。
千代子負疚似的對妙子說:「對不起,來這個店又使你想起了父親的事。」
「不,跟你沒關係。我父親的案子很快就要宣判了,最近我去見他時,他的樣子很怪。所以,大概是我有些神經過敏,說了一些令人掃興的話,實在對不起。」
「有田一到,咱們就離開這裡吧。要是去一家熱鬧一點兒的咖啡店就好了。」
「去熱鬧的咖啡店,我就不會告訴你這些事了。」
「你把有田的事對你父親講了嗎?」
「我說不出口,這種事只會給他增添煩惱。不過,他見我變化很大,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他被關在裡面,腦子整天想的只有自己的女兒,所以目光也就變得敏銳起來。他的目光好像是能把我看穿似的。自從跟有田住到一起以後,我就很少去看他了……上次我見他的時候,他還說:‘你要是遇上了心愛的人,不要說自己有父親。’我真擔心他會去死。其實,我比父親感覺更敏銳……他雖然沒說,但我看出來他的身體狀況很糟,這不單單是心理方面的。他說:‘就算是失去了心上人,你也要堅強地活下去呀!況且,世上好男人多的是。’聽起來,這些話簡直就像是遺言!我覺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
這時,有田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嘿!」
他彷彿是期待著兩人在這裡享受一段快樂時光似的。不料,一向待人和氣的千代子突然板起面孔瞪了他一眼。
妙子的臉上卻現出了羞怩的神態。
「今晚到底是怎麼回事?」有田納悶地問道,然後,他坐了下來。
「我去千代子那兒,順便約她一道來了。」
「這個,你不說我也明白。她就坐在我的眼前嘛!」有田微微笑了笑。
千代子坐直了身子說:「有田,你好好待妙子了嗎?」
「你怎麼冷不丁……」
「冷不丁你就答不出來了嗎?」
「當然待她很好啦!其實,我也沒必要非回答不可……」
「有必要!當時,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是真心要娶妙子吧。」
「你又來了。」
「我就是要問你的真心!」
「好,我說!那時,說我不能同妙子結婚的不正是你嗎?」
「不錯!當時我請求你,作為一個不能結婚的人,要尊重妙子!」
「真是個奇怪的請求!」
「可是,你還是同她住到一起了!」
「是的,用不著你請求,我一直都是很尊重她的,所以才想跟她住到一起的。」
「然而,你卻給妙子帶來了不幸!」
「千代子,你說得不對,我沒有覺得不幸。」妙子大聲否認道,「是他給我帶來了陽光,我感到很幸福!」
「等一下。」千代子打住了妙子的話頭,「有田,你去見過妙子的父親嗎?沒去吧。」
「……」
「怎麼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良久,妙子平靜地說:「那間屋子我不想住了,而且也住不下去了。」
有田點了點頭。
「佐山先生和夫人都希望我再回到他們那裡去,可是,如果不跟你做個了斷,我就無法回去。一旦住在別人家裡,我就不能偷偷摸摸地去見你了。」
「我明白。」
「我打算一直等著你。今天請千代子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句話。」
千代子眨著眼睛,探尋著有田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