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緊緊地攥住千重子那隻脫下手套讓她瞧的手。
「苗子,你真考慮結婚嗎?」千重子說。
「只稍稍考慮……」苗子答後,將千重子脫下的那隻手套,真摯而深情地給千重子戴上。
這時,千重子說:「請你到我店裡來一趟好嗎?」
「來吧!」
「等店員都回家以後吧。」
「在夜間?」
苗子嚇了一跳。
「請你在我家過夜。你的事我父母都很瞭解。」
苗子的眼睛裡露出了喜悅的神色。但她馬上又猶豫起來。
「我很想同你一塊睡,哪怕一晚也好。」
苗子不讓千重子瞧見似的把臉扔向路旁,偷偷地落起淚來。然而,千重子哪能瞧不見呢。
千重子回到了室町的店鋪。這一帶也是陰沉沉的,但沒有下雨。
「千重子,你回來得正是時候,趕在下雨之前。」母親阿繁說,「爸爸也在裡屋等你吶。
千重子回到家裡,向父親請安,父親沒好好聽完,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那孩子的事怎麼樣了,千重子?」
「啊?」
千重子頗感為難,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因為這件事用三言兩語是很難說清楚的。.
「怎麼樣了?」父親再次追問。
「嗯。」
千重子本人對苗子的話,有的地方也是似懂非懂……苗子說,秀男實際上是想和千重子結婚,由於不能如願,只好死了心,而轉念於跟千重子一模一樣的苗子,並想同苗子結婚。苗子少女的心,敏銳地覺察到這點。
於是,她向千重子說了一通「幻影論」。千重子心想:難道秀男真的要用苗子來慰藉他渴望千重子的心情嗎?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完全是秀男自負了。
但是,也許事情不盡是這樣。
千重子不好意思正面看著父親的臉,她羞得幾乎連脖子都紅了。
「那位苗子姑娘不是一心想見你嗎?」父親說。
「是啊。」千重子猛然抬起頭來,「她說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向她求婚了。」
千重子的聲音微微發顫。
「哦?」
父親悄悄望了女兒一眼,沉默了片刻。他彷彿看透了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是嗎,和秀男?……要是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倒不錯嘛。真的,緣分這玩意兒是很微妙的。這同你也有關係吧?」
「爸爸,不過我覺得她不會和秀男結婚的。」
「哦?那為什麼呢?」
「那為什麼呢?我覺得很好嘛……」
「爸爸。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您還記得嗎,您在植物園問過我,讓秀男做我的終身伴侶怎麼樣,這事,那位姑娘全都知道了。」
「噢?她怎麼會知道的?」
「還有,她好像覺得秀男家是織腰帶的,同咱們的店鋪總有點關係。」
父親感慨萬分,沉默不言了。
「爸爸,您讓她到咱家來過夜吧。過一夜也好,我求求您。」
「當然可以,這有什麼呢……我不是說過就是收養她也可以嗎?」
「那她是決不會同意的。她只住一個晚上……」
父親用憐愛女兒的目光望著千重子。
這時,傳來了母親拉擋雨板的聲音。
「爸爸,我去幫媽一下忙就來。」千重子說著站了起來。
雷陣雨敲打在瓦房頂上,幾乎聽不見聲響。父親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
水木龍助、真一兄弟倆的父親邀請太吉郎上圓山公園左阿彌飯館吃晚飯。冬季日短,從高處的飯館房間裡居高臨下鳥瞰,市街上都已掌燈。天空一片灰朦朦,沒有晚霞。街上除了點點燈火,也顯得陰沉沉的。那是京都冬天的色彩。
龍助的父親是一位殷實可靠的大批發商,他使室町這家字號繁榮起來。但今天他好像有難言之事,總是猶猶豫豫,淨扯些無聊的市井傳說來打發時間。
「其實……」他借酒興引開了話題。平素優柔寡斷,經常流露出厭世情緒的太吉郎,對水木的話卻已猜到了幾分。
「其實嘛……」水木吞吞吐吐地說,「關於龍助魯莽的事,也許你已經從令援那裡聽說了吧?」
「是啊,我雖不才,卻很理解龍助的好意。」
「是嗎。」水木如釋重負,「那小子很像我年輕的時候,說幹就幹,誰勸阻都不聽,真不好辦……」
「我倒很感謝他。」
「是嗎。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水木確實放心了,「請你別見怪啊。」
他說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太吉郎店鋪的生意日漸蕭條,由一個同行,且是個區區的年輕人來幫忙,實在有失體面。要說是去學習,從兩家商店的規模看來,應該是倒過來。
「我倒很感謝他……」太吉郎說,「貴店倘使沒有龍助,恐怕也不好辦吧……」
「哪裡,做生意,龍助也是個新手,還不在行。做父親的,說出這話未免那個,不過,這孩子辦事倒也牢靠……「
「是啊,他到敝店來,馬上就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坐在掌櫃面前,真嚇唬人。」
「他就是這麼個脾氣。」水木說了一句,又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佐田先生。」
「嗯?」
「哪怕不是每天,若答應讓龍助到貴店來幫忙,他弟弟真一就會更加好好幹,那我就省事了。真一是個性情溫和的孩子,龍助直到現在還動不動就喊他‘童男’什麼的,這是他最討厭的……因為小時候他坐過祇國節的彩車。」
「他長得很俊,和小女千重子是青梅竹馬之交……」
「關於千重子小姐的事……」
水木又講不下去了。
「噢,關於千重子小姐的事……」水木重複了一句,然後用簡直像是生氣的口吻說,「你怎樣養育出這麼一個漂亮的好姑娘啊?」
「這不是父母的本事,而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直統統地答道。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你我都是幹類似行業的,龍助要求來幫忙,說實在的,是因為他希望更多地接近千重子小姐,哪怕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也好。」
太吉郎點點頭。水木揩了揩額頭的汗,他那額頭很像龍助的額頭。
「那孩子雖然其貌不揚,但很能幹。我決無意強求。不過,有朝一日有幸得到千重子小姐的垂青,真到那份上,恕我冒昧,請你把他收養為養老女婿。我願把他過繼……」水木說著,低下了頭。
「過繼?……」太吉郎簡直嚇了一大跳,「你要把大批發商的繼承人……」
「這是人生的不幸啊。我瞭解丁龍助近來的情況才這麼想的。」
「感謝你的厚意。不過,這種事還得根據他們兩個年輕人感情的發展來定。」太吉郎避開水木的強烈要求,「千重子是個棄兒啊!」
「棄兒有什麼關係?」水木說,「我說這些,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那末,是不是可以讓龍助上貴店來幫忙呢?「
「可以嘛。」
「謝謝,謝謝。」水木感到輕鬆愉快了,連喝酒的樣子也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龍助急匆匆地來到太吉郎的店裡,馬上就把掌櫃和店員都召在一起,查起貨物來……諸如香雲綢、白綢、刺繡縐綢、京都縐綢、綾子、特等縐綢、捻線綢、結婚禮服、長袖和服、中袖和服、窄袖和服、錦子、緞子、高階印染綢子、出訪禮服、腰帶、黑絹、和服的零星物品等……
龍助只是看了看,什麼話也沒說。掌櫃由於有上回的事,對龍助有點拘謹,連頭也沒抬起來。
大家挽留龍助,可是龍助還是在晚飯前回家了。
入夜,苗子來了。她砰砰砰地敲了幾下格子門。這敲門聲只有千重子聽見。
「噯喲,苗子,從傍晚就冷了起來,你可來得太好了。」
「星星都出來了。」
「千重子小姐,我該怎樣向令尊令堂招呼才好呢?」
「我早就跟他們說明白了,只要說聲你是苗子就行。」千重子摟住苗子的肩膀,領她到後院去,她邊走邊問:「你吃過飯了嗎?」
「我在那邊吃過壽司才來的,不用操心了。」
苗子顯得很拘謹。千重子的雙親看見她,弄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這麼一個姑娘長得這樣像自己的女兒。
「千重子,你們倆上後面二樓去好好談談吧。」還是母親阿繁最能體貼人。
千重子拉著苗子的手走過狹窄的過道,上到後面二樓,開啟了暖爐。
「苗子,你過來。」千重子把苗子叫到穿衣鏡前,直勾勾地望著鏡中兩個人的臉。
「多像啊!」一股暖流流遍了千重子的全身。她們又左右對調,再看了看,「簡直一模一樣呀!嗯。」
「本來就是雙胞胎嘛。」苗子說。
「要是所有的人都生雙胞胎,會是什麼樣子呢?」
「那就淨認錯人,不就麻煩了嗎。」苗子後退一步,眼睛溼潤了,「人的命運真難預料啊。」
千重子也後退到苗子身邊,使勁地搖晃著苗子的雙肩,說:
「苗子,你就在我們家住下去不行嗎?我父母也這麼希望……我一個人太孤單了……雖然我不知道住在杉山會有多快活。」
苗子好像站不穩似的搖晃了一下,跪坐了下來。然後,搖搖頭。在搖頭的當兒,眼淚差點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小姐,現在你我之間的生活方式不同,教養也不一樣,我也過不慣大城市生活,我只要上你店去一次,只要一次也就行了。也想讓你看看你送給我的和服……再說,小姐還曾兩次光臨杉山來看我。」
「小姐,你嬰兒時被我們的父母拋棄了,可我什麼都不曉得呀。」
「這種事,我早就忘記了。」千重子無拘無束地說,「現在我已經不認為有這樣的父母了。」
「我想,不知道咱父母是不是會受到報應……那時我也是個嬰兒。請別見怪。」
「這事體有什麼責任和罪過呢?」
「雖然沒有,但我以前也說過,我不願意妨礙小姐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點兒。」苗了壓低嗓音,「我想索性隱姓埋名算了。」
「何苦呢,幹嗎要那樣?……」千重子加強了語氣,「我總覺得很不公平……苗子,你覺得不幸福嗎?」
「不,我覺得孤單。」
「也許幸運是短暫的,而孤單卻是長久的。」千重子說,「咱們躺下好好再談談吧。」千重子從壁櫥裡拿出臥具來。
苗子一邊幫忙一邊說:「這就是幸福吧!」
她側耳傾聽屋頂上的聲音。
千重子看見苗子側耳傾聽,便問道:
「是雷陣雨?雨雪?還是夾雜著雨雪的陣雨?」說著自己也停下手來。
「是嗎?可能是下小雪吧。「
「雪?……」
「多麼輕飄啊。不成雪的雪。真好,是小小的雪。」
「嗯。」
「山村裡經常下這樣的小雪。我們在勞動,不知不覺間,杉樹的葉子披上了一層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連小小的枝椏都成了白色,好看極了。」苗子說。
「有時小雪很快停下,馬上變成雨雪,有時又變成雷陣雨……」
「開啟擋雨板看看怎麼樣?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剛想站起來走過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麼冷,要幻滅的啊!」
「幻、幻,你總愛說個幻字。」
「幻?……」
苗子美麗的臉蛋綻開了微笑,流露出一縷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鋪床鋪,苗子急忙說:
「千重子小姐,請讓我來鋪一次小姐你的床鋪好嗎?」
但是,千重子一聲不言,默默地鑽進並排鋪著的被窩裡。
「啊!苗子,真暖和啊!」
「畢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緊緊抱住。
「這樣的夜晚,總是很冷的啊。」苗子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冷,「細雪紛紛揚揚,停停下下……今天夜裡……」
這時,父親太吉郎和母親阿繁上樓到隔壁房間去了。由於上了年紀,他們用電毛毯去暖和床鋪。
苗子把嘴湊到千重子耳邊,悄悄地說:
「千重子小姐的床鋪已經暖和了,我到旁邊的鋪位去。」
母親把隔扇拉開一條小縫,窺視兩個姑娘的臥室,那是在這以後的事了。
翌日早晨,苗子一早就起床,把千重子搖醒,「小姐,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著沒人瞧見,我該回去了。」
正像昨晚苗子所說的那樣,真正的小雪在半夜裡下下停停,現在還在霏霏地下著。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
千重子坐了起來:「苗子,你沒帶雨具吧?請你等一等。」千重子說著,把自己最好的天鵝絨大衣、摺疊傘和高齒木展都給了苗子。
「這是我送給你的。希望你再來啊。」
苗子搖搖頭。千重子抓住紅格子門,目送苗子遠去。苗子始終沒有回頭。在千重子的前發上飄落了少許細雪,很快就消融了。整個市街也還在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