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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秋的姐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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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現在的千重子小姐是佐田先生的掌上明珠,是他精心把千重子小姐撫養成人的啊。」真一說,「那個時候,哥哥也還是個孩子,試問小孩子能撫養嬰兒嗎?」

「能撫養。」龍助有力地回答。

「哼,哥哥總是這樣過於自信,不服輸。」

「也許是吧。不過,我的確希望撫養嬰兒時的千重子,我相信母親也會幫我的忙。」

千重子醉意減退,額頭變得蒼白了。

北野的秋季舞蹈會將持續半個月。在結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個人出門去了。茶館送來的入場券當然不止一張,可是太吉郎不想邀任何人同去。連看完舞蹈回家途中,同幾個夥伴到茶館玩玩,他也感到麻煩。

在舞蹈會開始之前,太吉郎就悶悶不樂地坐在茶席上。今天當班坐在那兒以茶道禮法泡製沫茶的藝妓,也沒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藝妓身邊站了一溜七八個少女,大概是幫忙端茶的吧。她們都穿著全套的粉紅色長袖和服。

「哎喲!」太吉郎差點兒喊出聲來。那姑娘打扮得非常豔美。她不就是那天被這煙花巷的老闆娘帶去看「叮噹電車」,並同太吉郎一道乘過車的那個姑娘嗎?……只有她一個人穿綠色和服,或許也是在值什麼班吧。

這個綠衣少女把沫茶端到太吉郎面前,她當然要遵守茶道的禮法,板起面孔,不露一絲微笑。

然而,太吉郎的心情似乎輕鬆多了。

這是一齣八場舞劇,名叫《虞美人草圖》,是中國的一齣有名的項羽和虞姬的悲劇。可是,當演完了虞姬拔劍刺胸,被項羽抱在懷裡,在靜聽思鄉的楚歌聲中死去,最後項羽也戰死沙場一場之後,就轉到日本熊谷直實1和平敦盛2以及玉織姬的戲了。故事是講熊谷打敗了敦盛後,深感人世間變化無常而落髮出家,隨後到古戰場上憑弔敦盛時,發現墳墓周圍開著虞美人花,笛聲可聞。這時便出現了敦盛的鬼魂,它要求把青葉笛收藏在黑谷寺裡,玉織姬的鬼魂則要求把墳邊的虞美人花供奉在佛前。

1熊谷直實[1141—1208),鎌倉初期的武將。

2平敦盛(1169—1184),平安末期的武將。

在這出舞劇之後,還演出了另一齣熱鬧的新舞蹈《北野風流》。

上七軒的舞蹈流派,是屬於花柳派,同祇園的井上派不同。

太吉郎從北野會館出來以後,順路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館,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兒。茶館的老闆娘便問:

「叫個姑娘來?」

「唔,叫那個咬人舌頭的藝妓吧……還有,那個穿綠衣、給人端茶的姑娘呢?」

「就是坐‘叮噹電車’的……好,叫她過來打一下招呼就可以了吧。」

在藝妓來到之前,太吉郎一個勁地喝酒;藝妓一來,他就故意站起來走了出去。藝妓跟著他,他便問道:

「現在還咬人嗎?」

「你記性真好。不要緊的,你伸出來試試。」

「我不敢。」

「真的,不要緊的。」

太吉郎把舌頭伸出來,它被另一個溫暖而柔軟的舌頭吸住了。

太吉郎輕輕地拍了拍藝妓的脊背說:

「你墮落了。」

「這算什麼墮落?」

太吉郎想漱漱口。但是,藝妓站在身旁,他也不好這樣做。

藝妓這樣惡作劇,是下了很大決心的。對藝妓來說,這是一瞬間的事,也許沒有什麼意義。太吉郎不是討厭這年輕的藝妓,也不認為這是一樁卑劣的行為。

太吉郎剛要折回客廳,藝妓一把抓住他說:

「等等!」

於是,她拿出手絹,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絹沾上了口紅。藝妓把臉湊到太吉郎面前瞧了瞧,說:

「好,這就行了。」

「謝謝……」太吉郎將手輕輕地放在藝妓的肩上。

藝妓留在盟洗間,站在鏡前再塗了塗口紅。

太吉郎返回客廳時,那裡已是空無一人。他像漱口似的一連喝了兩三杯冷酒。

儘管這樣,太吉郎身上似乎依舊留有藝妓的香氣,或許是藝妓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彷彿變得年輕了。

他覺得就算藝妓的惡作劇是出其不意,可是自己也未免太冷漠了。這大概是因為自己好久沒跟年輕姑娘嬉鬧的緣故吧。

也許,這個二十上下的藝妓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老闆娘帶著一個少女走了進來。少女還是穿著她那身綠色長袖和服。

「按您要求請她來了,她說只作一般性問候。瞧,畢竟年紀還輕啊。」老闆娘說。

太吉郎瞧了瞧少女,說:「剛才端茶的……」

「是啊。」少女到底是茶館的姑娘,沒有顯出一點羞怯的樣子,「我知道您是那位伯伯才給您端的啊。」

「哦,那就謝謝你啦,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這時藝妓也折回來了。老闆娘對她說:

「佐田先生特別喜歡小千子。」

「是嗎。」藝妓望著太吉郎的臉說,「您很有眼力,不過還得等三年哩。再說,來年春天小千子就要到先鬥街去。」

「到先鬥街?為什麼?」

「她想當舞女去,她說她憧憬舞女的風姿。」

「哦?要當舞女,在祇園不是挺好嗎?」

「小千子有個姨媽在先鬥街,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吧。」

太吉郎望著這個少女,暗自想道:這姑娘不論上什麼地方,都會成為第一流的舞女。

西陣紡織業工會採取了前所未有的果斷措施,決定自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共八天,停止開動所有織機。十二日和十九日是星期天,實際上是停工六天。

停工的原因很多,但歸根結蒂是由於經濟問題。也就是說,生產過剩,致使庫存達三十萬匹之多。停工八天,就是為了處理庫存和爭取改善交易。近來資金週轉困難,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自去秋至今春,收購西陣紡織品的公司也相繼倒閉了。

據說停機八天大約減產八九萬匹。但結果還不錯,總算是成功了。

儘管如此,在西陣的紡織作坊街,特別是在小巷裡,一看就明白,這些所謂作坊,是以零星的家庭手工業居多。他們對這次統制措施是緊跟的。

那裡佈滿的小房子,瓦頂破舊,屋簷很深。雖是兩層樓,但卻很低矮。小巷更是像荒野一樣雜亂無章,連昏暗處也傳出了織機聲。這些織機不全都是自家的,恐怕也有租賃來的。

但是,據說申請「免除停機」的,只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是織和服料子,而是織腰帶的。有高機三臺,白天也開亮電燈,安放織機的地方還算明亮,而且後面還有空地。但房子很窄,甚至不知道家裡人在什麼地方休息、睡覺,不知道那些為數不多而且粗糙的廚具都放在哪裡。

秀男身強力壯,有才能,對工作也很熱心。不過長年累月坐在高機的窄板上不停地織,恐怕屁股上都長繭子了。

他邀苗子去參觀時代節的時候,對遊行隊伍的背景——御所那片寬闊的蒼翠松林,比對穿上各種時代服裝的遊行隊伍更要感興趣得多。也許是從日常的生活中解放出來的緣故吧。然而,這一點苗子是體會不到的,因為她是在山溝溝裡,即是在狹窄的山谷裡勞動……

不消說,自從苗子在時代節繫了秀男為自己織的腰帶之後,秀男工作起來就更加起勁了。

千重子自從跟龍助、真一兄弟兩個人上大市以後,時不時心神恍您,雖然還不算是極度痛苦。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這也許是由於煩惱的緣故吧。

在京都,十二月十三日「開始年事」,這天已過去了。這裡已進入冬季,天氣變幻莫測。有時大晴天卻下起陣雨,偶爾還夾著雨雪。天晴得快,陰得也快。

十二月十三日「開始年事」,按京都的風俗習慣,從這天起,得籌備過年,還要開始互贈歲暮的禮物。

忠實遵守這種規矩的,還得數祇園等的花街柳巷。

每逢這時節,藝妓、舞女等都要到平日照顧她的茶館、歌舞樂師家或藝妓老大姐家去分送鏡餅1。

接著由藝妓、舞女們挨家道賀,說聲「恭喜」。它含有這年承蒙眷顧,得以平安度過,來年還請多多關照的意思。

1鏡餅,是供神用的圓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兩個。

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藝妓、舞女來來往往,比往常任何時候都多。稍稍提前的歲暮活動,把祇園周圍點綴得絢麗多彩。

千重子家的店鋪沒有這樣華麗。

千重子吃過早飯,獨自上後面樓上作簡單的晨間化妝。可是,她的手卻是漫不經心地運動著。

龍助在北野甲魚鋪裡說的那番激動的話,始終在千重子內心裡翻騰著。什麼要是千重子在嬰兒時候被扔到龍助家門前就好了,這句話難道不是有相當分量嗎?

龍助的弟弟真一是千重子的青梅竹馬之交,直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學。他性情溫柔,儘管他喜歡千重子,可他從不曾像龍助那樣說出這種令人窒息的話來。所以他們相處得很自然。

千重子梳理好她的長髮,把它披散在肩上,然後下樓來了。

就在早餐快要結束的時候,北山杉村的苗子給千重子掛來了電話。

「是小姐嗎?」苗子叮問了一句,「我想見千重子小姐,有件事要面告,可以嗎?」

「苗子,我真想念你啊……明天怎麼樣?」千重子回答。

「我隨時都可以……」

「到我店裡來吧。」

「請原諒,別叫我上店裡去。」

「你的事我已經告訴母親。父親也知道了。」

「還有店員在吧?」

「……」千重子沉思片刻,說:「那末,我到你村裡去!」

「不過這裡很冷……你來,我當然很高興。」

「我還想去看看杉樹……」

「是嗎?這裡不但冷,興許還會下陣雨呢。請你都準備好。不過,燒火嘛,倒是可以隨便地燒。我在路旁勞動,你來了我馬上就知道。」

苗子爽朗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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