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英語,點名時相當於中文的「到」。
「山本……」
「present.」
每一次瑪弗麗都抬起頭來,對照著察看學生的名字和學生的臉。
一旦教室安靜下來以後,外面的雨聲就更加猛烈地撞擊著耳膜了。
在這所信奉天主教的學校裡,下午全校的所有班級都無一例外地上外語課。日本教師們全都蟄伏在教員室裡,惟有那些法國修女和英國教師們出現在教室裡。
即便是那些能講一口日本話的外國人,上課時也像是故意捉弄人似地只說本國話,因此,從新入學的當天開始,對於一年級的新生來說,下午的上課時間是最難熬的。
從該校預科升上來的20餘名學生與從其它學校選拔上來的學生相比,已經掌握了英語和法語的基礎知識,所以,在上外語課時被編入高年級中學習。而剩下的這些從頭學起的學生則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
瑪弗麗小姐的嘴唇就像薄薄的刀片一般令人害怕。大家都全神貫注地諦聽著從那裡發出的每一個音節。
瑪弗麗穿著棕色的裙子,上面套著一件灰色的上衣。她把自己的青春奉獻給了學校和學問,從她身上可以發現一種花兒含苞未放便已過早枯萎了的悽寂。
「大河原,不,三千子……」
「到。」
「不對。大河原三千子……」
「present.」三千子滿臉通紅地回答道。
「還有大河原愛子……」
三千子慌忙中又答應了一聲。
「你幹嗎?」
瑪弗麗小姐微微仰起頭來瞅了瞅三千子,然後又接著點名。
50個少女的新面孔似乎與她們的名字一起,留在了瑪弗麗的記憶中。不過,打一開始便鐫刻在了她印象中的卻是擁有大河原這一相同姓氏的三千子和愛子……
她在內心深處悄悄地捕捉著兩個人的特徵來加以區別:「漂亮的三千子‘和’腿腳不便的愛子」。
「正好下雨了。大河原,你用英語說‘下雨了’。」
「itisrain.」
「不對。安達,你說說看。」
瑪弗麗小姐讓三千子就那樣站著,又接著叫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todayrains.」
「不對。山田,你來說吧。」
「itrains.」
說錯了的人都必須得一直站著,直到有人能正確地回答為止。
「rain是一個名詞。當說‘下雨’的時候,大都用it作主語,而rain則轉化成了動詞。名詞轉化成動詞的情況是不乏其例的。昨天的學習中也出現過——儘管尚未學習語法,但你們畢竟是教會學校的學生呀。難道連最起碼的會話也不會嗎?這怎麼行呢?好吧,讓我們再練習一下關於‘下雨’的說法吧。」
如此這般地用會話來「整治」了一陣學生之後,才正式轉入教科書的學習。
瑪弗麗流暢而清晰地朗讀著。學生們跟著她發出了琅琅的讀書聲。其中還有人將課本豎立在面前,用假名標註著瑪弗麗的發音。
因口袋裡揣著兩封信,所以,三千子就像被某種暖融融的快意搔得胳肢窩發癢一般心緒不定。
「課早點結束就好了。我想從經子那兒打聽好多事兒吶。」
當下課的鐘聲終於敲響時,那鐘聲就宛若鳴響在三千子的胸口中似的,使她的心兒「咚咚」直跳。
可瑪弗麗卻一邊鼓搗著胸前的飾物,一邊徑自繼續讀著。
「剛才我稍稍遲到了一會兒。讓我彌補一下,以便上滿一個小時吧。」
學生們大為不滿地齊聲仿效著瑪弗麗的嘴形。
從本地開闢為通商港口時起,山崗上就有了這一片古老的外國人居住區。眼下,這片山丘已被籠罩在烏黑的雲層之中,教室裡面就跟日落時分一樣昏暗無比。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
或許是來接學生的汽車吧,山坡下面喇叭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
「是瑪弗麗小姐。多可憐啊,學生們正在遭受她的虐待吶。」
不少人正窺伺著一年級教室議論紛紛。
「喂,瞧那個身體單薄,膚色微黑,頭髮又濃又黑的大眼睛姑娘。她到底是誰呀?」
「不知道。」
「哦,她該不會是大河原吧。」
「你認識她?」
「哪裡哪裡……吃飯的時候,不二屋的夥計給她送來了火腿麵包,注意看了一下黑板上的訂貨單,今天一年級當中要火腿麵包的人只有大河原唄。所以我才記住了。」
「哎呀,你可真是個偵探高手吶。」
三千子惴惴不安地望了望窗戶,她發現有一張臉正從那兒朝著自己微笑。但由於雨水的溼氣,窗戶的玻璃變得霧沉沉的,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有一種紫色的感覺朦朦朧朧地縈迴在眼瞼的四周……
瑪弗麗小姐的臉上是一副對學生們的焦躁一無所知的表情,她延長了近10分鐘的上課時間才終於合上了教科書。
「雨下得好大。你們回家時可要小心喲。」說著,她這才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臉,聳著肩膀,悻悻地走了出去。
三千子抱起書包,飛快地跑向門口的鞋櫃,迅速換好了鞋子。但雨下得太大了,她只能呆立在大門口,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坡道。
「經子會在哪兒等我呢?」
她跑到辦公室一看,電話間前面排著一條長隊,很多人正等著給家人打電話來接自己。
三千子的家離學校很遠,乘電車也得花上40分鐘,儘管家裡人不可能來學校接她,但她想讓他們到那邊的車站來,所以決定排隊等著打電話。
高年級學生中有些人本來就未雨綢纓地在傘架上放著一把雨傘備用,還有些人則跑到自己熟識的勤雜人員處去借用學校的雨傘。
因突如其來的驟雨而束手無策的,當然還是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
「哎呀,三千子,我找你找得好苦喲。」
不知經子從哪兒跑了過來。三千子也舒了口氣:
「我也是。我正要給家裡打電話,請等我一會兒吧。」
「叫他們來接你嗎?如果是那樣的話,順便告訴他們一聲,說你去我家玩玩。」
「可你們家的人我都不認識呀,多難為情啊,我總覺得。」
「喂,剛才不是說好一起回去的嗎?該是吧。」
「不過,你家在哪兒呢?」
「辨天大道三丁目的那家貿易行便是我家。只要你告訴家裡一聲,就不至於捱罵吧。」
終於輪到三千子打電話了。她剛一開口說想去經子家,母親不等她說完就劈頭蓋臉地訓斥道:
「那可不行。下這麼大的雨,就不要在路上耽擱了,徑直回家吧。等天氣好的日子再說。即便和對方約好了,也得趕快回家來喲。」
說完,母親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行,我媽說了今天不行的。」
「真是沒勁兒。那就同路到馬車道吧。或許家裡已經有人來接我了。我這就去拿傘來。」
說罷,經子拔腿朝走廊的另一頭跑去了。
正當三千子神情沮喪地望著天上下著的雨滴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好聞的香味。她還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河原,剛才真是對不起。你沒傘吧。」
回頭一看,三千子與剛才那位高個子的人目光相遇了。三千子就像是被迷惑住了似地點了點頭。
深藍色的眼睛,在紫色的光線中更顯得烏黑鋥亮的頭髮,如花兒一般芳香沁人的臉龐……這個人就像那花語的信件一樣惦念著自己吶。一想到這兒,三千子的整個身體恍若著了火似地滾燙髮熱。
與平常夢見的那些童話女神相比,眼前的這個人不僅活生生地對著自己說話,而且還寫給自己美妙無比的書信,把溫柔的安慰傳達給自己。
「你家在哪兒?我送你。」
「不過,挺遠挺遠的。」
「那就更應該送你了。我不忍心讓你冒著這麼大的雨獨自一個人回去。車馬上就要過來了。」
她若無其事地搶過三千子的書包,拽住還恍若夢境之中的三千子的小手,往大門口走去。
她似乎不想引起旁邊其他人的注意,一下子把三千子擁入了一個來接她的男人的雨傘下面。
「三千子,大河原!」
從走廊的另一頭跑了回來的經子睜大了眼睛,注視著三千子的背影。
「對不起,我剛才一直在等你,可是,」三千子連忙從傘下抽身跑到經子旁邊囁嚅道,「那個人,雖說我並不認識,可硬是說要送我回家。看樣子是一個蠻不錯的人吶,我很高興。對不起,儘管我並沒有忘記與你的約定,但我卻又無法回絕那個人,真是對不起呀。」
「哎?!要是像三千子這樣缺乏主見,聽人擺佈,會怎麼樣呢?那個人嘛,是五年級的八木洋子,赫赫有名吶。她是一座牧場的千金小姐,成績又好,從來就對低年級學生不屑一顧的,不過……另一個送紫羅蘭花的人也不賴喲。明天我就把她介紹給你……」
經子一邊說著,一邊對著洋子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洋子被大雨淋了個透溼,卻還佇立在砂石路邊,等著三千子。
「難道不能也和那個送我紫羅蘭花的人,還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成為朋友嗎?……」
三千子一臉困惑的表情。
「說來也是那樣,只是你還不懂吶。等明天再細說給你聽。」
「要知道,漂亮的人我都喜歡喲。悄悄地躲閃著做朋友,不是讓人討厭嗎?」
「那你就快去吧。總而言之,5年級的八木在各個方面都是有名的人物吶。」
經子留下這樣一句謎一般的臺詞後,繞向另一側的出口去了。
三千子覺得,女子學校裡學生之間的交往是一種頗為奇妙的東西。比如說,明天大家每天都要碰頭見面,卻裝出一副互不認識的樣子,盡用書信來交談。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並非不是一大樂事。彷彿一旦說出口來,語言本身所蘊含的美妙氣息就會陡然間消失流散似的。
似乎自己快要能夠進入到那夢一般的世界中去了,所以,三千子心兒怦怦跳著走出了校門。只見一輛汽車在雨水中閃著光亮,等候著三千子。
洋子走近三千子說道:
「你家在哪個方向?」
「弘明寺。」
「那麼,也就是在高等工業學校的附近吧?」
「嗯,是在山下。不過,或許已經有人在那兒的汽車站來接我了。」
汽車順著山上的坡道一溜煙似地滑行下去。大雨在眼皮底下的街道上恣意肆虐。
在聳立著高高尖塔的教堂前院裡,石階的周圍鋪滿了青草,開滿了鮮花。在它們的對面,盛開的連翹被雨水淋溼後熠熠閃亮,彷彿在那裡點燃了燈盞。
「收到我的信了吧?」
三千子低俯著臉龐,點了點頭。
「不過,要是你在學校裡聽說了什麼關於我的風言風語,誰知你的想法又會怎麼變呢?」
「我希望和每個人都和睦相處,以致於巴不得每一個漂亮的人都成為我的姐姐。因為我們家只有三個哥哥,女孩子就只有我一個人。」
「我可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不過,要不了多久,我的母牛就會產仔了。下次請你去看看吧。」
一聽到這句話,一股親密的暖流就倏然間漫遍了三千子的全身。
「我曾看見過有人牽著一頭牛犢走路。那模樣可愛極了,我都想要一頭吶。」
「那就送給你一頭吧。」
「它長大後可就嚇人了。如果能夠永遠都是一隻牛寶寶該多好啊!」
「不光是牛寶寶,人也一樣唄。要是永遠都是小孩子,該有多幸福啊!」
長大成人,理應其樂無窮,可洋子那悲哀的言論又源自於何處呢?
三千子無言以答,只是把視線悄悄地挪向了雨中的街道。